原标题:为了报答恩人,63岁的父亲成了老赖丨人间
父亲始终不明白,社会的残酷性就在于它不奖励顺从,只奖励能力。
配图 | 电视剧《平凡的世界》
父亲的好脾气和老实是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任何事情找到他,绝不会推脱。小时候,我对这样温和的父亲有着近乎虔诚的爱。他每次回家总会从城里带回一点好吃的,我就围着他转,他一把举起我,举得高高的。
渐渐长大,我才发现,老实本分的父亲,挡不住生活的风雨,也护不住这个家的周全。
母亲说她生下我坐月子时,奶奶已经去世,姥爷正在病中,父亲在外打工没空回来,就托人往家里捎了两袋面粉。但是等到瓦缸里的面见了底,母亲也没等到这两袋面粉,我们一家人只能吃亲戚送的挂面,一到饭点,姐姐就绷起小脸,母亲闻到挂面味儿也想吐。
还在月子里的母亲,无人可依,她就自己装了一袋麦子,趁姐姐上学,我也睡着的时候,去几里外的磨面房磨面粉。冰天雪地里,她深一脚浅一脚,一走就是几个小时。回来时已近中午,刚到胡同口,便听到我的哭声,姐姐一个人蜷缩在门口,也在掉眼泪。
等到父亲放假回家,我们才知道那个人直接把面粉带回了自己家,父亲在母亲的再三要求下,上门追讨,那人直接耍无赖,倒打一耙:“不是你送给我的吗?已经吃光了。”半个月时间怎么可能吃完两袋面?他摆明了要昧下,父亲憋红了脸,半天不知道怎么反击,灰溜溜回了家。
姥爷看不下去,提出找村委会领导。母亲也不依,边哭边骂,哭自己的委屈,怨父亲的无用,人人生而平等,我们又是得理的一方,何必惧怕他人?父亲仿佛不明白这些道理,他就是什么都怕,激怒了母亲,也是默不作声,乖乖听骂,最后吵架变成母亲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刚考上大学那年,家里的负担一下子重了起来。每年除了七八千元的学费,还需生活、住宿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弟弟念初三,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家里的三个孩子,只有姐姐成家立业,不用父母操心。
雪上加霜的是,2009年,父亲在隔壁村的选矿厂工作时,突然腹痛难忍,幸亏工友发现得早,及时送医,做了胃穿孔修补手术,才捡回一条命。老板害怕再出意外,辞退了他。
每天一睁眼,处处都要花钱,父亲没空伤感,买了张火车票,扛着母亲准备好的行李,马不停蹄地跟着几个老乡到省会石家庄修地铁,做足一个月能赚3000元,省吃俭用攒下2600元应该不成问题,辛苦肯定辛苦,每天最少要干10个小时,但土里讨生活的人最不怕苦。
出行前,父亲喜滋滋地说:“这活儿估计能干三个多月,不耽误我回来一起秋收,还能把老二上大学借的钱先还上。”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等赚到钱,下个月多给我50元生活费。
我藏不住开心,那天中午,在食堂非常奢侈地吃了一顿10元小火锅。人生第一次吃宽粉,我吸溜得太快,不小心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咳不出,既难受又丢脸。
父亲修了半个月的地铁后,打电话说腰疼得下不了床,几贴膏药下来丝毫不见好。父亲一行人在石家庄住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赶上天气炎热,晚上睡觉必须得开窗。只有父亲愿意退让一步,选择靠窗的位置休息,也因此吹了凉风,父亲说:“出门在外,吵吵起来就不好了。”
母亲总说父亲就是一个面团,被人搓圆捏扁,还乐呵呵接受,她只能急急地催父亲回家看病。全家老小都靠父亲吃饭,他要有个好歹,天就塌了。母亲在家里供奉的天地屋前拜了又拜,她对这个家庭朴素的心愿,化成燃起的袅袅香烟。
