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走廊里的白炽灯一闪一闪,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签下名字的时候,婆婆在三亚听海浪,周高寒关着机,小姑子在KTV唱歌,而手机偏偏在这时候亮起来,跳出一句:“嫂子,求求你接电话……我被公司开除了……”
护士把笔塞到我手里,声音有点急:“家属快点,病人情况不稳定。”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名字写到一半,墨水就洇开了,黑乎乎一团,像我当时那颗心,堵得慌,还说不出来。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我耳边全是仪器的滴滴声,明明隔着一扇门,却像直接戳在我脑子里。
“家属,听见没有?”护士又催了一遍。
“听见了。”我把最后一笔签完,嗓子发紧。
门开了又关,里面推进去一车血浆。走廊尽头有人快步跑过去,可不是冲着我这边来的。我下意识低头看手机,那条微信还停在屏幕上,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三分。发消息的人是周雨彤,我的小姑子。
我没回。
不是我心狠,是那一刻我真的顾不上。床上躺着的是我爸,胃里长了东西,白天检查完,大夫当场就说,拖不得,今晚必须开刀。可我是一个人来的。从办住院到缴费,再到各种签字,都是我一个人。
早上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公司对账。
我们财务室空调坏了半个月,风扇转得跟老牛拉磨一样,呼啦呼啦吹得单据满桌子乱飞。我一边压着票据,一边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县医院大夫:“你是王志刚的女儿吗?病人情况不太乐观,建议尽快回来一趟。”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手上的章都盖歪了。
我请假,部长皱着眉问我几天能回来。我说不准,他脸色不好看,我也顾不上了,拎着包就往车站跑。那天太阳很大,柏油路蒸得人脚底发烫,我穿着高跟鞋跑了半条街,鞋跟差点卡进井盖里。
坐上大巴以后,车一晃一晃,我盯着窗外发呆。路边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医院,一会儿想钱,一会儿又想给周高寒打电话。
打了三个,他才接。
“喂。”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爸住院了,今晚可能要手术。”我说。
“我在开会。”他顿了一下,“你先去,我晚点再说。”
“那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这边真走不开。”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一样,“再说了,你爸那边你在不就行了?”
我没出声。
他又补了一句:“家里最近也挺忙,我妈跟雨彤都出门了,你别指望她们。”
“她们去哪儿了?”
“去三亚。”他说得很平静,“票早订了。”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窗外一棵树嗖地一下闪过去,影子落在车窗上,像抽了我一巴掌。
“王嘉怡,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把电话挂了。
到了县医院,天都快黑了。
县医院比不上省城,楼旧,墙皮都起了,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剩饭味儿,说不上难闻,可也绝对不好受。我找到病房的时候,我爸正躺在床上输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发黄,见我进门还冲我笑:“咋又回来了,不上班啊?”
“请假了。”我放下包。
“请啥假,小病。”他摆摆手,装得轻松,“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接这话,低头收拾床头柜。那上头放着一只铝饭盒,盖子没扣严,里面半碗小米粥都酸了。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爸这人一辈子要强,地里活、工地活什么都干过,哪怕前几年腰不太好了,也还总说自己能挣。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住院了,床边连个陪护的都没有。
“医生怎么说?”我问。
他眼神躲了躲:“切掉就行。”
“什么叫切掉就行?”
“你一个姑娘家,问那么细干啥。”他说完,又咧着嘴笑了一下,“反正死不了。”
我转过头,把水杯拿去洗了,怕他看见我眼睛红。
当天晚上,大夫把我叫出去,说情况比预想严重,保守治疗没什么用,越快手术越好。我站在办公室里听着,头皮一阵一阵发麻。最后只记住一句:先交两万押金。
我卡里没那么多。
确切地说,我手里根本没什么钱。结婚这三年,我的工资卡一直放在周高寒那里。他说男人管钱,家里才稳当。我那时傻,也没多想,每个月除了他给的一千块零花,别的见都见不着。
我给周高寒发消息:“医院让先交两万。”
他过了半小时才回:“我晚点转你。”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转来八千。
我看着那数字,心里凉了半截,还是打字问他:“剩下的呢?”
“我手头也紧。”他说,“你先想办法垫一下。”
想办法。轻飘飘三个字,像从天上落下来,砸在我头上。
我没再问,出去找缴费窗口,跑上跑下,最后还是找了我爸村里的老支书先借了钱。老支书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来医院时,裤腿上还沾着泥。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递给我,说:“嘉怡,先给你爸看病,别的后头再说。”
我接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坐在病床边守着。我爸迷迷糊糊醒了两次,一次说口渴,一次说胃疼。我扶他去厕所,他扶着墙,背弯得厉害,走一步停一步,快进门的时候突然回头问我:“闺女,你在那边过得咋样?”
