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83年相亲遇女班长,装不认识,桌下踩我鞋说:敢说不合适饶不了你|女班长|安静了|相亲|赵强|陈远_手机网易网 网易 网易号 0

83年相亲遇女班长,装不认识,桌下踩我鞋说:敢说不合适饶不了你

宝哥精彩赛事
宝哥精彩赛事
2026-05-16 00:51 ·黑龙江
0

83年相亲遇女班长,装不认识,桌下踩我鞋说:敢说不合适饶不了你

腊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国营饭店暖气烧得不怎么热,棉袄都不敢脱。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令菜,外加一碗酸辣汤,冒着热气。这是介绍人王姨走之前点的,临走时还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叮嘱:“小陈,这姑娘条件特别好,在供销社上班,你好好表现,别跟平时似的闷葫芦一个。”

我点头应着,心里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不是我不积极,实在是对这事儿提不起劲。我在厂里技术科干了六年,车间摸爬滚打,从学徒熬成了技术骨干,可感情这事儿始终差点意思。相过几次亲,不是人家嫌我不够活泛,就是我觉着话不投机,一来二去也就那么回事。

正想着,饭店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我下意识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藏蓝色棉大衣,围着灰色毛线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被冻得有些泛红,但五官轮廓在那摆着,眉眼间的神采哪怕隔了好几年都不会认错。

苏晚。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年了。

从七七年毕业到现在,整整六年没见过面。她在七班,我在五班,两个班隔着一层楼,其实不算太近。可苏晚这个名字,在整个年级谁不知道?她是七班的班长,成绩好,长得漂亮,每次年级大会都在台上发言,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说话干脆利落,从来不怯场。

就是那种,你远远看着就知道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下意识把脸偏向窗户,假装在看外面雪景,心跳快得不行。心里翻江倒海——怎么会是她?介绍人王姨说的那个供销社上班的姑娘,怎么会是苏晚?她不是在省城念了大学吗?怎么会回这个小县城?

脚步声由远及近,棉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儿。”服务员指了一下我这边。

脚步声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我没敢转头,余光瞥见她走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服务员倒了杯热茶放在她面前,说了句“慢用”就走了。

安静。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中间。

我盯着窗外的雪,她大概也在打量我。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别扭——不是陌生人相亲的那种拘谨,而是熟人装作不认识的那种尴尬,像衣服里扎了根刺,不拔难受,拔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同志。”她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点笑意,“就你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同志。这称呼她用得很自然,像是真的第一次见面。

行吧,装不认识那就装到底。我调整了一下表情,转回头面对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相亲对象:“对,介绍人王姨有点事先走了,让咱俩先聊。”

苏晚点点头,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椅背上,脱掉棉大衣搭在一旁。她里面穿着暗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白色塑料发卡,看着朴素又整洁。

她的脸比上学那会儿圆润了一些,少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女人的温润。但那双眼睛没变,亮而有神,看人的时候总像是能看透什么。

“你是厂里的技术员?”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路。

“是。”

“哪个厂的?”

“二纺机。”

“哦。”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咱们离得不远,我在百货大楼对面的供销社。”

“嗯。”

沉默又来了。

我想找点话说,可脑子里全是以前在学校的事儿。想起她在台上发言的样子,想起她检查各班卫生时板着脸记名字的样子,想起有一次我们班纪律扣分,她站在走廊上跟我们班主任说话,我从旁边经过,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记了好几年。

现在这个人坐在我对面,要跟我相亲。

荒谬。

太荒谬了。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问。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赶紧收回目光:“没、没看什么,就是觉得……面熟。”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是吗?”苏晚挑了一下眉,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怎么不觉得。”

我松了口气,她没拆穿。

接下来就是那种标准的相亲流程:你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父母退休了没有,现在住哪儿。她问一句我答一句,我问她她也都回答了,语气一直不冷不热,像是在核对什么清单。

菜上来的时候,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她说了声谢谢,把那块肉放在碗边,没吃。

“你不爱吃肉?”我问。

“吃,但最近不太想碰油腻的。”她顿了顿,“王姨没跟你说我的情况?”

“就说了你在供销社上班,别的不太清楚。”

“哦。”她没再往下说。

我觉着气氛有点不太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继续吃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饭店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几个工人在喝白酒,嗓门大得很;另一桌是一对年轻男女,低着头小声说话,估计也是在相亲。

吃到一半,苏晚忽然把筷子搁下了。

“陈远。”她叫我名字了。

我叫陈远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那个声音一下子就穿过了好几年的距离,精准地砸在我心口上。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不装了。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眼睛里分明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意思,“从进门你就假装不认识我,刚才又说面熟,你是不是觉得我胖了认不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比我毕业那会儿确实圆润了一些,但绝对不到认不出来的程度。我认出来了,从她掀开帘子的第一秒就认出来了。

“没有……”我干巴巴地说,“我就是没想到会是你。”

“没想到会是我?”她冷笑了一下,“那你想是谁?”

这句话带着刺,我没法接。

安静了几秒。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认都认出来了,尴尬归尴尬,总不能掀桌子不吃了。我把筷子拿起来准备继续吃饭,脚踩在桌下的水磨石地面上,冰凉的。

然后我感觉到鞋面被什么东西踩住了。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

是结结实实地踩住了,还碾了一下。

我低头看——苏晚的左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来,踩在我右脚鞋面上。她穿着黑色棉布鞋,鞋底沾着化了又冻上的雪水,在我鞋面上留下湿印子。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右手拿着筷子,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神色从容得像个没事人。那双眼睛抬起来看着我,三分笑意,三分威胁,剩下四分我读不太懂。

“陈远。”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敢说一句不合适,我饶不了你。”

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狂跳。这不是紧张,这他妈是惊吓。我认识的那个苏晚——年级大会上台发言的苏晚,检查卫生板着脸记名字的苏晚,被所有老师捧着被所有男生仰望的苏晚——现在踩着我的鞋,威胁我不许说相亲不合适?

这个世界疯了吧。

还是我疯了。

“你……”我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清楚了。”她面不改色,又在鞋面上碾了一下,“用不着重复。”

我低头看着被她踩住的鞋,再抬头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种极致的反差让我完全反应不过来,就好像你养的猫忽然开口说要考大学,荒诞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苏晚,”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放松,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

“陈远,咱俩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今天在这儿,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饭店里那桌喝白酒的工人又开始划拳了,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震得桌子都在抖。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女人,她正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逼我给一个答案。

不是相亲吗?

不是应该互相了解再决定吗?

怎么就到了必须给答复的地步了?

“苏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这太突然了,咱俩毕业六年没见了,我对你现在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你对我估计也不太了解,就这么……”

“我了解你。”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得多。”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

了解我?

她了解我什么?

我跟她初中高中加起来虽然同校四年,但真正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是怎么了解我的?从哪儿了解我的?

我看着苏晚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答案。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解释,没有坦诚,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今天不过是来走个过场,而我只是这个过场里必须配合的那个角色。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我不是那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在厂里技术科干了六年,从学徒到骨干,每一步都是自己一点点挣出来的。我不怕吃苦,也不怕被人低看,但我怕的是被人当成傻子。

“苏晚,”我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你说你了解我,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人最讨厌什么。”

她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最讨厌被人算计。”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在跟我相亲,是在给我下套。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桌划拳的工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另一桌相亲的年轻男女也结账离开了,整个饭店只剩下我们两个和柜台后面的服务员。

苏晚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我等着她解释,等着她说这是个玩笑,等着她说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她抬起脚,从我鞋面上挪开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也不是冷笑,而是那种带着点心酸和无奈的笑。她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伸手把碗边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陈远,”她咽下那口肉,声音轻了下来,“你说对了,我是图你点什么。”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我。

“图你能帮我。”

“帮你什么?”我皱着眉问。

“帮我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干脆利落地划开了之前所有的伪装。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藏在暗红色毛衣下面的身体——手搁在桌上,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摘掉戒指没多久留下的。

不是没有。

是摘掉了。

“苏晚,”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沿着折痕展开,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有点卷了,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笑得爽朗,一只手搂着穿白裙子的女人,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小孩。那个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苏晚。她比现在年轻,比现在瘦,笑得眉眼弯弯,像个普通又幸福的年轻妈妈。

那个小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歪着头对镜头咧嘴笑。

我看完照片,抬头看苏晚。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抖,但脊背挺得笔直。这个坐在我对面的女人,这个刚才还踩着我鞋威胁我的女人,这个曾经站在台上光芒万丈的七班班长,正在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在这个国营饭店里哭出来。

“这是你丈夫?”我问。

“前夫。”她纠正我,声音有点哑,“这张照片是七九年拍的,那会儿我们刚结婚一年多。”

“孩子呢?”

