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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在工地和开店的寡妇搭伙5年,小伙回家相亲,见到相亲对象傻了|相亲|赵建国|赵秀兰|陈建国_手机网易网 网易 网易号 0

小伙在工地和开店的寡妇搭伙5年,小伙回家相亲,见到相亲对象傻了

叮当当科技
叮当当科技
2026-05-16 00:25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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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五年搭伙

六月的风裹着扬尘,从工地那头扑过来。

陈建国蹲在板房门口,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远处塔吊还在转,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再有半小时就该上工了。

“建国!”

隔壁开小超市的赵姐端着个不锈钢盆走过来,盆里是半盆子红烧肉,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又给我送吃的?”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赵姐你这也太客气了。”

赵秀兰把盆往他手里一塞,白了他一眼:“客气个屁,我做多了,吃不完扔了可惜。你赶紧吃,吃完把盆还我。”

她说完就走,步子很快,腰身裹在那件旧T恤里,背影看着倒不像四十出头的女人。

陈建国端着盆愣了片刻,然后进屋拿了双筷子,大口扒拉起肉来。他在这片工地干了五年,赵秀兰的小超市也开了五年,两家挨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帮她搬过货、修过水管、看过店,她给他洗衣裳、做饭、缝补工服。日子久了,工地上的人都拿他俩打趣,说是一对搭伙过日子的野鸳鸯。

陈建国从不解释,赵秀兰也不解释。

但他心里清楚,这五年,赵秀兰待他不薄。他没老婆,她没男人,两人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过了五年,没人提将来,没人提名分。她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他老家有六十多岁的老娘。

“建国哥,”工友小刘从厕所那头过来,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老家的电话,我听见你妈在电话里说啥相亲的事?”

陈建国咽下嘴里的肉,脸色不太好看:“我妈催我回去结婚。”

“那赵姐咋办?”

陈建国没接话。

晚上收工,他把盆洗干净送回店里。赵秀兰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盆放这儿了。”

“嗯。”她头都没抬。

陈建国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两步,赵秀兰突然开口:“你妈又打电话了?”

他顿住脚步。

“让你回去相亲?”

“嗯。”

赵秀兰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有些苍白,眼角细纹比五年前多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

“那你就回去看看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进货的事,“别耽误了。”

陈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赵姐,我……”

“别叫我赵姐,”她打断他,“叫得跟外人似的。”

“秀兰。”他改了口。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五年了,”她说,“你该有个正经家了。”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身后的灯还亮着,赵秀兰没喊他。

第二天一早,他跟工头请了假,收拾了两件衣裳,坐上了回老家的绿皮火车。

火车晃荡了八个钟头,他在车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见赵秀兰站在店门口喊他吃饭,喊了好几声,他答应了,却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醒来时车已经到了站。

他下了车,给妈打了个电话。他妈在那头高兴得不行,说已经约好了女方,就在县城那家叫“好再来”的饭店见面,让他收拾精神点,别丢了人。

陈建国在车站厕所里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破镜子照了照。三十二岁的男人,常年在工地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他叹了口气,拦了辆出租车往县城去。

“好再来”饭店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装修倒还讲究。他到得早,就在门口等着,点了根烟抽。

约的是下午五点。

四点五十五分,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饭店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一身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个大红色手提包,看着挺富态。

然后副驾驶的门也开了。

陈建国掐灭烟头,下意识抬头看过去——

他的眼睛瞪大了。

从车里下来的那个姑娘,穿着一条淡蓝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化了淡妆,五官清秀,身段苗条。她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害羞。

但陈建国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这个姑娘他认识,而是因为她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项链——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四叶草。

那条项链,他见过。

在赵秀兰的床头柜里。

有一次他帮她修锁,拉开抽屉看见的,赵秀兰当时一把抢过去,脸色很不自然,说那是给她女儿准备生日礼物。

陈建国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姑娘的脸,终于在她眉眼里看出了一些熟悉的轮廓——像赵秀兰。特别是那双眼睛,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

“你好,我叫赵小雨。”姑娘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

陈建国握住那只手,冰凉细软,手心微微出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你妈叫赵秀兰?”

赵小雨愣了愣,然后笑了:“对呀,你怎么知道?”

第二章:母女

陈建国松开她的手,退了一步。

初夏傍晚的风吹过来,他后背的衬衫却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赵小雨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困惑:“你认识我妈?”

那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媒人——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呀,小赵,你们认识啊?那更好了,更好了,走走走,进去说话,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她说着就推着两个人往饭店里走。

陈建国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但还是机械地挪进了门。饭店大堂开了空调,冷气一激,他打了个哆嗦。

包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圆桌摆了四把椅子。媒人张罗着让座,陈建国和赵小雨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还没上菜的玻璃转盘。

“你们怎么认识的?”媒人笑呵呵地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赵小雨先开了口:“我不认识他呀,他说认识我妈。”

“哦对对对,你说你认识她妈?”媒人转向陈建国。

陈建国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也没觉得疼。

“我在工地干活,”他说,声音有些发涩,“她妈在工地旁边开超市,我们的……板房挨着。”

“哎呀,那还真是巧了!”媒人一拍大腿,“你看这缘分,这叫什么?这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建国啊,你跟她妈熟,那一定知道她家人品怎么样,这不比相亲靠谱多了?”