“挺好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慢吞吞进去了。
可我知道,他不信。
手术就在第二天凌晨。
本来定的是白天,结果半夜我爸突然大出血,值班医生通知立刻推进手术室。我一路跟着跑,脚上的鞋都跑掉了一只。缴费、签字、找血、办手续,一样都不能少。电话我一个个打过去,先打给周高寒,关机。再打给婆婆,通了。
她那边风声很大,像是在海边。
“妈,我爸现在进手术室了,情况不太好,你们能不能……”
“我们在三亚呢。”她直接把我话打断了,“你多担待点,女人嘛,这种时候就得扛事。”
“可是——”
“你爸又不是我们家这边的老人。”她说得轻描淡写,“再说了,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回来一趟多折腾。”
我嘴唇都咬麻了:“高寒手机关机。”
“那我也没办法。”她语气有点不耐烦,“他工作忙。你老给男人添事,男人心里能舒服吗?”
电话啪地就挂了。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半天没缓过来。后来想想,人心凉透,大概也就那么一瞬间。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中途护士出来过两次,一次说血压掉了,一次说家属准备签病危。我当时整个人都木了,签字的时候笔都抓不稳。四点多那阵,我手机亮了一下,就是周雨彤发来的那条消息。
嫂子,求求你接电话……我被公司开除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到底还是把手机扣在椅子上。
等红灯灭掉,大夫摘了口罩,说手术算是救回来了,但人得先进监护,后面怎么样还得看恢复。我那口气一下子泄了,人顺着墙往下滑,最后直接坐在地上哭了。
哭完了,还是得站起来。
病房、药单、陪护、复查,一桩接一桩。白天我守着我爸,晚上趴在病床边眯一会儿,困得厉害的时候去洗手间捧把冷水拍脸。第三天下午,我爸人稍微清醒点了,我给他喂粥。他只喝了两口,就盯着我看。
“你是不是又瘦了?”他问。
“没有。”
“没有个啥。”他叹了口气,“你从小一撒谎就不敢看人。”
我把勺子放下,低头吹粥,不想让他看见我眼里的红。
那天下午,我翻他手机找住院单号,无意间看到微信里老支书发来的消息。
“志刚,利息先不急,你养病要紧。”
“那三万块你别上火,慢慢还。”
我手一下顿住了。
往上翻,还有几条催款的。原来我爸早在查出来之前,就已经借了钱。不是借给别人,是借给他自己看病。可他从头到尾都没跟我说。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半天没动。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很热,吹得人脑袋发晕。我突然想起这三年,我每个月工资一发就转进周高寒的卡,自己买件两百块的衣服都得犹豫半天,而我爸,一个人在县医院里拖着病,借钱看病。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去想一件事:我这婚,结得到底图什么。
第四天,周雨彤来电话了。
我刚从食堂打了饭回来,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出去接,她嗓子都哭哑了:“嫂子,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先说怎么回事。”
“我真的被公司开了。”她抽抽搭搭的,“不是开玩笑,文件都下了。李荣整我,他说我不服从安排,影响团队合作。我现在连门都进不去了。”
李荣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他是我们公司的副总,管采购那一块,平时见谁都笑眯眯,说话也慢,特别会端架子。可财务的人都清楚,越是这种人,手伸得越长。我以前就觉得账不对,只是没往深了查。
“你找我有什么用?”我问。
“嫂子,你在财务,你肯定知道他的事。”她那边喘得厉害,像是刚哭完,“我就是不甘心。他自己屁股不干净,凭什么先把我踢出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说,我跟周雨彤关系并不好。结婚第一年,她就当着亲戚的面说我土,说我不会打扮,还嫌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寒酸。婆婆有时候拿话噎我,她也总跟着笑。说白了,她看不上我。
可这会儿她叫我嫂子,声音里全是慌。
“你先别急。”我说,“等我忙完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我回病房时,我爸正靠在床头看着门口,见我进来问:“谁啊?”
