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戒烟这件事,在我们家是写在族谱里的功勋。
十年前的那个元旦,他把最后一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从今天起,我周建国再也不抽一根烟。”当时我妈眼眶都红了,说你要是真能戒掉,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那年我上高二,正是最叛逆的时候,但我爸戒烟这件事,我是真心佩服的。
头三个月最难。他口袋里揣着瓜子,想抽烟了就嗑瓜子,嗑得嘴唇都起了皮。有时候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指头夹着空气,对着窗户外面发呆。我妈心疼他,说实在不行就少抽点,别硬扛。他摇头,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答应你们了,就不能反悔。”
后来他真的就戒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家里的烟灰缸扔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味的男人气也慢慢散了,变成了洗衣液和饭菜的味道。亲戚朋友来家里,递烟给他,他摆手说不抽了,戒了。对方惊讶地说能戒掉真不容易,他就笑笑,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皱纹,像一个得了勋章的老兵。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一个关于毅力和承诺的美好故事,每年过年都能拿出来讲一讲,教育教育晚辈。
直到昨天。
家里的马桶有点堵,水下去得慢。我妈让我去看看是不是水箱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出水口。我拿了把螺丝刀,拧开水箱盖子,往里一探头——
水是浑的,水箱底部沉着一些水垢和锈迹。但在那浑浊的水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有三盒红塔山,用塑料袋裹着,歪歪扭扭地漂在水面上。
塑料袋不是密封的,水已经渗了进去。烟盒的红色被泡得发暗,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红塔山,经典1956。我伸手捞出来,拆开一盒,里面的烟已经潮得发软,滤嘴一捏就烂了。但能看出来,这些烟被放进去的时候,是崭新的。
三盒。六十支。
我蹲在卫生间地上,手里攥着那坨湿漉漉的塑料袋,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浆糊。我爸戒烟十年了,家里连个打火机都找不到,为什么马桶水箱里会藏着烟?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根本没戒。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十年了,他在全家面前演了十年的戏?那些嗑瓜子的夜晚,那些推掉别人递烟的瞬间,那些轻描淡写的“戒了”,全都是假的?
我把三盒烟放在水池边上,站起来,走到客厅。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什么抗战剧,他看得很入迷,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精神头还不错。
“爸。”我叫他。
“嗯?”他没回头。
“我在水箱里发现了这个。”
我把那三盒湿透的红塔山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过来,落在烟盒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好像那不是三盒被藏了不知多久的烟,而是一把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旧扳手。
“哦,”他说,“那个啊。”
语气平常得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还在抽烟?”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骗了我们十年?”
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见茶几上的烟,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比我更激动,声音都在抖:“周建国!你不是说你戒了吗?你藏在马桶里是什么意思?你这是骗谁呢?”
我爸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是一个被揭穿的撒谎者,倒像是一个忍了很久终于能说话的人。
“我没抽,”他说,“一根都没抽过。”
我妈不信:“没抽你藏烟干什么?”
我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和我妈都愣住了的话。
“那是给你们藏的。”
给你们藏的。
卫生间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时间在倒流。
我爸指了指那个塑料袋,指了指那三盒被水泡烂的红塔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十年前我戒烟的时候,不是自己想戒的。是医生说的。那年单位体检,说我肺上有个阴影,怀疑是早期病变。医生说不戒烟,接下来就不是阴影的问题了。”
我妈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想起十年前我爸突然宣布戒烟的那个晚上,想起他半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的背影,想起他嗑瓜子嗑到嘴唇起皮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毅力,原来那叫恐惧。
“我怕啊,”我爸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怕我要是真查出个什么,你们娘俩怎么办。你还在上高中,你妈一个月才挣两千多。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后来复查,医生说阴影没变化,应该是良性的。但我想,既然都戒了,那就彻底戒了吧。不为自己,也为你们。”他又端起茶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把杯子放回去。“但是,”他顿了一下,“我也怕。”
“怕什么?”我妈问,声音已经软下来了。
我爸没看我,也没看我妈,他看着茶几上那三盒烟,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怕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又想抽了,万一你们谁出了什么事,我扛不住。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我就买了三条红塔山,藏在家里不同的地方。”
三条。不是三盒。
“其他的呢?”我问。
“阳台花盆底下有一盒,书架后面藏了一盒,工具箱里有一盒,衣柜顶上的鞋盒里有两盒。”他掰着手指头数,像在数自己藏的宝贝。“马桶水箱里那三盒,是最后剩下的。别的我都陆陆续续扔了,就剩这几盒,忘了。”
忘了?我半信半疑。
“扔了?”我妈抓住了重点,“你什么时候扔的?”