赵小雨低下头笑了一下,耳根泛红。

陈建国看着她,这张脸跟赵秀兰有六分像,但年轻得多,皮肤白净,眼神干净,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春天刚冒头的花骨朵。

她今年多大?

“小雨今年多大?”他问。

“二十三,”赵小雨自己答了,“属龙的。”

二十三。五年前她十八,刚上大学。

陈建国想起来,他到工地的第一年,赵秀兰偶尔会去车站接女儿回家,那会儿赵小雨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见人就叫叔叔。

她叫他叔叔来着。

“你妈知道你出来相亲吗?”陈建国问。

赵小雨的表情微微变了,那点害羞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迟疑。

“知道,”她说,“就是她让我来的。”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

陈建国感觉手里的茶杯在抖,他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赵秀兰让她来的。

赵秀兰知道相亲对象是他。

赵秀兰在店里跟他说“你该有个正经家了”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

“你妈……还说什么了?”他问,声音控制得还算平稳。

赵小雨低着头摆弄桌上的筷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妈说你是个好人,说你干活踏实,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对人实在。她说……她说嫁给你不会受委屈。”

媒人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这话说的对,过日子不就图个实在吗?建国这人我了解,他们村谁不说他好?老实本分,肯吃苦,这些年在外头挣钱也没乱花,家里盖了新房——”

陈建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她说嫁给你不会受委屈。

赵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想起前天晚上,他把盆送回店里,她说“你该有个正经家了”的时候,那个笑容。他当时以为是释然,现在才品出那里面藏着的别的东西。

是切割。

是她要把自己撇干净,然后把女儿推过来。

“建国?建国!”媒人喊了他两声。

陈建国回过神来。

“菜都上来了,吃菜吃菜,”媒人张罗着,“小雨你给建国夹个菜,别光坐着。”

赵小雨犹豫了一下,伸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陈建国碗里。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涂了一层淡粉色的甲油。

“谢谢。”陈建国说。

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饭,媒人在中间热场,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赵小雨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得体大方,问他在工地上做什么活,累不累,平时有什么爱好。

陈建国一一答了,像背课文一样。

他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赵秀兰为什么要把女儿嫁给他?

五年的搭伙,她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还是从头到尾,她都在算计什么?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赵秀兰半夜起来给他熬姜汤,用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和手心,守了一整夜,眼睛都没合过。

那晚她哭着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他以为那是情话。

现在想起来,也许那就是情话。也许不是。

“建国哥,”赵小雨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轻了一些,“你是不是……不愿意?”

陈建国抬头看她。

赵小雨的眼睛很亮,像山里的溪水,清澈见底。她在等他的回答,表情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有不愿意,”他听见自己说,“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赵小雨抿了抿嘴,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妈说你人好,我相信我妈的眼光。”

她说着,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陈建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和痛苦。

这个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妈跟面前这个男人在一个屋檐下过了五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不知道她妈把这个男人推给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去趟洗手间。”陈建国站起身,几乎是逃一样走出了包间。

他在洗手间里用冷水冲了好几把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张脸又黑又粗糙,胡子茬冒出来一圈,额头上有一道去年被钢筋刮伤的疤。这样的人,凭什么配得上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学生?

但他没资格说这个话。

让他害怕的不是配不配。

是赵秀兰。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秀兰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问她:你到底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电话那头,赵秀兰一定会用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说:“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俩合适。”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该乖乖地娶她女儿,当她的女婿,从此管她叫妈?

陈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尽头,赵小雨站在那里。

她靠着墙,双手背在身后,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你没事吧?”她问,语气里有关切。

“没事。”

“你脸色不好。”

“天太热,坐车坐久了,有点累。”

赵小雨没再追问,只是从身后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刚从冰箱拿的,给你。”

陈建国接过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滚烫的掌心,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小雨,”他说,“你回去问问你妈,问她有没有什么话忘了跟你说。”

赵小雨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就这么问,她会懂的。”

他说完就走回了包间,留下赵小雨一个人在走廊上,手里还攥着另一瓶没送出去的水。

她歪着头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建国哥让我问你,有没有什么话忘了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赵秀兰没有回复。

第三章:旧照片

赵小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已读”两个字像两盏小灯,亮晃晃的,可她妈就是不打一个字过来。

“小雨,进来吃饭呀!”媒人在包间里喊。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进去。陈建国已经坐回了位子上,正在喝汤,姿态看着倒比刚才放松了些,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拿汤匙的时候碰得碗沿叮当响。

接下来的饭吃得客客气气。

媒人问什么,陈建国答什么。家里几口人,老娘今年六十三,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新房盖在村东头,三间两层,院子打了水泥地坪。一年挣多少钱,八九万,除了自己花销,能攒下五六万。

赵小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低头扒饭。她不怎么插话,但眼神一直在打量陈建国——他说话时不爱看人的眼睛,总是盯着碗或者桌上的菜,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闷劲儿,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那你们加个微信呗,”媒人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年轻人慢慢聊。”

包间里只剩两个人。

安静了几秒,赵小雨先开口了:“你跟我妈很熟吗?”

陈建国放下筷子:“还行。”

“还行是多久?”

“五年。”

“五年?”赵小雨微微睁大了眼睛,“那你怎么从来没去过我家?”