父亲找了县城里治疗腰疼最有名的医生,医生判定是过度劳累,又吹了凉风,扎几天针就好。扎针一次60元,加上来回坐公交的费用,一天要搭进去70元钱,如此算来,这半个月辛苦赚的钱,全要浪费在看病上。
在母亲的软硬兼施下,父亲勉强扎了五天针之后,就死活不愿去了。他双手扶腰,用力站得笔挺,佯装已经好得差不多。母亲拗不过,退而求其次,要求父亲在家多休息几天。又过了一周,父亲自觉身体已大好,还要去修地铁,被母亲拦下:“你没那个心眼,别一直给医院送钱了,还是就近找个踏实活儿干吧。”
本地工作有限,父亲问了几家厂子,有的一听他已经五十三岁,直接摆手拒绝,怕万一出点意外被讹上。倒是有厂子需要人看大门,但是几百块的工资根本不够养家糊口。
底层人的生活就是这样,手停口停,父亲吃不下睡不着,没两天嘴角起了燎泡。没有余钱买烟,烟瘾上来时,他专往人堆里扎。运气好能蹭到别人一根烟,狠狠吸两口,借口离开,转身把烟熄灭,宝贝一样放进烟盒里留着下次抽。抽烟是父亲唯一坚持了一辈子的事情,最开始是提神,后来也解愁。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个跑大车的叔叔消息灵通,向父亲递话:“你找找建东,去他那儿干吧。他现在生意做得大,阔气得很,我替他拉了几趟货,就赚了不少。”
建东和我们是本家,他的父亲曾任副县长。建东早早下海经商,最风光的时候,一年能赚几千万。他媳妇四十来岁就办了内退,满世界自驾游,他儿子早早就被送出国留学。建东手下的人,同样滋润,除了高薪,还有车有房。如果能抱上这条大腿,我们不求吃上肉,准保能喝碗汤。
父亲却有点犹疑,拿不定主意,建东的父亲健在时,两家关系不错,但建东外出求学后,再没回村生活过。父亲除了在村里红白喜事上遇到建东,再没有其他接触,突然找上门提工作,父亲心里发怵。
母亲一见他这副窝囊样,心里火苗噌噌蹿起来,穷人不需要自尊,什么都没吃饭重要。她在饭桌上给父亲支招:“正月十六建东肯定回来上坟。等上完坟,你就去找他,到时候咱再带上礼,当着那么多人,他应该给你这个哥哥一点面子。”
送礼又是件发愁的事情。买贵的没有钱,便宜的拿不出手,思来想去,母亲决定送点土特产。她连夜筛好今年新打的谷子,装在晾洗干净的大米袋里,父亲起个大早,趁人少去碾米。母亲也没闲着,和面、生油,点火,炸一锅过年时才会吃的小果子。整个院子都是油烟的味道,紧紧扒在身上,和贫穷一样,甩也甩不掉。
我在一旁打下手,笨手笨脚打碎一个碗,母亲恼了,不停数落我。她不仅是心疼东西,更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怕找工作的事情泡汤。
父亲的前半生,被波折与困顿缠绕,20世纪50年代末,他出生在一个以生产标准件闻名的冀南县城,那年代讲究人多力量大,宣传口号是多生多育、繁荣家族,因此,父亲家有五个孩子,三男二女,父亲排第三,不上不下,不受重视。
父亲长到五岁时,被家里送了人。家里人突然提出带他去一个远房姑姑家串亲戚。这是父亲第一次出远门,出发前他破天荒地穿上了新做的衣服,还独自享用了一碗棒子面掺白面饺子,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在兄弟姐妹羡慕的眼光里,父亲倒了两趟车,又步行十几里地,终于到达目的地,一处大杂院里最小的一间房。
这间小屋一屋三用,白日里既是客厅又是厨房,晚上又自动变成卧室,所有人都挤在一张火炕上睡觉。住得不好,吃得也稀汤寡水。父亲住了两天,待不下去,问家里人什么时候回去,可家里人只嘱咐他和姑姑多多亲近。
几天后的早上,父亲从床上醒来,带他来的亲生父亲已经消失了,父亲是过继到姑姑家传宗接代的“物品”。没有任何铺垫,父亲仓皇地进入了这个全新的身份,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但无人在意他的情绪。