我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心虚,有心酸,还有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去年你住院那次,”他说,“胆囊手术。你在里面做了四个小时,我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手术室门口那个走廊不让抽烟,我就坐在塑料椅子上,坐不住,起来走两步,再坐下。那四个小时我想了很多。”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淹没在水箱的滴答声里。
“我想你要是出不来了怎么办。我想家里还有几盒烟藏在哪儿。我想那几盒烟放了快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抽。我想我这辈子欠你太多,连一根像样的烟都没给你买过。”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泪水像是关不上的水龙头。
“那几盒烟,是你以前最爱抽的那种,”我爸抬头看着我妈,声音终于有点抖了,“你以前老骂我抽烟,说你闻不了那个味儿。但我每次出去应酬回来,你都会把我衣服拿到阳台上抖一抖,把烟味散掉再放进洗衣机。”
我妈哭出了声。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确实抽过烟。不是那种烟瘾很大的抽法,就是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让我爸给她点一根。她夹烟的姿势很好看,食指和中指修长,烟雾从指间袅袅升起来,衬着她微蹙的眉头,有一种旧电影里才有的忧郁。这件事我几乎忘了,因为我妈的烟瘾在十多年前就莫名其妙地没了。现在想来,大概是她发现了我爸肺部的阴影,自己先戒了,怕影响他。
我爸继续说:“你住院那次,我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在家里坐着,坐不住。我就开始翻那些藏烟的地方。书架后面那盒还在,阳台花盆底下那盒还在,工具箱里那盒也在。我挨个摸了一遍,没拆开,就是想看看它们还在不在。好像它们还在,就证明我还有后路,证明我还没被逼到绝路上。”
他顿了顿,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后来你出院了,我就开始扔。一盒一盒地扔。扔的时候会打开闻一闻,那个味道还是跟十年前一样,呛,但不讨厌。闻完了,扔进垃圾桶。马桶水箱里那三盒,是真的忘了。我这记性,一年不如一年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的抗战剧还在演,一个连长在喊“冲啊”,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妈忽然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上面印着“猴王酥糖”几个字,漆都磨掉了。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躺着七根烟。
不是红塔山,是那种现在已经很难买到的软包大前门。烟纸已经发黄了,滤嘴上的商标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但它们被保存得很好,每一根都完整笔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铁盒子里,像七具做了防腐处理的遗体。
“这是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第一次请我抽烟的那个牌子。”我妈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了这些沉睡了几十年的东西。“那时候他才二十岁,梳个分头,穿件白衬衫,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递给我一根大前门,说,同学,抽一根?”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像二十岁的少女。
我爸看着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
“我都不知道你还留着。”他说。
“你藏你的,我藏我的,”我妈把铁盒子盖上,轻轻放回茶几上,“你说你留后路,你以为我没留吗?”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人,一个藏了三盒被水泡烂的红塔山,一个藏了七根发黄的大前门。他们互相瞒了十年,一个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一个以为自己守护了所有秘密。到头来,谁也没骗过谁,谁也没守护住什么。
但他们守护住了这个家。
晚上我帮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小声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爸那三盒烟,别扔了。”
我愣了一下。
“泡都泡烂了,留着干嘛?”
我妈把抹布叠好,挂在沥水架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看电视的我爸。他靠在沙发上,微微歪着头,已经睡着了。电视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那是我这辈子收过的最贵的礼物。”我妈说。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三盒湿透的红塔山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用纸巾一根一根地把水吸干,然后整齐地码在一个新买的玻璃罐子里。罐子放在客厅书架的顶层,跟那盒猴王酥糖铁盒子并排摆着。一个里面装着泡烂的烟,一个里面装着发黄的烟,就像两枚并排展示的勋章,诉说着一段谁也看不懂的战争。
我爸早上起来看见那个玻璃罐子,愣了几秒,然后假装没看见,去厨房热牛奶了。但我注意到他经过书架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个罐子的盖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专门在听,根本不会察觉。
但我听见了。
那声叹息里有十年。有恐惧,有谎言,有爱,有舍不得,有放不下。有一些人到死都不会说出口的东西,藏在马桶水箱里、花盆底下、书架后面,藏在每一个你以为没人会去找的角落。
而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爸戒烟十年,不是因为他多有毅力。是因为他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后,没人替他藏那些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