“走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特别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八一年冬天,急性肺炎,县医院没有特效药,送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丈夫,”她停顿了一下,“我前夫,他没撑住。孩子走了三个月,他跟厂里一个女工好上了。去年我跟他在民政局办了手续,财产一人一半,我什么都没多要,就要了这张照片。”

她说完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谁看见。

我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什么都不对。说“节哀”太轻飘飘了,说“你受苦了”太虚伪了,说“我理解”完全是放屁——我没经历过这些,理解个屁。

“所以你现在,”我斟酌着用词,“一个人?”

“一个人。”她点头,“单位分了间单身宿舍,够住了。就是最近有几个同事的老婆总给我介绍对象,王姨就是其中一个。我本来不想来的,后来听说介绍的是你,就来了。”

“听说是我就来了?”我不解,“为什么?”

苏晚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下,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陈远,”她最终开了口,“你还记不记得七五年冬天,学校组织去郊区挖河?”

我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七五年冬天,全校停课半个月,去郊区挖河道。那年的冬天比今年还冷,土地冻得硬邦邦的,一镐头下去只砸个白印子。男生们轮着镐头挖土,女生们用筐子把土抬走。我们五班和七班分在相邻的地段,每天从早干到晚,手上全是血泡,晚上挤在老乡家的通铺上,被子薄得盖不住脚。

“那天下午,我不小心掉进没冻实的河沟里了。”苏晚说。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棉裤湿透了,鞋子也掉了一只,冻得嘴唇发紫,班主任让我先回去休息。”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可是回老乡家的路有三里地,我光着一只脚走不了几步就冻麻了。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在河沟里干活,我在路边蹲着哭。”

“然后你从河堤上翻过来了。”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忍住,一滴眼泪顺着鼻梁滑了下来,“你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我裹脚,背着我走了三里地。”

“你的棉袄是我裹过脚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股子煤油味儿。”她笑了一下,泪水在脸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你说‘没事,我不冷’,可你送完我回去之后,发烧发了两天,高烧烧得说胡话,还是你们班主任跟我说的。”

我沉默着。

那天的事情我记得,但没那么清楚。我只记得苏晚蹲在路边哭,鞋子不见了,脚冻得发紫。我翻了河堤过去,把棉袄脱了给她裹脚,背她回了老乡家。至于发烧两天这事儿,我早忘了,要不是她现在提起来,我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来。

“你知道我从哪儿知道这些的吗?”苏晚看着我问。

我摇头。

“你们班主任老李跟我班主任在卫生院碰上了,老李说她班上有个学生高烧不退,是因为把棉袄借给别人了。”苏晚抹了一把脸,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打听了是谁,打听了一个星期,才从你们班同学嘴里问到你的名字。”

“陈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全校唯一一个,把我背了三里地却连名字都没告诉我的人。”

“我那时候认识你,只是你不知道我。”我干巴巴地说,觉着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像纸片,“你是七班班长,谁不认识你。”

“不。”苏晚摇头,“你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安全。就是那种很确定、很踏实的安全感。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要优秀、要坚强、要争第一,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没事,我背你’。”

“后来我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分配到供销社,结婚,生孩子,孩子走,离婚。”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声音越来越低,“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起你,想起那天晚上,你蹲在河沟边上把我背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话你记得吗?”

我不记得。

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说‘班长别哭了,再哭脸就冻裂了’。”苏晚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哭。我不是因为掉进河沟里哭的,我是因为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才哭的。那天上午劳动评比,七班排名第五,全年级倒数第二,我站在台上念检讨的时候差点没忍住。我永远都在争第一,可永远都争不到,累得要死还要装作很轻松。结果你一句话就把我说哭了,又一句话就把我背走了。”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用手背胡乱抹了几下脸,把那张照片重新叠好放进布包里,动作妥帖又仔细,像是在安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苏晚。”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涩,“你今天来,是想跟我重新开始?”

“我不是来跟你重新开始的。”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目光比刚才更坚定了,“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交易?

我眉头皱了起来。

“我刚才说你猜对了,我是图你点什么,我没骗你。”苏晚的语气变得非常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人,“我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不知道,我离婚之后,我前夫家里的人到处在传我的闲话,说我克夫克子,说我命硬不吉利,供销社那边也有人嚼舌头。我不在乎这些,但他们影响到了我的工作。”

“什么意思?”

“供销社最近在调整岗位,有三个副主任的指标,我业务考核排名第二,本来板上钉钉的事。但上个月有人往上面递了材料,说我作风有问题,说我离婚是因为生活不检点。”苏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知道递材料的是谁吗?”

我摇头。

“我前夫现任老婆的表姐,也在供销社上班。”苏晚说,“她不想让我当副主任,她觉得自己比我资历老,应该她上。业务上拼不过我,就在名声上做文章。”

“所以你需要一个人,”我慢慢地说,“来证明你的名声没问题?”

“对。”苏晚坦然地看着我,“我需要一个对象,最好是工作稳定、口碑好的本地人,在厂里或者单位里没什么负面评价的那种。跟你处对象,那些闲话就不攻自破了。别人会说我离婚是因为跟前夫性格不合,而不是作风有问题。”

“可这是假的。”我说。

“可以先处着。”苏晚说,“我不是让你跟我假结婚,我是想跟你真相处,但不是因为感情相处,是因为——”

“因为利益。”我替她说完了。

苏晚没有否认。

饭店里的服务员开始打扫卫生了,笤帚在地面上哗啦哗啦地响,催我们走的意思很明显。但我没有动,苏晚也没有动。我们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三菜一汤,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完全不同的两条人生轨迹。

“苏晚。”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了解我,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算计。可你今天做的这些,从装不认识到踩我鞋威胁我,从头到尾都是在算计我。”

“对。”她点头,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我就是在算计你。因为我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帮我,更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跟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扯上关系。我只能用这种方式先把你稳住,然后再跟你说实话。”

“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

“过分的还在后面。”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陈远,我今天来,不只是想让你当我男朋友帮我挡闲话。我想让你跟我结婚。”

这下我是真的被震住了。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我没疯。”苏晚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供销社下个月有个指标,已婚职工可以申请两居室的家属房,未婚职工只能住单身宿舍。我现在的宿舍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隔壁住着一个整天喝酒闹事的男人,我每天下班回去都要先确认门锁没被人动过。”

“所以你找我结婚,是因为房子?”

“不全是。”苏晚摇头,“房子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苏晚的目光变得很锐利,“我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我父亲八零年再婚了,后妈带着一个儿子住进了我家。我妈生前是县医院的护士长,攒了一些东西,包括后来分的一套房子。我父亲和后妈的意思是,那些东西应该留给他们,因为我是女儿,早晚要嫁出去。”

“可现在你已经嫁出去了。”我说。

“对,我嫁出去了,可我离婚了。”苏晚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愤怒,“他们说我离婚了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泥,不配再提娘家的东西。我后妈的儿子今年要结婚,他们想把那套房子给他当婚房。”

“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我皱紧了眉头。

“证据呢?”苏晚苦笑,“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什么都没立过字据,全在我爸手里攥着。我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我老家的邻居们都知道那是我妈的房子,可邻居的话顶什么用?”

“所以你找我结婚,是想用夫妻的身份回去争房子?”