这话问得直接,陈建国噎了一下。

他当然没去过她家。赵秀兰在工地旁边开店,住的是板房,家是在县城买的房子,三室一厅,他听她提过,但从没去过。她也不让他去。

“没机会,”他说,“你妈忙,我也忙。”

“哦。”赵小雨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她低下头,在手机上点了点,然后把二维码递过来:“加个微信吧。”

陈建国掏出手机扫了码,加上好友。赵小雨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花,笑得很灿烂。那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

“你大学毕业了?”他问。

“去年毕业的,现在在县里的幼儿园当老师。”

“当老师好,稳定。”

“你呢?一直在工地上?”

“嗯,干了十年了,从小工干到大工,现在带班。”

赵小雨“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你……有过对象吗?”

空气忽然绷紧了。

陈建国抬起头,正对上赵小雨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好奇,干干净净的,像一面镜子。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

他撒了谎。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撒了谎。他和赵秀兰之间,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在一起,没有名分,没有承诺,更谈不上什么对象。他们只是搭伙过日子——她是寡妇,他是光棍,两个人都在这个世上没有着落,凑在一起暖和一点。

可这种话,他怎么跟赵小雨说?

“那你呢?”他反问。

“我?”赵小雨笑了笑,“我谈过一个,大学同学,毕业就分了。他回老家考公务员,我不想去他那个城市,就算了。”

她说得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篇的事。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多问。

媒人推门进来,看看表:“差不多了吧?建国你送送小雨。”

两人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县城不大,晚上九点就没什么人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比白天凉快了不少。

“你怎么来的?”陈建国问。

“打车。”

“我送你。”

赵小雨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她不说话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很安静的气质,像她妈,但不是那种不冷不热的笃定,而是一种真正的沉静,像深秋的湖水。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陈建国忽然停下来。

“小雨,”他说,“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在工地那边的生活?”

赵小雨想了想:“说过一些,就说开店,进货,卖东西,每天起早贪黑的。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比在老家种地轻松多了。”

“她就没说别的?”

“别的?”

“比如……有没有人在那边照顾她,帮她搬货什么的。”

赵小雨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她说工地上的人都挺好,挺照顾她的。怎么了?”

“没什么。”陈建国把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试探。也许是想知道赵秀兰到底跟女儿说了多少,也许是想知道自己在她口中究竟是什么角色。但赵小雨的回答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赵秀兰的描述里,他只是“工地上的人”之一,没有任何特殊性。

五年的搭伙,在她的叙事里,被抹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这个认知让陈建国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滋味。是失落?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工友们打趣时说的那句话:“你们就是一对搭伙过日子的野鸳鸯。”

野鸳鸯。

没有名分,没有记录,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赵秀兰随时可以把这段日子从她的人生履历里删掉,像擦掉一块污渍。

而他已经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车到了,是一辆拼车,后排还坐着两个人。赵小雨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微信联系。”

“好。”

她弯腰坐进车里,车子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陈建国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赵秀兰的号码。

这次他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了。

“喂?”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

“你睡了?”陈建国问。

“没睡,躺着呢。你到家了?”

“见了。”

沉默了两秒。

“怎么样?”赵秀兰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陈建国听出了那层薄薄的伪装。

“你明知道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秀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了?”赵秀兰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我闺女,怎么了?你嫌弃她?”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建国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说?说你是我搭伙五年的女人,我不能娶你女儿?说我跟你有那种关系,你让我当你女婿这不是乱套了?

可这些话说出来,赵秀兰要是回他一句“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该怎么答?

他们之间,确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有表白,没有承诺,没有见过彼此的家人,没有任何一个外人能指认他们是“两口子”。他们只是在一起吃饭、睡觉、照应着过日子,仅此而已。

“秀兰,”他换了个方式,“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风吹过空旷的屋子。

“建国,你今年三十二了。我今年四十三。我闺女二十三。你说我对你有没有感情?”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细纹,但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感情不能当饭吃。你得结婚,得生孩子,得有个正经的家。我给不了你这些。”

“我没说你得给我这些——”

“可我想给。”赵秀兰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一些,然后迅速低了下去,“我想给。我给不了你,让我闺女给。”

陈建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雨是我一手带大的,”赵秀兰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她什么样我最清楚。她善良,懂事,不会让你受委屈。你什么样我也最清楚。你不会欺负她,不会亏待她。你俩在一起,我这个当妈的……放心。”

陈建国闭上眼睛,额头顶着粗糙的梧桐树干,树皮硌得生疼。

“你就不觉得……别扭?”

“有什么别扭的?”赵秀兰笑了,那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苦味,“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心口。

他又想说话,那头却先开了口:“好了不说了,明天还要早起进货。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

陈建国拿着手机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最终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他打开微信,赵小雨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陈建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发出去两个字:“好的。”

赵小雨秒回了个笑脸。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村道两边的玉米地里,虫鸣声密得像一张网,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他想起五年前刚来工地的那天。

那天他扛着蛇皮袋下了长途车,在路边找活干,转了一圈没找着,又渴又饿,蹲在马路牙子上啃从家里带的硬馒头。

赵秀兰就是从那个小超市里走出来的,端着一杯水,递给他。

“喝口水吧,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她那时候没化妆,穿着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脸上有几分疲惫,但眼神很亮。

他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然后她问他从哪来的,会干什么,找着活了没有。他说没有。她说那边的工地要人,你去试试,就说我介绍的。

他去了,干了一天,工头嫌他没经验,只给了六十块钱。第二天他想换个地方,又怕找不到活,还是去了那个工地。赵秀兰看见他,中午给他送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吃了那碗面,眼泪差点掉出来。

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工地上,从来没有人给他做过一碗面。

后来的事情就像河水往下流,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仪式。他帮她搬货,她给他洗衣裳,一来二去,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晚上收工就直接回她店里坐坐,再后来,就住下了。

没有人说开始,也没有人说要负责。

现在,赵秀兰要给他一个“正经的家”。

用她的女儿。

陈建国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手机的屏幕又一次亮起来。

是赵小雨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好好跟你处。”

他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然后,第三条消息来了:“建国哥,我妈还说了句话,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说什么了?”