“没谁,公司的人。”
“你眉头都拧成那样了,还没谁。”他摆摆手,“有事就去办,我这边死不了。”
“别胡说。”我把饭盒放下,“你先吃饭。”
“嘉怡。”他忽然叫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这一次,我没能立刻说出“挺好”两个字。
我爸没逼我,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你结婚那天,亲家母把我和你二叔拦到后头,说前排坐的都是体面人。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日子,怕是没看上去那么顺。”
我手里那只勺子轻轻碰了一下碗边,叮的一声。
“爸……”
“爹没本事,给你撑不起门面。”他笑了笑,可那笑看着特别苦,“可你记住,你要是受委屈了,家里那三间瓦房,永远给你留着。”
我低下头,眼泪吧嗒一下掉进粥里。
那之后,我回了趟公司。
请假太久,工作堆了一桌子。财务室还是老样子,账本、凭证、票据,一摞摞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坐下没多久,部长就过来敲了敲桌子:“王嘉怡,你手头那几份采购单核完没?”
“还没。”
“抓紧点,李总催着要。”
听到李总两个字,我心里一动。
那天我故意把相关票据都抽出来,一张一张对。越对,越觉得不对劲。供应商来来回回就那几家,其中一家名字我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周雨彤公司合作的建材商。更怪的是,很多采购款都卡在审批权限边上,不多不少,刚好不用往上报。
这不是巧,是算过的。
我把近一年的单据都翻出来,越翻越心惊。李荣吃回扣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拿公司当自己家的钱袋子。
下班的时候,我偷偷复印了一部分,塞进包里。纸装得太满,包链都拉不上。我拎着包往外走,刚出电梯,正好碰上周高寒。
他靠在大厅柱子边抽烟,看见我,抬了抬下巴:“你爸怎么样了?”
“还行。”
“那就行。”他弹了弹烟灰,“妈说你回来以后,去家里吃顿饭。”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以前我觉得他至少是冷,不是坏。可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人在你最难的时候缩起来,不吭声,不帮忙,还觉得理所当然,那也挺坏的。只不过坏得没那么响亮而已。
“我最近忙。”我说。
“再忙也得回家。”他皱了皱眉,“一家人,你总这么别别扭扭的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一家人?”
“王嘉怡,你阴阳怪气什么?”
“没什么。”我绕过他,直接走了。
晚上回到家,桌上果然摆满了菜。婆婆难得和颜悦色,还给我盛了汤。周雨彤坐在一边,眼睛肿得厉害,一看就是哭过。她看我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饭吃到一半,婆婆先开了腔:“嘉怡啊,雨彤这孩子年轻,不懂事,在公司惹了点麻烦。你在单位里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说两句好话?”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原来这顿饭,是这个意思。
“我说不上话。”我淡淡地说。
“怎么会呢,你不是在财务吗?”婆婆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笑意有点僵,“再说了,雨彤平时虽然嘴快,可她毕竟是你小姑子,一家人不帮一家人,像什么样子?”
我抬眼看她:“我爸做手术那天,一家人在哪儿呢?”
桌上顿时静了。
周高寒脸色一下沉下来:“王嘉怡,吃饭就吃饭,你扯这个干嘛?”
“不能扯吗?”我看向他,“你妈在三亚,你关机,你妹在KTV。现在轮到她出事了,就想起一家人了?”
婆婆啪地把筷子一摔:“你什么意思?我们欠你了?”
“欠不欠,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
“够了。”周雨彤忽然出声,她眼圈红着,声音却低了下去,“妈,你别说了。”
我看了她一眼,起身回房。
那晚我没睡着。半夜两点多起来喝水,路过周雨彤房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还是听清了。
“我有他吃回扣的证据,不止我们公司的,还有他在你们那边走账的……你别急,我再想办法。”
我脚步顿住了。
第二天一早,周雨彤来敲我门。
她没化妆,脸白得厉害,眼睛底下一圈青,看着一下就没了平时那股张扬劲儿。“嫂子,能聊聊吗?”
我们去了楼下早点摊。她点了一碗豆浆,拿勺子搅了半天,一口没喝。
“我以前对你不好。”她低着头说,“这个我认。你要骂我也行,记仇也行,我都认。”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想求你帮我一回。”
“帮什么?”