“不是争,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苏晚的语气很坚定,“陈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孩子没了,婚姻没了,娘家没了,如果连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没有忍住,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饭店的服务员拎着笤帚站在不远处,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我朝她摆了摆手,她翻了个白眼走到一边去了。

我看着苏晚趴在桌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这不是那个站在台上发言的七班班长。

这是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碾压过的人。

她今天来,不是来跟我叙旧的,不是来跟我谈恋爱的,甚至不是来跟我做交易的。她是来求我帮忙的。可她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争第一,怎么当班长,怎么在人前挺直腰杆,她从没学过怎么求人。

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

装不认识,踩我鞋,威胁我,把所有筹码都摆在桌面上,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就是来利用你的,我把话都说清楚了,答不答应随你。

这种坦诚到近乎残忍的方式,让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拒绝。

“苏晚。”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鼻尖红红的,像当年蹲在河沟边上哭的样子。

“你说的这些,我可以答应你。”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清楚了才出口,“但我有条件。”

她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第一,咱们先把事情办清楚。你要争房子也好,要申请家属房也好,需要什么手续你告诉我,我配合你,但名义上是处对象,实际上咱们的关系要有边界。你不是为了感情来找我的,我也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这点咱们先说好。”

苏晚用力点头。

“第二,你的那些麻烦事,你前夫家的闲话、供销社的副主任、你爸和后妈那边的房子,这些事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你不能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想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哭,哭完了继续自己扛。”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给我记住,不管以后怎么样,不管咱俩这事儿成不成,你不许再踩我的鞋。那是去年厂里发的劳保鞋,我攒了两个月才换的。”

苏晚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鼻子还在发酸,泪水没干,笑脸就挂出来了,看着又好笑又心酸。

“陈远,”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说出来的话永远跟别人想的不一样。”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答应。”她伸出手,“答应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像个坐办公室的供销社职工的手,倒像个经常干活的人的手。

“你手上怎么有茧?”我问。

她把手抽回去,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之前在仓库搬货搬的,习惯了。”

我没再追问。

接下来的日子,事情进展得比我预想的快。

苏晚效率极高,第二天就把“处对象”的消息放出去了。她回供销社跟同事说周末见了个人,是二纺机的技术员,人品不错,打算先处着看看。这话传出去不到三天,我就在厂里收到了来自各方人士的旁敲侧击。

“陈远,你小子什么时候勾搭上供销社的姑娘了?”车间的赵师傅拍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促狭。

“没有,就是处着看看。”我说。

“处着看看?你当你师傅我瞎啊?人家姑娘直接找到厂里来了,说是给你送手套,在大门口等了二十分钟,全厂都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苏晚来厂里了?没跟我说啊。

那天中午我果然在食堂被好几个人追问,好不容易应付过去,回到技术科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双崭新的棉手套,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就一行字:“周日来我家吃饭,我爸想见你。”

字迹工整清秀,一看就是她写的。

周日。我家。吃饭。我爸想见你。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让我后背发凉。

苏晚跟我说过她爸和后妈的情况,那个家对她来说根本不是家,是战场。她爸想见我?是想见我还是想给我下马威?

我拿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决定去。

不是因为我多勇敢,是因为苏晚这个人,她既然写了这张纸条,就说明她已经把路铺好了,就等我走上去。我要是不去,她肯定有更狠的后招等着我。

周日一大早我就起来了,翻箱倒柜找了件没起球的毛衣,把皮鞋擦了两遍,又去厂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条烟和一兜水果。骑自行车到苏晚说的那个地址,是个老旧的小区,红砖楼,外墙皮掉了大半,楼梯间里堆着蜂窝煤和白菜。

苏晚在楼下等我,穿着件藏青色棉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

她看到我手里的烟和水果,皱了下眉:“你买这些干什么?”

“上门见长辈,总不能空手。”

“没必要。”她把我手里的东西接过去放在楼梯拐角,“这些东西拿上去也是便宜了他们,回头我下来再拿。”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拽着我上了楼。

三楼,左边那户。门是铁皮的,漆面斑驳,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苏晚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开门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唇很薄,看到苏晚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到我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眼。

“爸,这是陈远。”苏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进来吧。”苏父侧身让了路。

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墙上刷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客厅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暗花毛衣,手里嗑着瓜子,看我们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她旁边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时髦的皮夹克,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

这就是后妈刘桂兰和她儿子赵强。

“哟,这就是小陈啊。”刘桂兰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站起来笑着招呼,那笑容标准得像练过的,“快坐快坐,苏晚这丫头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也没收拾,真是的。”

“阿姨好。”我叫了一声。

“好着呢好着呢。”刘桂兰让我在沙发上坐下,转头对苏晚说,“苏晚你去厨房把水烧上,给你对象倒茶。”

苏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你先扛着”的意思,转身去了厨房。

她一走,屋子里的气氛就变了。

刘桂兰的笑容收了三分,赵强的牙签换了个方向叼着,苏父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点。

“小陈,你在哪个单位上班?”苏父开口了,声音沙哑。

“二纺机,技术科。”

“技术员?”

“对。”

“家里几口人?”

“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姐姐,嫁到省城了。”

“农村的还是城里的?”

“城里的,我父亲在物资局退休的,母亲在街道办。”

苏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刘桂兰接过话头:“小陈啊,你跟苏晚处对象,你家里人知道不?”

“知道。”

“他们没意见?”

“没有。”

“那就好。”刘桂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什么,“苏晚这丫头命苦,嫁过一次,还流过产,孩子也没保住。你一个大小伙子,条件也不差,能看上她,我们做长辈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苏晚说话,可字字句句都在往苏晚的伤疤上戳。

什么叫“嫁过一次,还流过产,孩子也没保住”?那是她的亲生孩子没了,不是流产,是孩子活着走了。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看着刘桂兰:“阿姨,苏晚的事情我都知道。谁这辈子还没个坎儿,跨过去就行了。”

刘桂兰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接。

赵强这时候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了,歪着头看我:“哥,你在二纺机一个月开多少?”

“够花就行。”我说。

“那能有多少?二百?”

我没回答。

“我姐夫——哦不,苏晚她前夫,在县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能拿三百多呢。”赵强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挑衅的意思,“你要是以后跟我姐成了,你得养她吧?你现在这工资够不够啊?”

我看着赵强那张年轻又张扬的脸,忽然明白苏晚为什么要争那套房子了。

不是钱的问题。

是这个家里的人,从来没把她当过自己人。

在苏晚的心里,母亲留下的房子是她和这个家唯一的联结。如果连那个都没了,她在苏家就彻底成了一个外人——不,她现在已经是个外人了。从她母亲去世那天起,从她父亲再婚那天起,从她嫁出去那天起,她就一步一步地成了这个家里的外人。

赵强叫她前夫“姐夫”,语气理直气壮得好像他才是在这个家里待了二十年的人。

而我,一个刚上门的新女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来讨饭的。

“赵强。”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茶壶,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陈远的工资够不够用,不劳你操心。你先把你自己那份工作搞定再说,上个月你不是说要去广州打工吗?怎么还没走?”

赵强的脸色变了:“姐,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苏晚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陈远是我带回来的人,你客气点。”

“我怎么不客气了?”赵强站起来,声音也大了,“我就问问他工资多少,这就叫不客气了?”

“够了。”苏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安静了,“都坐下,吵什么吵。”

赵强瞪了苏晚一眼,重新坐下了。苏晚也在我旁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我知道她在忍。

跟这种人吵没有意义,越吵他们越来劲。苏晚带我来不是为了吵架的,是为了让他们看到,她苏晚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人了。

整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刘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可苏晚吃得很少。她坐在我旁边,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嚼很久。苏父坐在主位上喝白酒,喝一杯叹一口气,不知道在叹什么。

吃到一半,刘桂兰忽然提起房子的事儿。

“苏晚啊,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好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情。

苏晚筷子顿了一下:“什么事?”

“就你妈那套房子啊。”刘桂兰说,“你也知道,你赵强弟弟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在县里要有房子才肯嫁。你爸我俩商量了一下,觉得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给你弟弟用着。”

“那是我妈的房子。”苏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是你妈的,可你妈走了这么多年了,房子一直是你爸在管着。你爸是户主,这房子怎么用,你爸说了算,对吧?”刘桂兰转头看苏父,“老苏,你说是不是?”

苏父端着酒杯,没说话。

刘桂兰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老苏,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房子,”苏父的声音闷闷的,“是你妈的。”

“是你妈的不假,可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五,那房子要不是你爸这些年交着物业费、修着房顶,早就塌了。”刘桂兰的声音尖了起来,“再说了,你爸是你妈的合法丈夫,你妈留下的东西,你爸有份吧?”

苏晚放下筷子,转头看着苏父:“爸,那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安静。

苏父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闷了,咂了咂嘴,眼睛看着桌面:“写的是我的。”

苏晚的脸色变了。

“房子是你妈跟我结婚前买的,婚后写的我的名字。”苏父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妈那时候说,房子写我的名字,她放心。”

我看到苏晚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仿佛随时都能把筷子折断。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拼命稳住,“那房子根本不算是我妈留给我的遗产,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苏父没有否认。

“那这顿饭,”苏晚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歪,差点倒了,“根本就不是什么见新女婿的饭,是鸿门宴。”

“苏晚,你坐下。”苏父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坐。”苏晚的眼睛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爸,我十五岁没了妈,二十一岁没了孩子,二十三岁离了婚。我什么都没了,你还要把妈最后一点念想都拿走吗?你可以不给我,可你不能把它给一个跟妈毫无关系的人。”

“什么叫毫无关系?”赵强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妈嫁给你爸,咱们就是一家人,那房子你一个人住得了吗?空着也是空着,给我结婚怎么了?”