在新的家庭,父亲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割草、除粪、喂驴……太阳升起又落下,寄人篱下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本家人看他的眼神疏离防备,父亲常常挨打受气。住对屋的大娘经常凑在养奶奶面前上眼药:“毕竟不是从你肚子出来的,怎么能一条心。”
父亲越发沉默,像是任人摆布的木偶,在这个新家,他唯一的作用是向世人宣布这一家后继有人。听话和忍让,是他学会的生存技能,跟在他人身后亦步亦趋,这样才能挣到一条生路。
初中没念完,父亲便跟着姑父一起种地,但父亲喜欢种地,和土地在一起时,他是舒展的。
父亲的人生中自然也遇到过机会。
1982年,父亲25岁,附近的国有矿招工,进去就是铁饭碗,一辈子衣食不愁,年轻人为此挤破脑袋。建东的父亲那时已经在县里当领导,在他的关照下,父亲得到一个指标。
父亲报到前两天,本家一个叔叔来家里,和奶奶(即前文的‘远房姑姑’)在里屋嘀嘀咕咕好久。他走后,一力促成此事的奶奶大变脸,坚决反对父亲进矿厂。父亲有一肚子的疑问,却什么也没说,安静接受了奶奶的安排。就这样,工作指标落到了这位本家叔叔身上。
工作后的本家叔叔再回来过年,整个人白了、胖了,带回不少福利,除了米面油,还有一个花花绿绿的袋子,装着农村人没见过的稀罕物。他成了家里的大功臣,被全家围着迎进门。
奶奶听见动静,拄着棍子远远瞧着,眼都不眨一下。回家后,饭也没吃便躺下了。父亲这才知道,那位叔叔信誓旦旦告诉奶奶,他打听到内部消息,这一批工人进去全部都要下井。
下井是个危险的活,一旦遭遇塌方,后果不堪设想。爷爷已经去世,家里只剩下父亲这根独苗。都说养儿防老,更何况还没传宗接代,奶奶怎么能同意父亲去冒这个险。于是,在本家叔叔的刻意蛊惑下,父亲失去了这份工作。
没过几年,这位叔叔举家搬到市里居住。现在他已经退休,每个月能有四五千块的退休金,儿子也顺利接班。
后来,母亲时常把这件事挂在嘴边,问父亲后悔吗?我也竖起耳朵,等了好大一会儿,听到父亲文绉绉的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现在想来,我仍分不清这是父亲的自我宽慰,还是他本能的妥协。
后来,父亲经人介绍,到一家国有修配厂做临时工。厂长和我们同村,知道父亲寡言少语又通笔墨,有心帮衬,安排他做保管员。只是厂子效益已经走下坡路,每月的工资不算高。
也是在这一年,父母在长辈的安排下结婚了。母亲不想和奶奶挤在一间屋子,她早已看中一块地,只等攒够钱买地盖房,父亲这点工资,她恨不能掰成几份来花。父亲却很满足,对他来说,有份工,有片瓦,饿不死,足够了。直到1989年,父母才有了自己真正的“新房”。
工厂里,比父亲晚来两年的老李心思活泛。他发现,工厂仓库里堆放着的那批蒙了厚厚一层灰的废弃材料,根本无人问津,他想偷偷倒卖一部分。这种事情瞒得过别人,瞒不过父亲。拿捏一个人最好的手段是拉他下水,老李眼珠子一转,提了瓶酒,拉着父亲少喝点,酒酣耳热,夜深人静,老李说出自己的算盘,两人可以五五分。
父亲胆小,怕丢工作,不敢同流合污,又被老李的气势震慑,没有勇气去告发,自作聪明地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最后还是捅到了厂长那儿。老李被开除,工厂领导层对父亲也不满意,认为他严重失职,应一并开除。
厂长知晓父亲找份工作不容易,力排众议,调他去看大门。父亲很感恩,不敢有丝毫懈怠,眼睛像雷达一样紧紧盯着进出的每一个人。有工人迟到几分钟,好话说了一箩筐,请父亲通融一下,被他一口拒绝。
工友心眼小又记仇。中午在食堂吃饭,特意坐在父亲对面,眯起眼上下打量,阴阳怪气地说:“都说看门狗厉害,要我说王哥你比狗厉害多了。”大伙儿笑成一团,父亲抿抿嘴,没有回应。工友更得意了,继续挑衅:“要不叫上两声来听听?”
