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这地方,两千多年了。
公元前214年,任嚣在这儿筑了座番禺城,后来赵佗接着修。
那时的城墙,现在还能在北京路底下摸着。
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全是潮气。
这城命硬。
唐宋时候,市舶司一设,外国船挤满了珠江。
阿拉伯人、印度人,都在这儿落脚。
光塔路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街巷窄,人声杂,做买卖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老广过日子,讲究实在。
“一盅两件”的茶楼,早上五点就开门。
煲仔饭用砂锅慢慢煨,饭焦香。
凉茶铺里,廿四味苦得皱眉。这些吃食,全是跟这湿热天气较劲熬出来的。
日子就是这么一地鸡毛,但鸡毛里裹着千年的烟火气。
肠粉
这东西,根扎在唐朝泷州,就是现在的广东罗定。龙龛岩道场里,和尚惠积无意间整出个"油味糍",米浆太薄切不成块,只能卷成一段段。
徒弟惠能感恩,给它起名叫"惠积糍",当地人又叫"龙龛糍"。
后来传说乾隆下江南尝了这口,说像猪肠子,随手赐了名。
到清代末期,广州街头已经有人挑担叫卖了。
20世纪30年代,西关泮塘荷仙馆往里头塞了肉馅,算是开了先河。
1958年银记肠粉开张,肠粉才真正走进千家万户。
2022年,这门手艺进了广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做法分两派:
布拉肠粉用粘米粉加澄面,皮薄如纸,吃的是馅料;
抽屉式肠粉用纯米浆,皮厚韧,吃的是粉质和酱汁。
讲究"白如玉、薄如纸、爽滑微韧"。
老广讲"抢粉",早起排队那阵势跟抢命似的。
一碟好肠粉,粉皮要透光,肉馅要嫩滑,酱油咸甜刚好——多一分腻,少一分寡。
有人讲"肠粉好正",就是这个理。
云吞面
这东西,根在广州。
馄饨唐宋就进了广东,宋代高怿写的《群居解颐》里头记着:"岭南地暖……入冬好食馄饨,往往稍喧,食须用扇。"
你看,那时候广东人吃馄饨吃得满头大汗还得摇扇子。
到清朝同治年间,一个湖南人在双门底(今北京路)开了间"三楚面馆",
卖的云吞粗糙得很,面皮裹肉白水一煮完事。
后来慢慢改良,鸡蛋液和面,虾仁猪肉韭黄做馅,生意一下就火了。
二十年代,麦焕池搞了个池记,鲜虾加进去,汤底讲究起来,
还定了规矩:"九钱面、四粒云吞、一壳汤"——这就是细蓉的由来。
2022年,这门手艺进了广州市级非遗。
一碗云吞面好不好,就看三样。
面得是竹升打的,鸭蛋和面不加一滴水,师傅骑竹竿上反复压,压出来银丝细面,煮出来爽脆弹牙。
云吞馅讲肥三瘦七,半个虾仁包里头,捏成金鱼尾,一口咬下去"卜卜脆"。
汤底最狠,大地鱼烤焦、虾籽炒香、猪骨慢熬四个钟头,汤色金黄清亮,放味精是大忌。
碗底先搁韭黄和猪油,云吞垫底,面条铺上,汤只没半碗——露在外头的面才保持弹性
细蓉四粒、中蓉六粒、大蓉八粒。
老广讲"有钱吃盒仔饭,无钱吃云吞面",这话糙理不糙。
萝卜牛杂
广州西关,清朝光绪年间,光塔寺旁住着个回民厨师,人叫阿德。
回民不吃猪肉,宰牛后肠肚肺没人要,他捡回来,加八角、花椒、桂皮、陈皮慢火煨。
萝卜一毛钱一斤,往锅里一扔,炖到牛杂烂透、萝卜吸饱汁,剪刀剪块,竹签一串,辣酱一蘸——本地人讲"滋味认真正"。
这一碗,距今近两百年。
当年画家高剑父在宝汉茶寮饮茶,出来买牛杂,小贩不识他,只说好中意他的画,高剑父高兴,当场画了一幅送人。
牛杂不是山珍海味,是穷人的智慧,把没人要的下水变成了广州的味道。
如今街头一碗十来块钱,蹲着站着吃,满嘴油光,外地人嫌不雅,本地人讲你唔识叹。
做法不复杂。
牛杂焯水去腥,姜葱料酒一泡,切块。油锅烧热,