“她说:‘别问他以前的事,问了你也听不懂。’”

陈建国站在玉米地中间的小路上,六月的热风裹着泥土味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赵秀兰到底在隐瞒什么?

她说“别问他以前的事”——这个“他”是陈建国。可她女儿要嫁的是陈建国,为什么不许问他的以前?是怕问了之后婚事黄了,还是怕问出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他正要打字回过去,赵小雨的第四条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建国哥,你跟我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那个“已读”的字样亮了起来。

陈建国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句:

“明天见面说吧。”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屏幕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远处的天边,乌云正从北边漫过来。

看样子,要下雨了。

第四章:那碗面

那一夜,陈建国几乎没合眼。

老房子的木板床硬得像石板,电风扇吱呀吱呀转了一整晚,把热风从左扇到右,又从右扇到左,就是不凉快。他妈睡在隔壁屋,半夜起来上了趟厕所,隔着门问他相亲相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妈说行就行,早点睡。

还行。

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赵小雨发来的那条消息:“你跟我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有事吗?

有。也没有。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在他心里那把锁上,拧来拧去,就是打不开。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在院子里用压水井压了一盆凉水,把脸埋进去,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皱巴巴的,像块被揉过的牛皮纸。

他妈也起了,在灶房里烧火煮粥,烟囱冒出青色的烟,飘进院子里的枣树枝叶间,散成薄薄的一片。

“妈,我问你个事。”

“说。”

“你说一个人要是对你好,给你洗衣裳做饭,陪你过了好几年,但是又不承认跟你有关系——这是怎么回事?”

他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上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你说的这个人,是那个开超市的女人?”

陈建国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打电话,旁边都有个女人说话,”他妈头都没抬,“我问你那是谁,你说是邻居。你妈还没老糊涂,邻居能三更半夜还在你屋里?”

陈建国不说话了。

“那个女人,她是干什么的?寡妇?”

“嗯。”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上大学了。”

他妈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她要是不愿意跟你,你就别耗着了。找个正经的姑娘,结婚过日子。”他妈顿了顿,“昨天那个小雨,你觉得怎么样?”

陈建国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没法跟他妈说,昨天那个小雨,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他没法说,因为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这件事。

六点钟,手机响了。

赵小雨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软绵绵的:“建国哥,今天周末我不上班,你要是有空,咱们……要不出去走走?”

他回了两个字:“好啊。”

约在县城的人民公园门口,九点。

陈建国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Polo衫,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他妈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要是早这么收拾,早就娶上媳妇了。”

他骑电动车进县城,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赵小雨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碎花裙子,头发散着,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卡,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喝。看见他来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又干净。

“早。”她说。

“早,等多久了?”

“刚到。”她把手里的豆浆喝完,扔进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走吧,里面转转。”

人民公园不大,有个湖,湖上有座九曲桥,桥头有人在卖鱼食。赵小雨买了一包,趴在栏杆上往湖里撒,红鲤鱼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挤挤挨挨的,水花四溅。

“你看你看,那条好大!”她指着湖面,回头冲他笑。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他没有先在工地上遇见赵秀兰,而是直接遇见了赵小雨,一切会不会简单很多?

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年轻,漂亮,有稳定工作,性格温和。他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结婚,生娃,在老家过日子,一切都会很体面。

但他遇见了赵秀兰。

而且他没法假装没遇见过。

“小雨,”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湖面,“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回答你。”

赵小雨的手顿了一下,鱼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水面上,砸出细密的小圆圈。

“你问我和你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有。”

赵小雨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两只手撑着石台,看着他。湖面上的阳光反射在她脸上,明晃晃的,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什么事?”她问。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你妈店里住了五年。”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掀起赵小雨的裙角。她低下头,把裙子按住,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住了五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

“住在一起?”

“嗯。”

赵小雨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身去,重新面对湖面,把手里的鱼食一股脑全撒了出去。红的、白的、花的鲤鱼在水里翻腾,争抢那些食物,水面上一片混乱。

“你跟我妈……”她的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陈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沉默。

湖面上的鱼慢慢散开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人。

“所以昨天相亲的时候,你看见我就傻了,”赵小雨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微微发颤,“是因为你认识我妈,而且……你们在一起。”

“是。”

“那你怎么还来相亲?”她转过身,这回她没有笑,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你跟我妈在一起,你来跟我相亲,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陈建国心里。

“我不知道你妈没告诉我,”陈建国说,“我以为是普通的相亲,我根本不知道对象是你。”

“那你知道了以后呢?你为什么不留下来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还加我微信?你为什么还跟我出来?”赵小雨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旁边喂鸽子的大爷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陈建国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他知道了真相之后,没有跑,没有拒绝,甚至没有明确地说“不行”。他加了她的微信,跟她吃饭,送她回家,约她出来走走。

因为他没有拒绝。

或者说,他不想拒绝。

这个认知让陈建国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在内心深处,确实想过这条路或许能走得通——娶赵小雨,当赵秀兰的女婿,把五年的搭伙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续写下去。赵秀兰说得对,她给不了他的,她女儿能给。

但这个想法在赵小雨含着泪光的注视下,忽然变得不堪入目。

“对不起。”他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赵小雨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是使劲撑着的,像一层薄冰,下面全是水,“你跟我说实话就行。你跟我妈,现在还在一起吗?”