“你就该给他一个大嘴巴。”母亲知道后很生气,父亲坐在板凳上抽烟,好半天憋出一句:“嗐,他也是心里有气,说两句咱又掉不了肉。”
90年代后期,国企改制席卷各地,1998年,修配厂也传出破产的风声。一时间,厂子上下人心惶惶,各自盘算着退路与前程。母亲虽很少进城,也听人说起城里建了不少玻璃厂,正是大量用工的时候,要么母亲想借钱在城里开个小卖部,自己做老板,赚了钱,全家搬到城里生活。不管走哪一条路,都比回村生活好。
父亲心里没底儿,留在城里意味着要租房,没赚钱先花钱,他不敢。身边人劝告他别听娘们儿胡咧咧,你就是受苦的命,得认命。是啊,爷爷奶奶早已去世,孤门小户,举目四望,哪里有帮助他的人呢?父亲把这些话听到心里。
母亲拼命想要开成一朵花,父亲打定主意做棵草。没多久,工厂宣告破产,父亲正式成为一名下岗工人。他转身回村做起苦力。他不挑活,再脏再苦都能干下去。
第一份工作是在水泥门市上做搬运工。一袋水泥足足100斤重,搬一袋只有1元钱,一天干下来,直接变成泥人儿,鼻孔里满是粉尘,眼睛眨一下,簌簌掉灰。夏天更苦,汗水由额头淌下来,混合着泥尘,眼睛很难睁开,搭在肩头的毛巾没一会儿变得脏兮兮的,怎么都洗不白。但凡有别的出路,没有人愿意从事这一行。
搬水泥后,父亲的手又痒又红,特别爱起疹子。医生说这是水泥过敏,只要不接触水泥,什么事都没有。可一时间又不知能去哪里找到新工作,父亲咬牙干下去。有时饭吃了一半,老板一句来活儿了,扔下筷子跑着就去,母亲在后面喊:“不在乎这几分钟,吃完再干也不迟。”父亲已经一阵风一样走远了。
每天回家,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一瓶小小的药膏,细细涂满全手。那双手像一节经年被风雨摧残的枯木桩,纹路很宽,里面藏满了尘土污垢,又不停流脓,我死死盯着这双手,吃惊、心疼、厌恶一齐涌上心头。
水泥门市在我上学的必经之路上。每天我上学时父亲早已上工,没活儿时他坐在门口休息,看我走过来,他很高兴,大声嘱咐我要好好学习。我怕被同学撞见,总假装没听到,一溜烟儿跑开。
中午回家吃饭,我又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还是笑呵呵,让我多吃点。我并不领情,我长大了,有了强烈的虚荣心,他这时已经不再是我理想中的父亲。
母亲不忍父亲受苦,劝他辞掉水泥工,两个人一起做点小买卖。千禧年后,人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很多人开始买馒头吃。卖馒头虽说利润微薄,真干起来了,养家糊口不成问题。村里已经有一家馒头房,母亲说他们可以依葫芦画瓢,开拓周边市场。
父亲这时已经40多岁,就这样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创业。每天下午4点,父亲骑着三轮车准时到邻村叫卖。父亲卖馒头不论个数,论斤数,一块钱一斤,也可以拿粮食来换。他脸皮薄,遇到亲戚熟人,能多给就多给,有人耍心眼,在粮食里掺小石子,也不好意思拒绝,一并收下。到年底一算账,母亲泄了气,一切只是赔本赚吆喝。
“知天命”的父亲看透了,自己能依靠的还是这一把子力气,身体是他的劳动工具,他继续周转在各种厂子里,一头扎进苦力活里。我们家有一个大海碗,是父亲的专用。母亲和我们姐弟三人吃饭的碗越换越小,越换越精致,父亲用的始终是那个大海碗。母亲曾打趣,以后记得让这个海碗给你爹陪葬,这可是他的老伙计。
父亲为自己安排好了一生,和祖辈们一样,种一辈子地,卖一辈子苦力,最后埋身于这片土地。父亲始终不明白,社会的残酷性就在于它不奖励顺从,只奖励能力。辛勤工作老实本分并不能致富,他忘了身体会疲惫、会生病、会老去,会失去利用价值。
父亲和建东的见面是极顺利的,正月十六,父亲回家一进门,手舞足蹈地讲起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建东主动和我握手……”建东念旧情,二话没说,安排父亲到洗煤厂做磅员,第二天就去报到。
母亲被好消息感染,破天荒去小卖部买了一袋打折的汤圆。我守在锅边,天上月亮圆圆,锅里汤圆鼓鼓,一切是这样的美好。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掌握好火候,好端端汤圆煮破了肚儿,白白的汤水瞬间黑黢黢的。
建东的收留,于我们家而言,可以说是救命稻草,父亲终于结束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工作,不用过度劳累、不必担心失业。