“一家人?”苏晚看着赵强,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赵强,你跟我说说,咱们是一家人,我上次在街上碰见你,你当着那么多人面喊我什么来着?”

赵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喊我‘苏姐’。”苏晚替他说了出来,“你连‘姐’都不愿意叫,叫我‘苏姐’。你什么时候叫过我一家人?”

刘桂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把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苏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嫁给你爸八年了,八年我伺候你爸吃喝拉撒,伺候得够不够?你倒好,离了婚才想起来回这个家争房子,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没争。”苏晚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撑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我今天带陈远回来,就是想让我爸看看,我现在有人了,我不是一个人了,我不用靠抢我妈的房子也能过得下去。是你们非要在我面前提房子,是你们非要让我难堪。”

“谁让你难堪了?”刘桂兰的声音比她还大,“是你自己心里有鬼!你要是心里没鬼,干嘛带个对象回来就跟打仗似的?我们说什么了?不就是商量商量房子的使用问题吗?”

“使用?那是我妈的房子,不是你们家的公共厕所,还使用问题!”苏晚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够了!”苏父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他站起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又疲惫,看看苏晚,又看看刘桂兰,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陈,”他说,“今天对不住,家丑外扬了。”

我没说话。

“苏晚,”他转向女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房子的事,你先别急,我再想想。”

“再想想?”刘桂兰不干了,“老苏,你还想什么?赵强那边女方催着要房子,你这边再想想,再想黄花菜都凉了!”

“我说了再想想!”苏父吼了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强拉着刘桂兰的袖子:“妈,你别说了,先吃饭,吃饭。”

没人吃饭了。

我站起来,把苏晚的棉袄从椅背上拿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叔叔,阿姨,今天我们先走了。”我看着苏父说,“改天再来看你们。”

苏父摆了摆手,没说话。

刘桂兰坐在那儿,脸拉得老长,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强倒是站起来笑了笑:“哥,改天一起喝酒啊。”

我没理他,拉着苏晚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刘桂兰的声音,隔着铁皮门清清楚楚:“什么东西,离了婚的货色,找个穷技术员就想回来争房子,做梦吧。”

我没停步,拉着苏晚下了楼。

楼梯间里堆着的蜂窝煤散发出呛人的煤灰味,头顶的灯泡不知道坏了多久,楼道的墙面在黑暗中泛着潮湿的光。苏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手一直被我牵着,没有挣开。

到了楼下,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苏晚站住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泪痕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可目光却异常平静,像是在这一刻反而终于踏实了。

“看到了吗?”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就是我要你来的原因。”

“看到了。”我说。

“你不觉得很荒唐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我跟你装不认识,踩你的鞋,威胁你不许说不合适,把你拉到这摊浑水里来。你刚才在里面也看到了,这个家就是一团烂泥,谁沾上谁脏。你完全可以现在转身就走,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当我放屁就行了,我不会怪你。”

“苏晚。”我松开她的手,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你说完没?”

她愣了一下。

“你说完了我也有几句话想说。”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第一,你家里的这个情况,你见面之前就应该跟我说清楚,不是你刚才说的房子是原因之一,这他妈就是全部原因。你说你了解我,你知道我最讨厌被人算计,可你今天还是把我算计进去了。你让我以对象身份上门,你爸和后妈还不知道咱俩是真处假处,他们只觉得你是带了个挡箭牌回来,这让我在中间很难做人。”

苏晚咬着嘴唇,不说话。

“第二。”我说,“你说你不怪我现在就走,可你带我来之前就没给我留退路。你让我知道了你所有的事情,你让我看到了你最狼狈的样子,你甚至让我站在你爸面前听了这一出大戏。你现在跟我说让我走,我走了以后你怎么面对你爸?你怎么面对你后妈?他们会觉得你找的这个对象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跑了,以后你在他们面前更抬不起头。”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说话。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你说你想要拿回你妈的房子,你说你想要申请单位的两居室,你说你想当供销社的副主任,你想证明你不是命硬克子的人——这些事,你一件都没跟我商量过,你直接就给我安排了角色让我进去演。苏晚,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拒绝你?你是不是吃准了我七五年冬天背过你,所以今天我就一定会帮你?”

她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说对了。”我看着她,心里的那股气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我不会拒绝你。”

苏晚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站在她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一高一低,像两个歪歪扭扭的问号。

“陈远。”她蹲在地上,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对不起。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求你。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说‘帮帮我’。我只会争,只会抢,只会逞强,我不会示弱,不会低头,不会跟别人说我不行了。”

“你现在不是在说吗?”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苏晚,”我说,“你听好了。你刚才在饭店里跟我说的那些话,你说要跟我处对象是因为利益,要跟我结婚是因为房子,这些话我都记住了。但我现在也想跟你说几句真心话。”

“你说。”

“第一,我不是因为你今天哭成这样才答应帮你的。我是因为七五年冬天蹲在河沟边上看到你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见不得你哭。”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第二,你说的那些事,房子的事,工作的事,你家里的事,咱们一件一件来解决。你一个人扛不住的东西,两个人就能扛得动。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知道你到底在扛什么,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决定再通知我。”

她用力点头。

“第三。”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晚,你这个毛病必须改。你以后遇到事儿了,不许一个人扛,不许蹲在路边哭,不许踩别人的鞋威胁别人。你有事,找我。”

“找你?”她的声音在发抖。

“找我。”我说。

雪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纷纷扬扬地从路灯的光晕里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

苏晚伸出手,拉住我的衣角,把脸埋进我的棉袄里。

隔着厚厚的棉布,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胸口,滚烫的。

“陈远,”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你来我家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你,房子是真的,离婚是真的,家里的这些破事是真的,我走投无路也是真的。”她从棉袄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可目光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我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你看了,你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久没说话。

“苏晚,你知道吗?”我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事情都搞得像打仗一样。相亲是打仗,回家吃饭是打仗,连求人帮忙都像是在谈判。你就不能有一次,只是安安静静地、好好地跟我说一句‘我需要你’吗?”

她愣住了,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需要你。”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蚊子哼。

“大点声。”我说。

“我需要你!”她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惊得楼上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狗狂吠起来。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哭哭笑笑的狼狈样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

“走吧。”我说,“送你回去。”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手自然地伸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推开她。

从她家到供销社的宿舍,走路二十分钟。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雪越下越大,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从一个路灯拖到下一个路灯,又从下一个拖到下下个。

到了宿舍楼下,苏晚松开了我的胳膊。

“陈远。”她站在楼道门口,背对着昏黄的楼道灯,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认真的,“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回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的第三点,还算数吗?”

“什么第三点?”

“就是……以后遇到事儿找你那个。”

“算数。”

她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我站在楼下等了大概一分钟,看到三楼左边那扇窗户亮了灯,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开。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进了雪里。

骑自行车回去的路上,冷风灌进领口,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从国营饭店的相亲,到桌下的鞋被踩住;从她的威胁,到她的哭泣;从那张黑白照片,到那顿鸿门宴一样的晚饭;从她在楼梯间里求我不要走,到她在雪地里喊出“我需要你”。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我还没想清楚,心就已经替我做完了所有的决定。

我不知道跟苏晚走下去会怎样。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对她说不。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的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转了起来。

苏晚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见面第二天,她就给我列了一张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要办的事:第一,她单位那边的副主任考核要在一月底出结果,在此之前我需要以对象身份出现至少三次,让她的同事看到她是正常恋爱,不是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名堂。第二,她母亲那套房子的产权问题需要查档案,她打听到县房管所有原始记录,但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因为有些档案不允许个人单独查阅。第三,她父亲的态度还在摇摆,刘桂兰和赵强步步紧逼,她需要一个更正式的场合把“有对象”这件事钉死。

我看着那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事项后面都标了时间和进度,比厂里的生产计划表还细致。

“你以前在单位是不是专门负责写计划的?”我问她。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意外,“我之前在供销社的计划科待过一年。”

“看得出来。”

苏晚白了我一眼,那个白眼带着点以前当班长的架势,好像我上课讲话被她抓到了一样。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像是觉得不应该在我面前笑。

这种细节让我觉得,苏晚这个人可能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她以为自己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很好,以为把自己武装成一个精于算计的人就能刀枪不入。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踩我鞋时那四分的复杂,她讲起孩子时过于平静的语气,她在雪地里喊出“我需要你”之后那个慌张又释然的表情——这些东西早就出卖了她。

她不是不会软弱。

她是不敢。

十二月二十三号,我第一次以“苏晚对象”的身份去了她单位。

供销社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进深很深,里面分了好几个柜台。苏晚在二楼办公室上班,负责业务调度。我提着两兜水果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门口值班的老头儿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让我登了记。

苏晚下楼来接的我,穿着工作服,头发盘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你怎么还真来了?”她压低声音问我,语气里带着点紧张。

“不是你单子上写的吗?十二月二十三号,到供销社送水果,完成第一次公开亮相。”我从兜里掏出她写给我的那张单子晃了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苏晚被我噎了一下,伸手抢那张单子,我提前收起来了。

“你——”她气得咬牙,但当着门卫老头儿的面不好发作,只能瞪了我一眼,“上来吧,别到处乱跑。”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

办公室不大,五六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女同志。我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恨不得把我衣服的里子都翻出来看看。

“哟,苏晚,这就是你对象啊?”最靠门的一个胖大姐第一个开了口,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嗯。”苏晚的表情很自然,介绍我说,“这是陈远,在二纺机技术科上班。”

“技术员?”胖大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单位啊,铁饭碗。”

“就是普通工人。”我笑着说。

“哎哟,谦虚了谦虚了。”胖大姐转头朝里面喊,“老李老李你快来看,苏晚对象来了,长得还挺精神!”

