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刷到贾跃亭重新出任FF全球CEO的消息时，是北京时间的大清早。脑子还有点迷糊的我，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了2017年。那年他站在乐视大厦的落地窗前，又一次对着镜头说“让我们一起，为梦想窒息”，然后买了一张单程机票去了美国，留下国内一地鸡毛和几百亿的债务窟窿。
9年过去，这个男人的戏码居然还没演完——5月11日，他把自己重新摁回了法拉第未来全球CEO的椅子上，宣布“创始人模式终极回归”，顺便给公司换了个新马甲：美国物理AI生态系统公司。（FF股票代码已从FFIE改成FFAI，目前市值约2亿美元，折合人民币14亿左右，还不够还他在国内的担保债务。）
贾跃亭对FF这十二年有个充满史诗感的四段论划分：2014到2021年是拓荒期，市值冲上过40亿美元；2021到2025年是“公司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他控诉控制权旁落于“华尔街破产黑帮”；2025年4月至今是祛疾除疴；而现在，随着他本人的“终极回归”，FF正式迈入第四阶段。
这叙事技巧，我不得不服。他把过去几年的溃败包装成一场外部势力的迫害，把自己塑造成被迫流亡的悲情创始人，如今王者归来清君侧。但数据不会配合演出——翻开FF的财报，2025年全年营收只有54万美元，净亏损却高达3.97亿美元，毛亏损9777万美元。截至2025年底，公司净资产勉强转正到770万美元——这还得归功于约1亿美元的债务优化和减免，说白了就是债权人实在等不及了，不如认栽换个体面的说法。（审计机构去年三季度曾对FF 91利用率不高的设备和模具一次性减值1.3亿美元，几乎占当期整体亏损的三分之二，直接把账面净资产打成负数。）
更刺眼的是交付数据。这家累计融资超过230亿元人民币的公司，截至2026年4月只交付了约16辆FF 91电动汽车。算一笔粗暴的账，平均每辆车烧掉14.4亿人民币。我在德国斯图加特参观过保时捷博物馆，他们家从设计到量产一台911都没这么奢侈。贾跃亭的造车效率，堪称工业史上的行为艺术。
贾跃亭嘴里从来不缺故事。FF成立十二年间，企业定位经历了四次精准踩点的重大转变：2014到2020年对标特斯拉，主打“全球共享智能移动生态系统”；后来蹭上AI风口，把车改称“汽车机器人”；今年4月，EAI机器人业务首次实现单品正毛利，截至4月底出货68台，5月冲刺200台，全年目标1000台；到了5月11日，FF干脆升级为“物理AI生态公司”，专注具身智能机器人。
这个转型时间点表面上看，还是拿捏得比较精妙——2026年正是全球AI投资狂潮的顶点，英伟达股价上天，特斯拉靠Optimus机器人重新获得估值溢价，国内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把具身智能炒成了显学。贾跃亭把造车计划往后一推——Super One首批改用800V纯电或AIHER混增架构，原400V项目暂停，且明确表示“只有在引入战略投资者、融资规模足够满足量产需求的前提下，汽车机器人才会全面启动”——转身抱住了机器人的大腿。
这操作熟悉吗？太熟悉了。九年前他在乐视讲“生态化反”，七年前他在FF讲“新物种”，现在他讲“终端-数据-大脑”的进化飞轮。话术在迭代，内核始终是那个内核：用一个足够宏大、足够前沿的叙事，把资本市场的注意力从“你交付了什么”转移到“你代表了什么未来”。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此刻都该问出这个问题：市场为什么还愿意为贾跃亭买单？
今年3月，美国SEC正式结束了对FF长达近五年的调查，决定不对贾跃亭及王佳伟采取任何处罚。这相当于卸掉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剑，给新一轮融资扫清了合规障碍。紧接着4月，FF拿到4500万美元新融资，被公司称为“近年来达成的最低成本融资交易”。5月5日贾跃亭正式归位CEO，5月22日还要召开年度股东大会审议增长提案。一整套资本动作行云流水，明显是有人在背后重新排兵布阵。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贾跃亭提供了一种稀缺的中美金融市场通道价值。FF是美国本土上市公司，拥有纳斯达克席位，却又能撬动中国供应链和叙事资源。去年长城汽车与FF合作的“高山9”改型事件已经说明，中国车企需要一张进入美国市场的“白手套”，而贾跃亭恰好能提供这个支点。他在中美之间的灰色地带游走，对两边资本市场的语言和规则都熟稔于心，这种“桥梁”属性在当下的关税壁垒和ICTS禁令环境下，反而成了奇货可居的资产。
当然，还有最原始的人性因素：赌徒心理。FF股价长期在1美元上下徘徊，市值仅剩2亿美元，对于投机资金来说，这就是一个廉价的看涨期权。万一，我是说万一，机器人业务真能在加州K12教育市场撕开一道口子，或者中美关系缓和让Super One顺利落地，那回报率将是惊人的。资本市场从不缺愿意陪跑梦想的人，缺的是能把梦想讲成连续剧的人。而贾跃亭，是中国商界最出色的连续剧编剧之一。
九年前，我们嘲笑他“PPT造车”；九年后，他依然在PPT里造车，只是PPT的封面从“电动汽车”换成了“具身智能”。真正荒诞的不是贾跃亭，而是这个市场——它明明看穿了所有把戏，却一次次选择按下“继续游戏”的按钮。或许正如他在视频里说的，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再次集结和终极回归”。只是没人说得清，这究竟是终极回归，还是终极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