过磅员的工作简单省力,他只需要引导运煤车开上地磅后,记录毛重和皮重,计算出煤的净重。跟之前的工作相比,这个活简直是在养老,父亲欣喜若狂。这是他最舒心的几年,不用赶时间,不用看脸色,整个人胖了十几斤,从前的爱好也跟着捡了起来,晚上他会坐在灯下看书。有时遇到下雨天,水泥门市停工,父亲便和邻居那位年轻的美术老师一起下象棋。
父亲的清闲,引来洗煤厂里几个南方人的嫉妒,他们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几个人伙同食堂师傅,摁着锅盖不许父亲吃饭,父亲也不计较,兀自到一旁喝了两碗水充饥。有人知道父亲是关系户,有心卖好儿,立马把这件事报告了建东。建东专门在饭点赶过来,把父亲请到身边,当着众人的面,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哥,在我的地盘,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有意见吗?”
父亲得到的善意不多,建东的这一点好,他格外珍惜,恨不能涌泉相报,死心塌地跟着建东。
县城环保形势越发严峻,煤厂生意不好做,2015年,建东决定关闭洗煤厂。建东的朋友在隔壁县承包了一条河道,靠倒卖砂石日进斗金,建东也萌生了干这一行的想法,就找中间人搭线,租下一大块场地,又通过高中同学的关系,从农村信用社申请了巨额借款,准备大展拳脚。
为了确保借款顺利通过审批,建东一口气找来8位担保人,最开始的担保人名单里并没有父亲,父亲年纪偏大,名下又没有可观资产,怎么看都不是银行眼中的可靠人选。
但是签字当天,原本预订的某位担保人意识到其中的风险,以在外地回不来推托,建东紧急给父亲打电话,父亲放下收了一半的玉米,连衣服都没换,急匆匆赶去坐公交。
母亲对这件事情有疑虑,她是一个谨慎的人,问父亲签的是什么字,对我们会造成什么影响。父亲不爱听,他特别高兴能尽一点绵薄之力,建东拿他当自己人,他不能辜负这份真心。
贷款下来后,父亲跟着建东转到砂场工作。在正式开工前,他的主要工作是照看设备和场地,一个月工资2800元,建东告诉他,只要开工赚了钱,就会涨工资。
那时,建东雄心壮志,准备大干一场,他站在河道边,意气风发地给父亲画饼:“哥,兄弟以后绝对不会亏待你。”父亲信以为真,从2016年到2019年,他活成河道里的一粒沙,一个人看星辰变幻,水涨水落,没有正常的节假日,过年也不回家。
这期间,偶尔有工人来安装设备,可砂场的生意始终停摆,开工遥遥无期,父亲也没有领到任何工资,这几年都算干了白工。每每向建东打听,他都说快了快了。
这时我已经参加工作,可以自给自足,每月的工资也可以帮衬家里一些,父亲便更不急于讨要工资了,母亲催促时,他总说再等等,工人到场地讨要安装费时,他也用尽全力劝阻。
一年,两年……我们等啊等,一切像是静止了。这其实是一种信号,钝感的我们忽略了。等到弟弟交了女朋友,母亲不想再等下去,要求父亲换个工作。母亲说,咱们只是普通人,以后儿子结婚需要一大笔钱,还要为养老打算,不能这么耗下去。父亲不答应,建东用了他,对他不错,他不能背信弃义。
2019年,弟弟结婚,“大家”为了托举“小家”,欠了8万的外债,父亲的工资迟迟要不回来,家中没钱,可债是必须还的,母亲说但凡年轻十岁,她一定去北京打工赚钱,不再回来。
砂场最终也没有干起来。建东租赁协议中的甲方只是一个二道贩子,真正的甲方并不知情,也不承认此项合同。建东想要做生意,必须按要求支付租金,其他一切免谈。没办法,建东聘用了律师,与二道贩子打官司,希望追回资金。
建东最终打赢了这场官司。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二道贩子早在收到租赁资金后,便快速与老婆办理离婚手续,并把名下所有资产转移到老婆、孩子名下,现在名下没有任何可抵扣资金。更糟糕的是,经此一事,建东的所有资金被掏空,资金链断裂,已经还不上银行的贷款。
书上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现实是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2020年冬天,父亲接到法院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说父亲涉及一桩金融借款纠纷案,将收到纸质文书。父亲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一个脏字没对人讲过,进银行大门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怎么可能与法院扯上关系,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次诈骗,告诉他不必理会。