我被这个阵仗搞得有点发懵,但苏晚在旁边,我得稳住。我把水果分给大家,每人一份,不多不少,刚好够吃。分完水果我又跟办公室里的每个人聊了几句,不多说不少说,恰到好处地让她们知道我是本地人、父母退休、在二纺机干了六年、没有不良嗜好。

这套话术是苏晚提前给我培训过的,我背了三天。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飘雪花了。苏晚送我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兜里,表情看不出什么喜怒。

“怎么样?”我问她。

“还行。”她说,“办公室那几个大姐对你印象不错,尤其是胖大姐,说她表妹之前也相过你,你没看上人家。”

我愣了一下:“你表妹?”

“不是,她表妹。你之前相亲相的到底有多少个?”苏晚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

“没有没有,就三四个,都是介绍人安排的,见过一面就没下文了。”我赶紧解释。

苏晚哼了一声,没再追究,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刚才那个语气,那个表情,不像是在做戏给同事看。

倒像是真的在吃醋。

但随即我就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苏晚是什么人?她是能把所有事情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苏晚。她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动真感情?她所有的行为都是在演戏,演给同事看,演给她家里人看,演给所有需要看到“苏晚有新对象了”的人看。

而我,只是一个配合她演出的工具人。

想到这里,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是滋味。

工具人。

这个词不太好听,但很准确。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彻底被苏晚“安排”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陪她去她前姐夫——不对,是她前夫的姐姐家取东西。她离婚的时候有些衣服和书落在那边的房子里,一直没拿回来。去之前她跟我说得很清楚:“你到了那儿什么都别说,站在门口就行,让他们看到我有人了。”

到了地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晚,嘴撇了撇:“哟,这么快就有新人了?”

苏晚没接话,直接进门去收拾东西。

那女人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我,目光像秤砣一样往下坠:“小伙子,你跟苏晚处多久了?”

“没多久。”

“你知道她离过婚不?”

“知道。”

“知道她孩子没了不?”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弟跟她离婚是有原因的,她这个人脾气太大,在家里说一不二,我弟受不了。”那女人吐掉瓜子壳,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别看她现在文文静静的,发起脾气来跟母老虎似的。”

“大姐。”我说,“你跟苏晚前夫是亲姐弟吗?”

“当然了,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那你有没有觉得,你跟他说人闲话的样子,特别像?”

那女人愣住了,瓜子壳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苏晚拎着一个编织袋从屋里出来,看到门口的场面,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东西齐了吗?”

“齐了,走吧。”

我们走出楼道的时候,身后传来那女人尖利的声音:“什么东西!离婚的女人找个破技术员,还嘚瑟起来了!”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把编织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扎好,动作很熟练。弄完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我。

“你不该说那句话的。”她说。

“哪句?”

“问她是不是跟我前夫一个娘胎出来的。”苏晚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我不太熟悉的光,“她已经把这事儿记在心上了,回去肯定要跟我前夫说。我前夫那个人最要面子,他知道你说了这话,肯定要找机会给你难堪。”

“我不怕。”我说。

“你不怕,我怕。”苏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怕你因为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我看着她的侧脸,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化了,像眼泪一样挂在脸上。

“苏晚,”我说,“你单子上写了那么多条,就没有一条是担心我的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别想多了。”她说,“咱们说好的,利益交换。”

说完她跨上自行车就走了,骑得飞快,红色围巾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看着她消失在大街的拐角。

利益交换。

她说得没错。

可我想不通的是,既然是利益交换,她为什么要特意叮嘱我不要得罪她前夫家的人?既然是利益交换,她为什么要担心我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我只是一个工具人,工具人是不会让人担心的。

除非她担心的不是工具人的安危,而是陈远的安危。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没想明白。

七六年元旦刚过,苏晚那边出了新状况。

她打电话到厂里技术科找我,说房子的事儿有了变化。她的声音很急,但刻意压低了,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

“陈远,你下班后能不能过来一趟?我爸那边……赵强把人带来看房子了。”

“什么人?”

“女方家的人,去看我妈那套房子了。”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拼命稳住,“他们已经在谈过户的事情了,我爸同意了。”

我下班后骑了二十分钟的车赶到那套房子。

那是一片老居民区,五层红砖楼,比苏晚她爸住的那个小区还旧。苏晚站在楼下的法国梧桐树底下,穿着棉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脸颊被冻得通红,看样子已经站了有一阵子了。

“来了?”她看到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们在上面?”

“嗯,来了六个人,赵强带着他对象和她爸妈,还有她哥和她嫂子。”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我爸也在,刘桂兰也在。”

“你没上去?”

“上去了,被刘桂兰挡在门口了。”苏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她说这是赵强看房子,我这个外人不方便在场。”

“你是外人?”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那是你妈的房子,你连进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苏晚没回答,低着头用鞋尖踢地上的石子。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走。”我拉起她的手就往楼道里走。

“陈远,你干什么?”

“上去看看。”我没有松手,“你不是外人,你是这套房子真正的主人。你妈的房子,你连进去看一眼的权利都没有,这是什么道理?”

“可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苏晚的声音小了下去。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可这套房子是你妈买的,这是事实。”我在楼梯上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苏晚,你不能因为他把房产证写了自己的名字就认了。你妈留给你的是念想,不是法律文件。你要是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晚看着我,嘴唇颤了颤,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走吧。”她说。

三楼,左边那户。

铁门上贴着一个大红的“福”字,是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苏晚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刘桂兰。

她看到苏晚站在门口,脸色立刻就变了,再看到我站在苏晚身后,脸色就更难看了。

“苏晚,我不是说了吗,今天赵强带人来看房子,不方便。”刘桂兰挡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阿姨,这是我妈的房子,我进去看看怎么了?”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妈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爸的名字,什么时候成了你妈的房子了?”刘桂兰的声音尖锐起来,“苏晚,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今天是赵强的大日子,你别搅黄了。”

“谁胡搅蛮缠了?”苏晚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进去看看都不行?”

两个人堵在门口,声音越来越大,屋子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陆续走了出来。

赵强走在最前面,穿着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蜡,梳得油光锃亮。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穿着呢子大衣,看起来挺时髦的。姑娘身后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男人,大概是她的父母和哥哥。

“苏姐?”赵强看到苏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妈的房子。”苏晚说。

赵强看了刘桂兰一眼,刘桂兰使了个眼色,赵强立刻会意,笑着上前一步:“苏姐,今天是我带我对象来看房子,你看你在这儿也不太方便,要不改天——”

“改天?”苏晚打断他,“赵强,你今天带人来看房子,是打算怎么住?是租还是买?”

赵强被问住了,转头看刘桂兰。

刘桂兰上前一步,把赵强挡在身后,叉着腰看着苏晚:“苏晚,你既然问到了,我今天就把话跟你说明白。这套房子,你爸已经答应给赵强当婚房了。赵强跟他对象下个月订婚,五一结婚,房子要重新装修,时间很紧。你要是还有一点点良心,就别在这儿捣乱。”

“给赵强当婚房?”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凭什么?”

“凭什么?”刘桂兰的声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凭你爸是户主,凭这房子是你爸的,凭赵强是你爸的儿子!”

“他不是我爸的儿子。”苏晚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你带来的儿子,跟我爸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刘桂兰最痛的地方。

刘桂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猛地转头朝屋里喊:“老苏!老苏你给我出来!你听听你女儿说的什么话!”