蒜头姜片干辣椒爆香,牛杂下锅翻炒收水,加生抽老抽冰糖柱候酱上色,倒水没过肉,香料装袋丢进去,小火炖一个半钟。
萝卜后放,早了烂成泥。
炖好剪刀咔咔剪,纸碗装,浇点汤,辣酱甜酱随你挑,撒葱花。
牛杂软烂带嚼劲,萝卜清甜吸满汁,一口下去,嘴、喉、胃都舒坦,秋天吃最妥。
艇仔粥
广州荔湾的命根子。
唐代《北户录》就记了岭南人拿杂鱼煮粥,宋代《萍洲可谈》写舟人架釜煮鱼粥随潮往来——这碗粥的根,
扎了一千多年。清代光绪年间,荔枝湾扒艇穿梭,疍家女划着小艇叫卖,一碗粥养活几代人。
传说金水救了条鲤鱼,鲤鱼化仙女教她煮粥救父,故事讲了上百年,真假不重要,粥能救命是真的。
还有个西关阔少家道中落,买条小艇卖粥,鱼片花生油条往碗里一扔,滚烫粥底一冲,鲜甜绵滑,客人讲"好正啊"。
民国十六年,荔枝湾粥艇不下二三十艘,鲁迅访穗都被这鲜味折服。《广东新语》说它"鲜夺五味",一点没吹。
粥底是魂。
籼米泡透,大火煮开小火熬,米粒开花不散,稠得挂勺。
配料十几种,核心就三样:鱼片、浮皮、花生,老行话叫"黄金三角"。
吃法绝——滚烫粥底冲进碗里烫熟鱼片,叫"粥冲料",跟生滚粥两码事。
一口下去,粥绵花生脆鱼片嫩,软硬兼施,广州人讲"鲜夺五味"。
街边档6块钱,酒楼四五十,老广还是蹲骑楼下吃,那个味,才叫艇仔粥。
及第粥
广州西关的老味道。
伍湛记创于20世纪50年代,父子店开在文昌南路横街,挨着当年广州四大酒家之一的"文园",
粥香飘出街口,食客自己就来了。
这碗粥的来头,得从两个状元讲起。明代伦文叙小时候穷得叮当响,天天卖菜,隔壁粥铺老板看他可怜又聪明,
每天让他送完菜就端一碗猪肝粉肠肉丸滚白粥给他吃。
后来伦文叙真中了状元,回来给这碗粥题名"状元及第粥"。
还有一说,清代道光年间吴川状元林召棠回乡祭祖,天天拿猪肝猪腰猪肚煮粥,老御史来串门问吃啥,他顺口答"及第粥",暗喻三元及第。
御史回去照做,儿子果然高中。
你看,一碗粥,拴着两个状元的彩头,这分量够沉。
做法不花哨但极讲火候。
丝苗米泡半小时,腐竹瑶柱打底,小火熬到米粒全化,粥底白如凝脂。
猪肝切片、粉肠切段、肉丸备好,分时下锅——粉肠先煮十分钟,腰子丸煮三分钟,猪肝关火前烫三十秒,多一秒就老。
上桌撒花生碎葱花姜丝,油条掰段泡进去,"好正"!
客单价十五到二十块,深夜还亮着灯,赚的辛苦钱,卖的是几十年没断过的那口鲜。
双皮奶
清朝末年,顺德大良白石村有个养牛人叫董孝华,人称"牛仔华"。
那年头没冰箱,鲜奶搁一夜就馊。他试着把奶煮了存,凉下来表面结了层皮,尝一口——软滑甘香。反复折腾,整出两层皮的甜品,起名叫"加皮奶",
后来觉得"双皮奶"更响亮。
1938年闺女董洁文接了手艺,开了"仁信老铺"。1997年评上"中华名小吃",
2018年入选广东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今客单价18.5元,复购率41%,甩甜品平均水平几条街。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水牛奶煮到冒泡,晾凉结首层皮,筷子戳个小口,奶倒出来留底防皮粘碗。
蛋清加糖搅匀,过筛混回奶里,沿碗边缓缓倒,皮浮起来。
保鲜膜封口,中火蒸十分钟,焖两分钟。上层甘香,下层滑润,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顺德人讲"食咗双皮奶,先算到过顺德"。
一碗白如玉的东西,百年烟火,全熬里头了。
这东西,根子在广州,少说两千年了。
《礼记注疏》记着,周代八珍头两样就是拿黄米焖饭,跟煲仔饭一个路子,那时候是贵族才吃得上的。
唐代韦巨源《食谱》里叫"御黄王母饭",肉丝鸡蛋盖饭面,风味独特。
上世纪三十年代广州街头才有了煲仔饭摊子。
老广州人有个讲法:煮好饭没菜,猫叼根腊肠回来,顺手搁饭里一焖,香气冲天——这就是煲仔饭的来头。