陈建国张了张嘴,犹豫了三秒,还是说了实话:“我回来之前,还在一起。”

赵小雨闭上眼睛,喉结动了动。

陈建国看见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就那么闭着眼睛站着,任由眼泪往下流。

陈建国想伸手去帮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没资格。

“我妈让我来相亲的时候,”赵小雨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她跟我说,有个很好的人,让我一定去见见。我问她是不是认识,她说认识,是个好人,信得过。我问她怎么认识的,她说是工地上的人,帮她搬过货。”

赵小雨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说你住在她店里。”

“她没说你们在一起。”

“她什么都没说。”

赵小雨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陈建国,肩膀微微发抖。

陈建国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任何安慰在真相面前都显得虚伪和苍白。

“我先走了。”赵小雨忽然转过身,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小雨——”

她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碎花裙摆在她身后翻飞,像一只受了惊的白蝴蝶。

陈建国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能追。追上了又能说什么?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赵秀兰的号码,想拨过去骂她一顿,但手指还没碰到屏幕,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赵秀兰。

他接了。

那头传来赵秀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建国,小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着说她不想活了。我打她电话她关机了。你去找她,你快去找她!”

陈建国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他撒腿就往公园门口跑,边跑边喊赵小雨的名字。

公园里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个黑脸汉子在发什么疯。

第五章:槐树下

陈建国跑出公园大门的时候,街道上人来人往,就是看不见那条白裙子。

他掏出手机打赵小雨的电话,关机。再打,还是关机。他站在马路边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后背的Polo衫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热。

他想起赵秀兰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发颤,不像平时那个永远不冷不热的赵秀兰。她是真的慌了。她女儿说出“不想活了”这种话,任何一个当妈的都会疯。

“建国哥!”

身后有人喊他。

他猛地回头,是昨天那个媒人,正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

“张姨,你看见小雨了吗?”陈建国跑过去。

“小雨?没有啊,怎么了?”

“她从公园跑出去了,我找不着她。”

张姨愣了一下,把菜袋子往车上一扔:“你别急,我帮你找。这县城不大,她跑不远。她往哪个方向跑的?”

陈建国想了想,公园大门朝南开,他追出来的时候,门口那条路往东是商业街,往西是老居民区,往南是新建的小区。

赵小雨家在哪儿?

他不知道。赵秀兰从没让他去过。

“她家在哪个小区?”他问张姨。

“幸福里小区,在城南,离这儿有两三公里呢。”

城南。那就是往南的方向。

陈建国跨上电动车,拧到底,车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他一路往南开,眼睛不停地扫视街道两边的人行道、公交站台、小卖部门口。

赵小雨穿白裙子,很好认。

但一路骑到幸福里小区门口,都没看见那抹白色。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想进去找,但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你找谁?”

“赵小雨,九号楼的。”

“你是她什么人?”

陈建国噎了一下。他是什么人?昨天才相亲的,连对象都算不上。

“我是她……朋友。”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太信任的样子:“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下来接你。”

“她手机关机了。”

“那不行,外来人员不能随便进。”

陈建国急得团团转,又没办法硬闯。他退到路边,又给赵秀兰打了个电话。

“我没找到她,”他说,“小区保安不让我进去。”

“她没回家,”赵秀兰说,“我打家里座机了,她奶奶接的,说她没回去。”

陈建国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在家,不在公园,手机关机。这个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存心想躲起来的人,要找着谈何容易。

“她平时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吗?”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城南有个老槐树,”赵秀兰说,声音有些发飘,“她小时候,她爸还在的时候,带她去过。后来她爸不在了,她想她爸的时候就去那里坐坐。在城南河堤上,老槐树,很好认。”

陈建国调转车头就往城南河堤方向去。

那地方他知道,来了县城几次,从桥上过的时候看见过那棵槐树,很大,很老,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老远就能看见。

河堤上长满了野草,石子路坑坑洼洼,电动车骑不上去,他把车停在路边,徒步往上爬。

六月的太阳已经毒了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爬了大约两百米,绕过一片芦苇丛,看到了那棵槐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白裙子,长发散着,面朝河水,两条腿从河堤上垂下去,晃来晃去。

赵小雨。

陈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她是单纯坐着发呆,还是在想什么傻事。河堤不算高,但下面是水泥护坡,真要滚下去,不摔死也得重伤。

他没敢喊,怕吓着她,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尽量放轻,但踩在碎石子上还是发出了声响。

赵小雨没回头。

他走到她身后,站住了。

“小雨。”

她没动,还是盯着河面。

“我来接你回去。”

“你不用管我。”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陈建国在她旁边蹲下来,侧过头看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嘴唇有些干裂。看起来她哭了很久,也许从公园跑出来就一直在这里坐着。

“你妈很担心你,”他说,“她都快急疯了。”

赵小雨听到“你妈”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苦:“她担心我?她要是真的担心我,就不会让我去跟你相亲。”

陈建国无言以对。

“你说你在我妈店里住了五年,”赵小雨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但很亮,亮得有些瘆人,“那你们在一起也五年了,对不对?”