苏父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更深了。他看看苏晚,又看看刘桂兰,最后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我,目光浑浊而疲惫。

“怎么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刘桂兰几乎是跳着说的,“你女儿刚才说赵强不是你儿子!老苏,我嫁给你八年,赵强管你叫了八年的爸,你女儿一句话就把这八年的情分全否了!你今天给我说清楚,赵强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苏父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刘桂兰叉着腰,赵强低着头,赵强的对象和她家人站在一旁,表情从最初的尴尬变成了看热闹。苏晚站在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脊背挺得笔直。

“苏晚,”苏父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套房子的事,我已经决定了。赵强要结婚,没房子不行。你一个人,住宿舍也就住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我看到苏晚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了门框,指节发白。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那是我妈的房子。”

“我知道是你妈的。”苏父的声音大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可你妈走了,这套房子现在是我在管。我是你爸,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苏晚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当年我妈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记得吗?你说这房子是给我将来出嫁的嫁妆,你说这是你跟我妈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你现在跟我说你说了算?你说的那些话就不算数了吗?”

苏父的脸抽搐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老苏!”刘桂兰急了,“你别听她的!她说这些有什么用?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怕什么?”

“对,”赵强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着我,又看着苏晚,“房产证上写的又不是你的名字,你在这儿闹什么?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证明这房子是你妈买给你的啊?”

苏晚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身边,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她的肩膀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父,像是在等他给一个交代。

苏父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走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那一声关门声很轻,可在这个挤满了人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桂兰得意地笑了。

赵强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赵强的对象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

苏晚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那扇门。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苏晚走得很慢,比上次还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到了楼下,她松开我的手,站在那棵法国梧桐树底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陈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至亲背叛的人。

“嗯。”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上爬。”她说着,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我妈每次从医院下班回来,都在这棵树下喊我,苏晚,下来吃饭了。”

“那时候赵强还没来,刘桂兰还没嫁给我爸,我爸还跟我妈好好的。”她说着说着,声音终于变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可现在这棵树还在,我妈不在了。这房子还在,我妈不在了。我爸还在,可他已经是别人的爸了。”

她蹲了下来,背靠着那棵法国梧桐,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什么都没说,把手搭在她后背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冬天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过了很久,苏晚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陈远。”她说,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我不只要拿回这套房子。”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深吸一口气,“我要让他们所有人知道,我苏晚不是好欺负的。”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供销社的副主任指标,一月底出结果,我业务考核排名第二,只要不出意外,这个副主任就是我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等我当上副主任,我就不只是一个普通的离婚女人了。我是有职务的人,我说话的分量会不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要正式起诉我爸,要求确认这套房子的所有权。我妈虽然没留遗嘱,但这套房子是我妈婚前购买的,按照法律,我作为女儿有继承权。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这不代表房子就是他的。”

“你查过法律条文了?”我有些意外。

“查过了,上个月去房管局查档案的时候顺便问了律师。”苏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只会哭只会闹。可我不光会哭会闹,我还会查档案、会看法律条文、会找律师。”

“苏晚。”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又熟悉,“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的火焰慢慢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陈远,对不起。”她说,“我一直在利用你,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步我都在利用你。我让你陪我去供销社是为了让同事看到我有对象,我让你去我家是为了让我爸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让你陪我来这套房子是为了让赵强那边的人看到我不是好惹的。你帮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算好了用途。”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语速很快,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道歉稿。

“你说完了?”我问。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刚才在楼上,被你爸关在门外的时候,你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在楼上,就站在你旁边。”我说,“你被你爸关在门外的时候,你第一个反应不是去看你爸,不是去看刘桂兰,不是去看赵强,你第一个反应是回头看我。”

苏晚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回头看我,不是因为你需要我这个工具人配合你演出。”我说,“你回头看我,是因为你在那一刻需要我。不是因为我能帮你争房子,不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是因为你在最难受的时候,第一个想找的人是我。”

苏晚的眼眶红了。

“苏晚,你说你一直在利用我,可你利用人的方式不对。”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如果只是在利用我,你不会在我面前哭,你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我看,你不会在雪地里蹲下来跟我说‘我需要你’。你这个人,明明已经走投无路了,还非要给自己找个体面的说法,说是利益交换,说是相互利用。你不觉得累吗?”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安安静静地流眼泪,不像之前那样捂着嘴压抑着,也不像在饭店里那样趴在桌上无声地哭。她就那么站在法国梧桐树下,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陈远。”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

“不知道。”

“你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你总是能看到我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但没有用,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以为我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很好,我以为我把自己武装成一个精于算计的女人,你就不会看到我有多害怕。可你每次都看到了,从饭店里第一次见面你就看到了。”

“我看到什么了?”

“你看到我不是在算计你,我是在求你。”苏晚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拉不下脸来求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所以我只能把所有事情都包装成交易,假装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可你偏不顺着我,你偏要把我的遮羞布一层一层地扯掉,让我连骗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着她,心里的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苏晚。”我说,“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她摇头。

“你最大的本事就是,你明明在求人,却搞得像别人欠你的。”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从你踩我鞋的那一秒开始,你就没给过我拒绝的机会。你了解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你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会帮你,所以你才敢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在桌面上,不是吗?”

苏晚沉默了。

“对。”她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你会帮我。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七五年冬天你背我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帮你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只是因为看不得你受苦。”

“这种人叫什么?”我问。

“叫傻子。”苏晚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已经绽开了,“叫陈远。”

她笑的时候,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像是一条小河在脸上流过又干涸。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在她头顶伸展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她罩在下面。

“苏晚。”我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苏晚擦了擦脸,恢复了那种干练的语气,“第一,先把副主任的指标拿下来,这是我现在手里最大的一张牌。第二,起诉我爸,确认房产所有权。我已经找好了律师,县里法律顾问处的一个老同志,他说这个案子有希望,但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

“最快也要半年。”

“半年。”我算了算时间,“那这半年你打算怎么过?”

“该怎么过怎么过。”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宿舍继续住,班继续上,官司继续打。至于你——”她转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如果你觉得麻烦,现在撤还来得及。”

“撤?”我看着她,“你觉得我像是会撤的人吗?”

苏晚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第一次握的时候暖了一些。

“陈远,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她说,“我欠你的太多了。”

“你不用感谢我。”我说,“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遇到事儿,别一个人扛。扛不住的时候,记得你身边还有个人。”

苏晚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她用力点了一下头。

后来的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一月中旬,苏晚的副主任指标出了状况。

原本业务考核排名第二的她,在最后的公示名单上排到了第四。三个副主任指标,第四名意味着落选。苏晚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胖大姐偷偷告诉她的,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把另一个关系户插了进来,苏晚被挤掉了。

苏晚没有闹,没有哭,甚至没有去找领导理论。

她下班后骑车来找我,在我宿舍楼下等着,看到我下楼,第一句话是:“陈远,我被刷下来了。”

我看着她,她站在自行车旁边,围着那条灰色围巾,脸冻得发白,但表情很平静。

“谁插的队?”我问。

“我前夫现任老婆的表姐。”苏晚说,“她找了县里一个副局长的关系,把排名第三的人挤到了第四,我本来排名第二,被她挤到了第四。”

“排名第三的人呢?”

“排名第三的是个老实人,不敢吭声。”苏晚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才知道,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业务考核排名。人家有关系,你排第一也没用。”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苏晚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陈远,你认不认识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

我想了想。

“我父亲以前在物资局的时候,跟县里一个姓周的副检察长有过往来,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联系上。”

“副检察长?”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检察系统的人,说话是有分量的。如果他能出面打个招呼,供销社那边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作假。”

“我去问问。”我说。

当天晚上我就骑车回了父母家,把事情跟父亲说了。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去年退休了,不过他的儿子在县检察院上班,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下午,父亲回了电话,说老周的儿子周涛愿意见一面,时间定在周六下午,地点在县城的老茶馆。

周六下午,我带着苏晚去了老茶馆。

周涛比我们大几岁,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他听完苏晚说的情况,皱了皱眉:“供销社的副主任选拔,按理说应该公开透明,如果真有人通过关系插队,你可以向县纪委反映。”

“反映有用吗?”苏晚问。

周涛笑了笑:“那要看你怎么反映。你要是写封信寄过去,大概率石沉大海。但如果你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选拔过程存在违规操作,那就另当别论了。”

“什么证据?”