2024年,广式腊味煲仔饭制作技艺进了天河区非遗名录,传承人从1953年李汉强算起,三代人了。
客单价二十到三十五块,街坊吃得起。
做法不复杂:
丝苗米泡半小时,砂锅抹油,米水1:1.5,大火烧开转小火。
饭七成熟铺腊肠、窝蛋,沿锅边淋猪油,焖出金黄锅巴。
酱汁是生抽、老抽、蚝油、糖调的,上桌一淋,"嗞嗞"响。
揭盖那一刻,腊香混着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米饭粒粒分明,裹着腊味油脂,锅巴嘎嘣脆,"饭焦"才是灵魂。
老广讲:"秋风起,食腊味"。
干炒牛河
广州沙河镇的魂。河粉史可溯至清末,1921年沙河粉制作技艺列入国家级非遗。
但干炒牛河真正成形,得从1938年讲起。
那年商人许彬在杨巷路摆粥粉面档,生意惨淡。
一晚生粉断货,偏有个霸道客要吃炒粉,许彬他爹许伯畴硬气,没料不做。
许彬急了,烧红铁镬,芽菜打底,河粉下锅猛火干翻,扒上滑过油的牛肉——竟炒出一盘镬气冲天的东西。那人吃完,夜夜来。
后来洞天酒家把这菜搬上筵席,街头小吃就此登了大雅之堂。
《繁花》里宝总直奔后厨要的,就是它。
做法狠讲究。
牛里脊逆纹切片,生抽、淀粉、油封住,腌半个钟。
河粉温水泡软沥干。
猛火烧锅,油温拉到冒烟,牛肉滑至变色捞出。
再下芽菜洋葱爆香,河粉入锅——千万用筷子挑,铲子一铲就断。
老抽上色,生抽提鲜,糖吊味,最后牛肉韭黄回锅,颠两下出锅。
成品干身爽滑,河粉条条分明不粘连,牛肉嫩滑带焦香,碟底不留一滴油。
老广讲:"有油不出油,有汁不见汁",这先至系真功夫。
濑粉
这东西,说起来有年头了。
广州西关的濑粉,上世纪50年代就有了,但根子更深。
清代道光三十年(1850年),恩平人用竹制粉槽轧粉,后来改成木制的。
厚街濑粉传说秦朝南征时伙夫发明,距今两千多年。
2015年列入广东省省级非遗,2019年厚街镇政府注册了商标。
恩平传承人冯卓坚2020年入选江门市级非遗传承人。
老广州讲:"八月十五杀鸡泡濑粉,争食打崩煲",中秋不吃这口,年都过不踏实。
西关濑粉是各式粉条里最粗的,偏软,米浆打底,花生虾米猪油渣往上一铺,不靠肉撑场面,靠的是那股米香往鼻子里钻。
粘米粉加热水搅成糊,塞进有孔木槽,往沸水里一压,粉条就"濑"出来了——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煮好过冷河,配猪骨浓汤,铺虾米、冬菇、猪油渣、花生、头菜丝。
西关濑粉偏粗偏软,米浆做汤底,吃起来绵密挂汁,又韧又滑。
价格实在,小食店9块钱一碗。
姜撞奶
根在广州番禺沙湾镇,清末就有了,少说一百多年。
南越王墓出土过两件铜姜y,跟珠三角人刨姜汁的家伙一模一样,
说明两千多年前南越人就拿姜汁入食了。
最早是老婆婆咳嗽咳得厉害,姜汁辣得吞不下去,儿媳妇急了,把热牛奶往姜汁碗里一冲,凝固了,老太太一喝,又滑又甜,咳嗽竟好了。
后来沙湾跟顺德本是一县,这手艺就归入顺德菜的谱系。
到2010年,姜撞奶跟艇仔粥一起申报非遗;
2018年,沙湾水牛奶小食制作技艺列入广东省级非遗。一碗糖水,背了两千年的底。
做法不复杂。
老黄姜刨汁,水牛奶加糖煮到70到80度,举高奶锅,"撞"进姜汁碗里,30秒搞定,别搅,盖盖子焖三分钟。
成品质地像嫩豆腐,勺子搁上去不沉——这是检验标准。
入口先是奶香,然后姜的辛辣慢慢散开,不冲,带点回甘。
老广讲:"姜埋奶,越食越咁靓。"
你看,广州这地方,两千多年了。
城墙埋在地下,肠粉端在手上。一碗粥,一碟粉,全是跟日子较劲熬出来的玩意儿。
有人问,什么是广州?
你就去北京路底下摸摸那石头缝里的潮气,再蹲街边吃碗萝卜牛杂。
辣的、烫的,全咽下去。
吃完抹嘴,天大的事,也不过是一地鸡毛里的那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