陈建国点头。

“五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一个字都没提过。”赵小雨的声音在发抖,“她每个月来看我一次,给我寄钱,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工地上开店,说工地上的人都挺好,说有个工头帮她搬货——她说有个工头,工头。”

赵小雨重复了两次“工头”,然后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陈建国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是赵秀兰,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你问过她吗?”他问。

“我打了电话,她承认了,”赵小雨说,“她说她跟你在一起过,但现在不想了。她说她觉得你是个好人,适合结婚,所以让我来见你。她说她是为了我好。”

赵小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混在一起,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为了我好,”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她说为了我好。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五年,然后让那个男人来娶我,这叫为了我好?”

陈建国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还在微微发抖。

“小雨,你先跟我回去,行吗?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说什么?”赵小雨甩开他的手,“说你跟我妈睡了五年,现在要当我老公?还是说你其实不喜欢我妈,一直都只把我当成一个普通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你到底想怎样?你想娶我,还是不想娶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了陈建国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娶你。”

赵小雨愣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他说,“是因为我见过你了,我觉得你很好。跟你妈没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

他真的觉得赵小雨很好。年轻,漂亮,温和,有文化。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相亲市场上遇见这样的姑娘,都会动心。

但他敢说自己对赵小雨的心动,没有一点赵秀兰的影子在里面吗?

他不敢。

赵小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你骗人。”

“我没骗你。”

“你就是在骗我,”赵小雨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河堤边缘的碎石,“你自己都搞不清楚你是想娶我还是想娶我妈——你跟我妈过了五年,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丁点的移情?”

陈建国不知道“移情”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质问。

他确实分不清。

“你走吧,”赵小雨转过身,重新面对河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不行,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说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赵小雨忽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河堤上炸开,惊飞了芦苇丛里的一只白鹭。

陈建国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风吹过来,槐树上的叶子哗哗作响,有几片落在赵小雨的头发上、肩上,她也没有去拂。

过了大概五分钟,赵小雨的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她的——是陈建国的。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赵秀兰”三个字。他接起来,那头的人却没跟他说话。

“小雨在你旁边吗?”赵秀兰问。

“在。”

“你把手机给她。”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你妈的电话,她让你接。”

赵小雨看着那部递过来的手机,像看着一条蛇。

她伸出手,慢慢接过去,放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赵秀兰的声音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带着一种陈建国从没听过的脆弱。

“小雨,是妈不对。妈骗了你。妈不该让你去相亲,更不该不告诉你实情。妈给你道歉,行不行?”

赵小雨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没有出声。

“你先回来,咱们娘俩好好说。你别一个人在外面,妈害怕。”

赵小雨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你知不知道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知道,妈都知道。”

“你不知道!”赵小雨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姑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馒头,赵秀兰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两个场景在他脑子里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叠放的底片,模模糊糊地映出同一个轮廓——都是蹲着的、孤独的、需要有人拉一把的人。

他蹲下来,把赵小雨手里的手机拿过来,对着那头说:“秀兰,我送她回去,你别担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赵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人似的,“你对她好一点。算我求你了。”

电话挂断了。

陈建国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蹲在地上的赵小雨,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赵小雨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又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又黑又粗,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泥。

她没有握那只手,自己站起来了。

但她也没有拒绝让他跟着。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下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走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赵小雨忽然开口了。

“建国哥。”

“嗯。”

“我妈她……喜欢你吗?”

陈建国跨上电动车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问你妈去。”

赵小雨没有再问。

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两只手抓着座垫边缘,身体微微往后仰,尽量不碰到他的后背。

电动车在县城的街道上穿行,夏天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柏油路面的味道。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小雨。

她闭着眼睛,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雕塑。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赵秀兰的店里,有一个抽屉,一直锁着。他问过她里面是什么,她说是一些没用的旧东西,不值钱,但舍不得扔。

有一天趁她不在,他试着撬开过那个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男人笑得憨厚,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赵建国和女儿小雨,2005年夏。

那个男人,也叫建国。

第六章:那个名字

电动车拐进幸福里小区的时候,赵小雨的奶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老人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看见赵小雨从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小跑着过来拉住孙女的手。

“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打你电话也不接,你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跟泪人似的,你是要把奶奶急死啊?”

赵小雨低着头不说话,被奶奶拽着往楼里走。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建国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怨、困惑、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陈建国站在楼下,看着防盗门“砰”地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骑上车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件事。

那张照片。那个名字。

那个男人叫赵建国,跟他同名,姓都一样。

2005年,赵小雨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那应该是十七年前。十七年前,赵小雨的爸爸——也就是赵秀兰的丈夫——带着女儿在老槐树下拍了那张照片。

然后呢?

赵秀兰没说过她丈夫是怎么死的。陈建国问过一次,她只说了一句“出事了”,就不再往下说了。他不忍心追问,怕揭人伤疤。

现在想起来,那个“出事”也许不是意外。

电动车走在乡间的公路上,两边的杨树哗哗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光影。陈建国忽然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隧道里,前方有光,但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他想起赵秀兰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递给他水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喝口水吧,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带着一种别样的东西?