“比如,能证明那个关系户业务考核不达标却被破格录取的材料。或者能证明领导收受好处的证据。”周涛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父亲一眼,“老陈,你儿子的事,我会尽量帮忙,但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从茶馆出来,苏晚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怎么了?”我问她。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天真了。”她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声音有些发飘,“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优秀,就能得到我应得的东西。可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你努力了不一定有用,你优秀了不一定有用,你得有关系,得有背景,得有人愿意替你说话。”

“你这不是天真。”我说,“你是太干净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从小到大都是班长,都是好学生,你习惯了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他们不靠本事,靠关系。”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苏晚沉默了。

“但我不会放弃的。”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副主任的事,房子的事,我不会放弃的。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多难,我不会放弃。”

“我知道。”我说。

一月底,事情出现了转机。

周涛那边打听到,供销社这次副主任选拔确实存在违规操作。那个插队的关系户,业务考核排名第九,远远达不到前三名的标准,但因为家里有关系,硬是被塞了进去。苏晚作为业务考核第二名被刷下来,这个差距太大了,大到连供销社内部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胖大姐偷偷给苏晚提供了一份内部材料,上面详细记录了这次选拔的评分标准和每个人的得分情况。材料显示,苏晚的业务考核得分是86分,排名第二,而那个关系户的得分是51分,排名第九。但在最后的综合评定中,关系户的“领导评价”一栏得了满分,一下子把总分拉到了第四名,正好压过苏晚。

“这个材料太重要了。”我看了之后对苏晚说,“但你怎么证明这个材料是真实的?”

“胖大姐是评分小组的成员,她愿意作证。”苏晚说,“但她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儿子今年大学毕业,想进二纺机。”苏晚看着我,“她说如果你能帮她儿子解决工作,她就愿意实名举报。”

我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小事。二纺机每年招人名额有限,我一个技术科的技术员,哪有本事帮人解决工作?

“我不是要你帮她儿子解决工作。”苏晚看出了我的顾虑,“她是想通过你打听一下二纺机今年的招聘计划,看看有没有适合她儿子的岗位。她不需要你走后门,她只需要你提供信息。”

“这个可以。”我松了口气,“我回头去人事科问问。”

与此同时,房子的事情也有了新进展。

苏晚找的那个老律师姓钱,在县法律顾问处干了二十多年,专门处理民事纠纷。钱律师看了苏晚提供的材料后说,这个案子有两点关键:第一,要证明这套房子是苏晚母亲婚前个人购买的;第二,要证明苏晚母亲生前有将房子留给苏晚的意愿。

“第一点,可以查当年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钱律师说,“你母亲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你父亲还没有参加工作,购房款应该全部来自你母亲的积蓄。如果能找到当年的付款凭证,就能证明这套房子是你母亲的个人财产。”

“第二点,需要有人证。”钱律师继续说,“你母亲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套房子是留给你的?有没有旁人在场听到过?”

苏晚想了想:“我妈跟我爸说过,当时邻居张阿姨也在场。”

“那就去找张阿姨。”钱律师说,“只要她愿意出庭作证,这个案子就有七成把握。”

苏晚当天就去找了张阿姨。

张阿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住在同一栋楼的一楼。她听苏晚说完来意,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苏晚啊,你妈在世的时候,跟我关系最好。你妈那会儿常说,这套房子是给你留的嫁妆,等你嫁人了,她跟你爸就搬回老房子住。”

“张阿姨,你愿意帮我作证吗?”苏晚问。

张阿姨又沉默了很久:“苏晚,不是我不帮你,是我怕你爸恨我。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心眼小,我要是帮了你,他肯定会怪我。”

“张阿姨,求你了。”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了,如果连这个都没了,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张阿姨看着苏晚,眼圈也红了,最后点了头:“行,我帮你。”

二月初,苏晚正式向县法院提起了诉讼。

诉状是钱律师写的,措辞严谨,条理清晰,要求确认苏晚对母亲生前购买的房屋享有继承权,并要求父亲返还该房屋的所有权。

诉状递上去的第二天,苏父就打来了电话。

电话是打到供销社的,苏晚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接起来听到是父亲的声音,手抖了一下。

“苏晚,你真的要告我?”苏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伤心。

“爸,我不是要告你,我是要拿回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你拿什么拿?那房子是我的名字,你告到天上去也没用!”

“有用没用,法院说了算。”苏晚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爸,我再叫你一声爸,我想问你一句——如果我妈还在,她会同意你把房子给赵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晚,”苏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妈不在了。”

“对,我妈不在了。所以你就可以当她不在了,当我说的话也不在了,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发抖,“爸,我不会撤诉的。”

电话挂断了。

苏晚拿着听筒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去,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继续整理文件。

我是在下班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苏晚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陈远,”她说,“我把案子递上去了。”

“你爸怎么说的?”

“他说我不会赢的。”

“你会赢的。”我说。

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辈子还没输过。”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些。

“陈远,”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

“我认真的。”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你可能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我握着听筒,没有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从那天开始,苏晚的状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人了。她会在我面前叹气,会在我面前发火,会在我面前抱怨单位的同事多嘴多舌,会在我面前说赵强又去那套房子门口转悠了。她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七班班长,她变成了一个会累、会怕、会委屈的普通女人。

这种变化让我觉得,她终于开始信任我了。

不是信任一个工具人,而是信任一个活生生的人。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我没有给她买礼物,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该怎么送。我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不是情侣,不是朋友,不是战友,不是利益伙伴,而是所有这些的混合体。我不知道送她一束玫瑰花会不会越界,也不知道什么都不送会不会让她觉得我不在乎。

下班后我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去小卖部买了一袋大白兔奶糖,骑着车去了供销社。

苏晚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我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路过。”我说,把大白兔奶糖递给她,“顺便给你带的。”

她看了一眼那袋糖,又看了一眼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路过?从二纺机到供销社骑车要四十分钟,你这是哪门子的路过?”

“我……锻炼身体。”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她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她把糖咽下去,认真地看着我,“陈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什么?”

“你永远都不会说谎。你说路过的时候,脸都红了。”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苏晚笑得更开心了,笑完之后她把那袋大白兔奶糖放进包里,拿起棉大衣穿上,围好围巾,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吃饭。今天我请你,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不用——”

“我说了今天我请。”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踩你的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立刻妥协了:“行,你请。”

国营饭店还是上次那家,但这次我们没有坐在靠窗的位置,而是选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苏晚点了四菜一汤,比上次还多了一个菜。

“你点这么多,工资够花吗?”我问。

“够花。”她说,“我离婚的时候分了点存款,不多,但够用一阵子。”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陈远,你说实话,你后不后悔那天来相亲?”

我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

“真的。”

“那如果你提前知道是我,你还会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提前知道是你,我不会来相亲,我会直接去找你。”

苏晚筷子上的菜掉在了桌上。

她低下头,用筷子把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陈远,”她闷闷地说,“你真的不该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的。”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饭店里放着收音机,里面在播放邓丽君的歌,声音不大,但旋律很柔。我看着苏晚低下去的头,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喜欢,而是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发酵成了一种更浓烈的东西。

我说不出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和苏晚之间,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二月二十号,法院开了第一次庭前调解。

苏父来了,刘桂兰来了,赵强也来了。苏晚这边,我陪着她,钱律师坐在她旁边。

调解是在法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进行的,圆桌,铺着白桌布,墙上挂着“公正司法”四个大字。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孟,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眼神很厉害。

孟法官先让双方陈述了自己的诉求。

苏晚说:“这套房子是我母亲生前购买的,她生前多次表示这套房子是留给我的嫁妆。我父亲在我母亲去世后再婚,现在要把这套房子给继子当婚房,我认为这侵犯了我的继承权。”

苏父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

刘桂兰在旁边帮腔:“就是,房产证写的是老苏的名字,房子就是老苏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你闭嘴。”孟法官看了刘桂兰一眼,语气不重,但刘桂兰立刻不说话了。

“钱律师,你这边有什么证据?”孟法官问。

钱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第一,这是当年购房的付款凭证复印件,显示购房款全部来自苏晚母亲的个人储蓄账户。第二,这是证人张某某的证言,证实苏晚母亲生前多次表示该房屋是留给苏晚的嫁妆。第三,这是苏晚母亲生前的工资记录,显示其收入远高于苏晚父亲,具备独立购房的经济能力。”

苏父看着那些材料,脸色一点点变了。

“爸,”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不是要跟你打官司,我是要拿回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你把这套房子还给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你老了,我照样养你,你病了,我照样照顾你。但这套房子,你不能给赵强。”

赵强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被刘桂兰拉住了。

苏父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孟法官看着苏父:“被告,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苏父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材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我……我再想想。”

“还想想什么?”刘桂兰急了,“老苏,你不能——”

“我说了再想想!”苏父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爸。”苏晚叫了一声。

苏父没有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刘桂兰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拉着赵强跟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孟法官合上文件夹,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同志,你父亲的态度有松动,这个案子建议再调解一次,如果调解不成再开庭。你觉得呢?”