“李荣。”她咬着牙,“他不光整我,还拿我当枪使。之前有几个单子,是他让我去对接的,出了事却全推到我头上。我老板怕得罪他,就拿我开刀。嫂子,我不想白白背这个锅。”
我没出声。
“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她看着我,目光直直的。
我端起碗,喝了口豆浆,已经凉了。
她等了半天,声音更低了:“我知道你恨我们家。其实换我,我也恨。可这回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昨天公司人事说得很明白,只要李荣那边一句话,我这行都别想混了。”
她说到这儿,眼泪突然掉下来:“我不想让我妈知道我其实是被人玩了。我嘴硬,可我不傻。我知道这个家里,真能帮我的,就你一个。”
我看着她,心里乱得很。
说实话,我不是圣人。她以前怎么对我,我都记得。可那一刻,她坐在早点摊的小板凳上,一边掉眼泪一边抹,我又莫名想起我自己蹲在手术室门口的样子。人一旦被逼到份上,尊严这东西,说没也就没了。
“我可以帮你。”我终于开口。
她猛地抬头。
“但不是为了你们周家。”我说,“是为了我自己。”
周雨彤怔了怔,随后重重点头:“我懂。”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陪我爸复查,一边在公司找证据。账目、合同、回单、审批流向,我能摸到的几乎全过了一遍。李荣做事很滑,留的痕迹不算特别明显,可人做过的事,总归有尾巴。我越查越多,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后背发凉。
财务部长似乎察觉到了,有一次经过我桌边,突然停下来问:“你最近查李总那块干什么?”
“例行核对。”我说。
他盯了我两秒:“别多事。”
“账有问题,也算多事吗?”
他脸色变了:“王嘉怡,我是为你好。”
我笑笑,没接这话。
那天晚上,我把复印件分成了两份,一份锁进办公桌最底下,一份带回了医院。病房里灯暗,我爸已经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一张一张翻那些纸,越翻,心越定。很多事,一开始不敢碰,是怕。可真碰了以后,反倒没那么怕了。
大概人被逼到一定程度,也就这样。
没过两天,李荣找我了。
他办公室在十二楼,沙发真皮的,茶台上摆着紫砂壶,窗明几净,一点不像能藏脏事的地方。他笑眯眯让我坐,还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王会计,最近辛苦了。”他说。
我没碰茶。
“听说你家里老人住院了,需不需要公司帮忙?”他语气特别和气。
“不需要。”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敲了敲桌面,“不过有些事,看到也未必要说出来。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没绕弯子:“周雨彤被开除,是你打的招呼吧?”
他笑意淡了点:“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是我小姑子。”
“哦。”他往后一靠,像是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把她恢复原职,这事我可以不追。”
李荣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从包里把复印件拿出来,放在他桌上。
一叠纸,不算厚,可足够让他脸色变一变。
他拿起来随便翻了两页,笑容彻底没了。
“你倒是挺有本事。”他说。
“彼此。”我盯着他,“这些东西够不够,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一阵,突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王嘉怡,你知不知道,在公司混,最重要的不是账,是站队。你今天把我得罪死了,后面想过怎么收场吗?”
“没想过。”我说,“我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我都瞧不起我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扔:“行,你有种。”
出来的时候,我后背全是汗。走进电梯那一瞬间,我腿都有点软。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反而轻轻吐了口气。那感觉很怪,像是憋了三年的一口气,总算出去了。
举报材料我没交给部长,直接递到了纪检。
后面的事就快了。公司下来人查了三天,李荣办公室被封,同他来往密切的几个供应商也都被叫去谈话。消息在公司里传得飞快,茶水间、厕所、走廊,到处都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第四天下午,周雨彤给我发来消息:“嫂子,我老板刚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上班。”
后面跟了一个哭脸,又跟了一句:“是你吧?”
我看着屏幕,半天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再发别的。
晚上回家时,婆婆居然破天荒在门口等我,一见我就拉住我胳膊:“嘉怡,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雨彤今天都跟我说了,你这孩子,心还是向着家里的。”
我把手抽出来:“我不是向着家里,我是看不惯烂人。”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上去:“不管咋说,都是一家人嘛。”
我没吭声。
这句一家人,她最近说得越来越顺嘴了。可我听着,只觉得好笑。
那天晚上,周高寒回来得比平时早。他站在阳台抽烟,烟雾一圈圈往上飘。我过去收衣服,他忽然说:“你最近闹得挺大。”
“你指什么?”
“李荣的事。”他把烟摁灭,“公司里都在传,说你把副总扳倒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影响我?”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影响你什么了?”
“别人会觉得我们家事多。”他说得一本正经,“而且你现在这样,妈心里也不舒服。雨彤的事既然解决了,你差不多得了,别总摆脸色。”
我转过头看着他,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以前眼瞎。
“周高寒。”我慢慢开口,“我爸做手术那晚,你在哪儿?”
他皱眉:“不是都过去了吗,你怎么又提。”
“我就问你在哪儿。”
“手机没电了,我后来不是——”
“后来你点了你妈那条朋友圈的赞。”我打断他,“沙滩、椰子、海鲜。你记得吗?”