是不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同名同姓,都是工地上的男人,都是朴实肯干的长相。她不提那个抽屉,不提那张照片,不提死去的丈夫,却在五年的时间里,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叫建国的男人。

陈建国握着车把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搭伙,从头到尾都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她不是真的对他好,她是在用他还债。或者,她是在用他填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但那些深夜里的温存呢?她发烧时他背她去卫生院,她靠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建国你别走”呢?去年冬天她在店里看了一部悲情电视剧,哭得稀里哗啦,他笑她,她捶了他一拳,说“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跟你没完”呢?

那些也是假的吗?

陈建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一趟。回工地,回那个板房,回那个小超市。他要当面问赵秀兰,把所有的事情都问清楚。

他没回家,直接骑到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工地所在城市的车票。

大巴车要开六个小时。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个打呼噜的胖子。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城市边缘的荒地。

手机震了几下。

是赵小雨发来的微信。

“建国哥,我想了一下午,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聊聊。不是相亲的事,是你跟我妈的事。我需要知道真相。”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条:“我回工地了,去找你妈。等我回来再说。”

赵小雨秒回:“你别去找她!她会哭的。她一哭我就受不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会哭?”

过了十几秒,赵小雨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认真:“因为我爸去世以后,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她只在我面前哭过一次,就是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叫建国的男人的那天。她一边说一边哭,说那个人长得像你爸,性格也像你爸,但她不敢跟他在一起,因为怕对不起你爸。”

陈建国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说你妈认识了一个叫建国的男人,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

陈建国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五年前。那正是他刚到工地、认识赵秀兰的时候。

也就是说,赵秀兰在认识他没多久之后,就跟女儿说了这件事。但她说的是“认识了一个叫建国的男人”,而不是“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了”。她说“不敢跟他在一起”,但事实上他们在一起的五年,又算什么呢?

他正想着,赵小雨又发来一条语音:“建国哥,其实我妈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个人不是她老公,是一个……她也说不清楚的人。你回去以后,别跟她吵,你听她说,好吗?”

陈建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留在赵秀兰店里的那个夜晚。

那天他帮她卸了一整车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留他吃饭,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两个人喝到半夜,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男人死了十年了,她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她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意思。

他说他也是,一个人在工地上,没家没口,过年都不回去,因为回去也没人。

然后她哭了。

她趴在他肩膀上哭,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手足无措地拍她的背,说别哭了别哭了。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早点出现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

后来的事情,就像河水往下流,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你要是早点出现就好了”。早到什么时候?早到她丈夫还活着的时候?还是早到她丈夫死之前?

陈建国睁开眼,大巴车正经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他拿起手机,给赵秀兰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回来的车上。等我。有些话,我们当面说清楚。”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赵秀兰没有回复,和上次一样。

大巴车驶出隧道,天已经完全黑了。陈建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是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赵秀兰正坐在那个小超市的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手机,泪流满面。

柜台上摊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老槐树下,笑得憨厚。

那个男人,也叫建国。

第七章:他说得对

陈建国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长途车站外面停着几辆等客的黑车,司机们蹲在车旁边抽烟聊天。他随便上了一辆,说了工地的地址,司机嫌远,要加三十块钱,他没还价。

车子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开了四十分钟,经过那片熟悉的城中村,经过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最后拐进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远远地看见了工地的轮廓。

塔吊在夜色中像巨大的怪兽,板房区有几盏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

“到了。”司机停下车。

陈建国付了钱,拎着那个装了两件衣裳的帆布包下了车。

工地比白天安静多了,只有几台抽水机还在轰轰地响,像某种巨兽的心跳。他走过那排板房,经过小刘的宿舍,经过工头的办公室,最后停在那间小超市门口。

卷帘门拉下来了。

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陈建国伸手敲了敲卷帘门,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像放炮。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卷帘门从里面哗啦啦地升起来,赵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陈建国跟着进去,把卷帘门拉下来。

超市不大,前面是货架,后面隔出来一间卧室。他在这里住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

赵秀兰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虎口,掐得发白。

陈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坐在那张他平时吃饭用的小折叠椅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

钟挂在墙上,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咔哒咔哒,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秀兰。”他先开了口。

赵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

“我看见了那张照片,”陈建国说,“你抽屉里的,那个男人抱着小雨的那张。他叫赵建国,跟我同名,姓都一样。”

赵秀兰的肩膀明显地颤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你当初对我好,到底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的名字?”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送水、送饭、洗衣裳,是因为真的对我好,还是因为你也想有个叫建国的男人陪着你?”

赵秀兰猛地抬起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闭嘴!”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给我闭嘴!”

“那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

赵秀兰张着嘴,眼泪淌了一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建国看着她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又疼又酸。他想过去抱住她,像从前她哭的时候那样,但他忍住了。他今天不能心软,有些话必须问清楚。

“秀兰,我跟了他妈的一个名字五年,”他说,声音开始发涩,“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人,还是个替身?”

“你是个混蛋!”赵秀兰忽然站起来,抄起床上的枕头砸在他身上,“你说你是替身?你是替身吗?你这五年在我这儿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干净衣裳、睡的每一夜踏实觉,是我给那个死人的还是给你的?”