苏晚点了点头。

从法院出来,外面又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雪特别多,一场接一场,像是不把这个世界盖满不罢休。

苏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化了,顺着鼻梁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陈远,”她说,“你说我爸会想通吗?”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他想不想得通,你都得坚持下去。”

“我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棉大衣的口袋里,“我不会放弃的。”

三月初,供销社那边出了结果。

苏晚没有当上副主任。

那个关系户最终还是上了公示名单,苏晚排第四,落选了。胖大姐提供的材料和实名举报信递到了县纪委,纪委的人来调查了两天,最后给了一个“建议整改”的处理意见,但名单已经公示了,改不了了。

苏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我宿舍里帮我缝扣子。

她没说话,把针线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缝扣子。

“你不生气?”我问。

“生气有什么用?”她说,语气很平静,“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关系户的后台硬,纪委的人来了也是走过场。我举报他们不是为了当副主任,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苏晚不是好欺负的。下次他们再想搞什么名堂,就得掂量掂量。”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坚强。

不是那种不哭不闹的坚强,而是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还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的人。

“苏晚。”我说。

“嗯?”

“副主任没当上,房子的事还没着落,你后妈和你前夫家的人还在到处说你闲话。你现在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了,你怕不怕?”

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怕。”她说,声音很轻,“每天都怕。怕哪天醒来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你也走了。”

“我不会走的。”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但她没有哭。

“你凭什么说不会走?”她问。

“因为我说到做到。”我看着她,“七五年冬天我说‘班长别哭了’,你就没哭了。八三年我说‘我不会拒绝你’,我就没拒绝过你。今年我说‘我不会走的’,我就不会走。”

苏晚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颗扣子缝好,咬断线头,把衣服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陈远,”她的声音有点闷,“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想哭。”

“那就哭呗。”

“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你已经在我面前哭过很多次了。”

“那不一样。”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以前哭是因为难受,现在哭是因为开心。我不习惯因为开心哭,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弱。”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晚,你不弱。”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

她看着我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靠了过来,额头抵在我的胸口。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

“陈远。”她闷闷地说。

“嗯。”

“你的心跳好快。”

“是不是因为我在你怀里?”

“不是,是因为我今天中午吃了两碗饭,血糖高。”

她笑出了声,在我胸口捶了一拳,然后不动了。

我们就这样站着,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地下着,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近处的树枝上挂着冰凌,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远。”她又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你,没有走。”

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我说了,不会走的。”

三月底,房子的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第二次庭前调解,苏父没有来。

来的是刘桂兰和赵强,还有一个苏父委托的代理人——县里一个退了休的老干部,姓孙,是苏父以前的老同事。

孙老头见了苏晚,叹了口气:“苏晚,你爸让我跟你说,房子他可以给你,但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不能起诉他,要撤诉。第二,房子给你之后,你要跟他断绝父女关系,以后他的生老病死跟你无关。第三,你妈留下的其他东西,包括存款和首饰,你不能再提。”

苏晚听完这三个条件,沉默了很久。

“孙叔,”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帮我问问我爸,我妈留下的那些存款和首饰,是不是都给了刘桂兰了?”

孙老头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答案。”苏晚说,“你回去告诉我爸,房子我不要了。”

我愣住了。

钱律师愣住了。

孙老头也愣住了。

“苏晚,你说什么?”我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苏晚没有看我,继续对孙老头说:“你告诉我爸,房子我不要了,官司我撤诉。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叫他一声爸。他老了别来找我,他病了别来找我,他死了也别来找我。我妈的东西他一分都不想给我,那他就连我这个女儿也别想要了。”

“苏晚!”我急了,这跟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

苏晚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定。

“陈远,我想通了。”她说,“那套房子是我妈的念想,可我妈已经走了。我争来争去,争的不是房子,是这口气。可争到了又怎样?房子是我的了,我爸不是我的了,我赢了官司,输了最后一点亲情。”

“可他根本没把你当女儿。”我说。

“对,他没把我当女儿,所以我也不需要再把他当父亲。”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我不想跟他打官司。不是因为我怕他,是因为我不想让我妈在天上看到,她的女儿和她的丈夫在法庭上撕破脸。”

苏晚说到这儿,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了,深吸一口气,对孙老头说:“孙叔,你帮我转告他最后一句话——我妈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嫁给了他。”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调解室。

我追了出去。

走廊很长,苏晚走得很快,我快走了几步才追上她。

“苏晚,你冷静一下。”我拉住她的胳膊。

“我很冷静。”她甩开我的手,但没有甩掉,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陈远,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威胁。我爸用断绝父女关系来威胁我,他以为我会怕,以为我会妥协。可他错了,我不怕。我没了房子可以活,没了父亲可以活,我什么都不要了也能活。”

“你什么都不要了,那你妈留给你的念想呢?”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在我心里。”她转过身看着我,泪水在脸上横流,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我妈留给我的不是房子,是她教会我的那些东西——怎么坚强,怎么不认输,怎么在被生活打倒之后还能站起来。这些东西,房子带不走,我爸带不走,谁也带不走。”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女人,我认识的这个女人,她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蹲在河沟边上哭的少女,不再是那个踩着我鞋威胁我的相亲对象,不再是那个把所有事情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苏晚。

她变成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

“走吧。”她拉了一下我的手,“回家了。”

“回哪个家?”

“你宿舍。”她说,“我想吃你做的面条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给苏晚煮了一碗面条,放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苏晚端着碗坐在我的床上,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汤汁溅到嘴角,她用袖子一擦,毫不在意。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她抬起头问我,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笑你。”我说,“你以前可是七班班长,吃饭都端着架子的,现在怎么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苏晚把那根面条吸进嘴里,瞪了我一眼:“陈远,你是不是嫌我吃相不好?”

“不是,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现在这样,比当班长的时候好看多了。”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她把碗放在桌上,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

“陈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嗯。”

“你说我好看,是真的还是哄我的?”

“真的。”

“那你以前上学的时候,觉得我好看吗?”

我想了想:“以前觉得你好看,但那种好看是挂在墙上的那种好看,离得太远了,不敢靠近。现在觉得你好看,是坐在对面吃面条的那种好看,近得能看见鼻尖上的葱花。”

苏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果然摸到了一点葱花,她气得把葱花甩在我身上,然后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整个人亮堂堂的,像是冬天里忽然出了太阳。

“陈远,”她忽然认真地看着我,“我想问你一个事儿。”

“你说。”

“你之前跟我说,你不会走。这话现在还算数吗?”

“算数。”

“那……”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咱俩别交易了,也别演戏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想跟你,认认真真地、正儿八经地处对象。不是因为房子,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有人嚼舌根,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让人心软的期待。

“苏晚。”我说。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她愣住了。

“从七五年冬天你蹲在河沟边上哭的那天晚上,我就在等这句话。”我说,“等了八年。”

苏晚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只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陈远,你这个大傻子。”她笑着说。

“你才是大傻子。”我说。

“你是。”

“你是。”

我们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吵了几句,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停下来的,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面条和荷包蛋的味道,窗外有风声,远处有狗叫,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近处只有两个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苏晚。”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我可以亲你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我说。

“你敢。”她抬起头瞪我,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瞪人的时候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让人更想欺负她。

我没敢。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我不想把这个瞬间弄得太仓促。等了八年的事情,值得一个更好的时机。

我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反握住我,握得很紧很紧。

“陈远。”她说。

“嗯。”

“你的手好热。”

“你的手好凉。”

“那你帮我暖暖。”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掌心里,两只手合拢,把她的手指包裹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可那是我这辈子握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三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宿舍里很暖,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光。

苏晚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

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在看墙上贴的一张年画,年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陈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俩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怎样,一起扛。”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

“好。”她说,“一起扛。”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

我握着苏晚的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这个从十五岁就印在我心里的女人,这个让我背了三里地的女人,这个八年后再见面踩着我鞋威胁我的女人,这个被生活碾碎又自己拼起来的女人,这个坚强到让人心疼的女人,她终于愿意停下来,靠在我肩膀上,歇一歇了。

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房子能不能要回来,副主任还能不能当上,她家里人还会不会来闹,前夫家的人还会不会嚼舌根——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不是一个人了。

我也不是了。

(全文完)

特别声明:本文为网易自媒体平台“网易号”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观点。网易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打开网易新闻体验更佳

热搜

热门跟贴

相关推荐

回到顶部 回到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