他不说话了。
“我在医院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你在给你妈点赞。”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原来我嫁的这个人,是真的靠不住。”
他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至于上纲上线吗?”
“至于。”我点头,“太至于了。”
“王嘉怡,你别没完没了。”
“我没完没了?”我笑了,“你妈看不上我家穷,你妹平时拿我当软柿子捏,你把我的工资卡攥得死死的,连我爸做手术都不露面。到头来,你还嫌我没完没了?”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外面风吹晾衣架叮当响。
“那你想怎么样?”他最后问。
“离婚。”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我自己都松了口气。原来很多话,不说的时候像石头压在胸口,说出来,反而轻了。
周高寒一下站直了:“你疯了?”
“我很清醒。”
“就因为这点事?”
“这点事?”我看着他,“在你眼里,我爸差点死在手术台上,是一点事。我一个人借钱、签字、守夜,是一点事。你们全家把我当外人,也是一点事。那行,既然都是一点事,那咱们这婚也就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却不想听了。
第二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真收起来才发现,我在这个家里能带走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两双鞋,一套护肤品,还有我自己的证件。三年婚姻,最后装了一个编织袋就没了。周高寒站在门口看着,脸色阴沉,但始终没伸手拦我。
婆婆在客厅喊:“嘉怡,有事好商量,闹离婚多难听啊。”
我没理。
周雨彤从房间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嫂子。”
我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低声说:“对不起。”
我点了下头,没说没关系。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但她至少说了,这就够了。
下楼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得人眼睛有点发酸。小区里几个老人围着下棋,旁边有人逗孙子,笑声一阵一阵的。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都吹乱了。
我爸给我打电话。
“闺女,到哪儿了?”
“正打车。”我说。
“嗯。”他停了一下,像怕我难受似的,故意把语气放轻松,“回来吧,家里槐花开了。”
我鼻子一酸:“好。”
车开出城区,高楼一点点退远,路边的广告牌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庄稼地、池塘、土坡,还有那些我从小看到大的树。到村口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一下,自己拎着袋子慢慢走。
村里几个老人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就笑:“嘉怡回来了啊?”
“回来了。”
“你爸前天还在门口坐着念叨你呢,说你忙。”
我笑了笑,没多解释。
走到家门口,我爸正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腿上盖了条薄毯,人靠着门框,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编织袋放下。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我,先是愣了愣,然后慢慢坐直。
“回来啦?”
“嗯,回来了。”
他目光往我脚边的袋子上一落,什么都明白了,却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回来就好。”
屋里桌上摆着几个菜,都是家常的,炒鸡蛋、烧豆腐、青椒肉丝,还有一碗鸡汤。味道不算多香,可我一闻就饿了。
“王婶过来帮着做的。”我爸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做,怕你嫌难吃。”
“谁说的。”我坐下来,盛了碗汤,“挺香。”
我们爷俩面对面吃饭,屋里的灯管还是老样子,嗡嗡响,窗外有喜鹊叫,一声接一声。吃到一半,我爸忽然放下筷子,问我:“以后还回那边吗?”
我低着头,扒了口饭,声音很轻:“不回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他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那就不回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眼里没惊讶,也没责怪,只有一点心疼,和一点松下来的劲儿。像是他等我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闺女,”他慢慢说,“人这辈子,受苦不怕,怕的是受了苦还不知道回头。你现在回来,不晚。”
我眼圈一下就热了。
窗外风吹过槐树,花瓣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白。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墙角那只黄狗趴着甩尾巴。天没多大,院子也不算宽敞,可我坐在那儿,心里头头一次这么踏实。
以前我总觉得,女人结了婚,就得忍,就得顾全大局,就得把委屈咽下去。可后来我才明白,忍不是本事,清醒才是。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心疼自己,指望谁来疼呢。
我爸吃完饭,慢慢站起来收碗。我赶紧过去接,他也没跟我抢,只说:“以后你想干啥,就干啥。家里穷是穷点,可饿不着你。”
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哭啥。”他装作嫌弃地说,“都多大人了。”
“没哭。”我抹了把脸,“风吹的。”
“行,风吹的。”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从前那间小屋里。窗外虫鸣一阵阵,床板有点硬,棉被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我躺下以后,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不是难受,是心里太满了,空了三年的地方,忽然一点点填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鸡叫声吵醒,推开窗,院子里亮堂堂的。我爸已经起了,正弯着腰扫地。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霜。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往后日子也许不轻松,钱要挣,病要养,离婚的事也还得处理。可没关系了。
因为这一回,我总算站到自己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