几天后,竟然真有快递送到了家中,父亲成了被告,白纸黑字,板上钉钉,全家人惊出一身冷汗。透过这张通知书,我们才知道,砂场迟迟拖欠银行本金及利息,多次催收无果后,银行将砂场起诉至法院,要求偿还贷款本金及利息,同时要求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父亲慌忙联系建东,建东安慰父亲,这不是什么大事,一切交给他,也不用出席庭审。
半年后,判决书寄到家中,家里人看了又看,传到我手上时右下角已被攥出褶皱。那些普通的文字拼凑在一起,宣告银行胜诉。父亲这位贷款担保人,如不能按时还款,将会列入失信名单。
“什么是失信名单?”母亲惨白了脸问我。
“就是老赖。”这四个字砸下来。
在母亲朴素的观念里,本分人从不会与法院打交道,老赖等于坏人。沾上老赖这个名号,将来死都不能清清白白啊。
父亲蹲坐在地板上,低着头,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像一块石头。还是母亲打破了沉默,她用尽全身力气向父亲喊:“赶紧给建东几个电话,问问他怎么回事。你要早听我的,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因为建东成为老赖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找到父亲,商议既然建东不接电话,那就一起到家门堵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信他能躲一辈子。大家愤愤不平,不把老赖的帽子摘了,就把他告到法院去。父亲自始至终还是那一句,找他能干嘛,他也不容易。后来,建东卖了房子,去了海南,他不是法人,也不是担保人,从这段往事里抽身而退。
成为老赖的后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惨烈。父亲60岁时,在亲友帮助下补足了养老保险,每个月能领到2000元养老金。可这笔钱从父亲被列入失信名单的那天,就被司法冻结了,父母失去了唯一一笔固定收入。父亲怕刺激到母亲,在家里大气不敢喘。
已经63岁的父亲,开始出门找工作,好说歹说去人家农场里帮忙种地,一天70元钱。回来时,同龄人坐在胡同口打牌、聊天、带孙子,见到他,劝一句:“老王,钱是赚不完的,这么大年纪该歇一歇了。”他笑笑,带着那一身汗臭,拖着锄头,佝偻着身体蹒跚回家。
半夜,我起床上厕所,看到父亲披着衣服坐在院子里,像石雕一样抬头望着天,秋日的月光洒在他的周围,平添了无尽哀愁。他的那件外套还是我大学毕业后,给他买的,已经穿了小十年,不仅泛白还有破洞。
上千万的债务像一堵墙,横在那儿,我们没有能力去讨论“怎么还清”,家里24小时的低气压,像一场久下不停的雨,把每个人淋得由里到外的冷。每一天,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叹息,都让我想逃得远远的。
后来,父亲谢了顶,仅剩的几缕头发也变得花白。但他的养老金,总算没有再被冻结,日子勉强还能往下过。只是这些转圜与缝隙,说到底,并不光明正大,也谈不上真正的解决。
我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段话:“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在最需要爱的时候,却遭受了忽视,始终处于缺乏爱和安全感的环境中。”
父亲无法战胜他的性格,这是他的错,也不全是他的错。人生总归没有回头路,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不会有人跟你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我们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
编辑丨小满 实习丨苏畅
一淼
我手写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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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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