枕头从陈建国身上弹开,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床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那张照片,那个名字,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说?”赵秀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是硬的,但底气已经泄了不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死了十几年了,我爱过他也好,没爱过他也好,人都没了,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爱我吗?”陈建国忽然问。

赵秀兰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回答过。五年来,他们之间从没有说过这个字。没有“我爱你”,没有“我喜欢你”,连“在一起”都很少说。他们就是过日子,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但从来没有人问过这是什么形状。

“你说话。”陈建国盯着她。

赵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使劲忍着,但眼泪不听话,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

“我……”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我不知道。”

陈建国闭上眼睛。

这个答案比他预想的任何答案都更让人难受。如果她说爱,他可以抱住她,两个人哭一场,然后一起想办法解决赵小雨的事。如果她说不爱,他可以转身离开,把五年的一切都当成一场梦。

但她说不知道。

不知道,才是最残忍的答案。

“那我来告诉你,”陈建国睁开眼,声音忽然平静了,“你不知道你爱不爱我,但我告诉你我爱你。我不管你是把我当替身也好,当搭伙的也好,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后半辈子想一起过的人。这五年,我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女人,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

赵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但你不一样,”陈建国继续说,“你这五年,一直在想一件事——怎么把我推给你女儿。”

赵秀兰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瞪得很大:“我什么时候想把你推给我女儿了?我要是真想那样,我早就跟你说了,我用得着瞒着她吗?”

“那你这次相亲是什么意思?”

赵秀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想说又说不出来。

陈建国等着她。

钟在墙上咔哒咔哒地走,每一秒都像过了很久。

“小雨她爸死的时候,她才五岁,”赵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不会再找别人了。我得把小雨养大,让她上大学,找个体面的工作,嫁个好人家。我自己怎么样都行,她不能受委屈。”

“后来小雨大了,出去上学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整天就是看店、进货、卖东西。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你来了。你蹲在马路边上啃馒头,嘴唇干得全是皮。我看了你一眼,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你的名字,是因为你那个样子——蹲着,低着头,一个人,像我。”

陈建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让你去工地干活,不是因为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送水,不是因为你叫什么名字。我让你住下来,更不是因为你叫什么名字。”赵秀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干活实诚,话不多,心软,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恨不得把命都给人家。你就是那种人,跟名字没关系。”

陈建国的眼眶终于红了。

“那你小雨的事——”

“小雨的事是我糊涂了。”赵秀兰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年纪大了,能给不了你什么了。我想着你还年轻,你得有个家,得生个孩子,得有个正常的家庭。小雨还年轻,你们俩在一起,年纪合适,条件合适,她又不像我这样——”

“不像你什么样?”

“不像我这样拖着个过去,”赵秀兰的声音彻底碎了,“不像我心里还装着别人。”

陈建国愣住了。

“你还装着他?”

赵秀兰没有回答,她只是哭。

那个“他”是谁,不言自明。

陈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建国——”

“别叫我。”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秀兰,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了。你觉得你对我好,你觉得你为我打算,你觉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好。但你从来不会问我一句——我要不要你这样对我好?”

赵秀兰呆呆地看着他。

“我不要你把我推给你女儿,”他说,“我不要什么年轻的、条件合适的、有正经工作的姑娘。我要你。我他妈要的就是一个四十三岁、开小超市、不会打扮、心里还装着别人的寡妇。”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嘶哑了。

赵秀兰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陈建国站在她面前,想伸手去碰她,但手指在颤抖,最后握成了拳头。

他在那张小折叠椅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哭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先停下来的。

赵秀兰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音很重地说了一句话。

“建国,你走吧。回老家去。娶小雨也好,娶别人也好,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我不走。”

“你必须走。”赵秀兰坐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又回来了,“我已经给小雨打电话了,我告诉她了,你们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已经给你妈打电话了,我告诉她了,你相的那个亲,女方家不同意。所有的事我都会处理好,你只要离开就行了。”

陈建国抬起头,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对。”

“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你的意见不重要。”

“那你刚才问我爱不爱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这样说?”

赵秀兰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擦掉一道泪痕。

“秀兰,我哪儿也不去。你听好了,我就待在这儿。你要是不想跟我过了,你亲口跟我说,我走。你要是还想过,咱们就继续过。别拿你女儿挡在你前头,别拿为我好当借口。你女儿是成年人了,她的事让她自己决定。你的事,你也该自己决定。”

赵秀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不懂,”她说,“你不懂一个当妈的——”

“我是不懂,”他打断她,“但你也不懂一个当男人的。”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给你一晚上想清楚,”他说,“明天早上,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要我。”

他转身,拉起卷帘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工地一片漆黑,只有塔吊顶上的警示灯在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荒凉的世界。

陈建国没有回板房,他在工地上走着,走过那些白天还在浇筑的混凝土框架,走过堆积如山的钢筋和钢管,走过沉默的挖掘机和推土机。

他走到工地最高的那栋楼的框架下,仰头看着满是星斗的天空。

六月的风从远处吹来,裹着工地上特有的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赵小雨发来的。

“建国哥,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要跟你在一起。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自私,让我原谅她。”

陈建国愣在原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又收到第二条。

“我也要跟你说一件事。我今天翻了我妈的旧相册,看见了一张照片。我爸叫赵建国,但他是2003年去世的。那张老槐树下的照片,是2005年拍的。我问我奶奶照片上抱着我的人是谁,我奶奶说,那是我妈后来的男朋友,也姓赵,也叫建国,2005年认识,2006年就走了,没留一句话就走了。”

陈建国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2005年认识,2006年走了。

那个男人,叫赵建国,也在工地上干活,也长得憨厚朴实,也在某个夏天出现在赵秀兰的生命里,然后在某个清晨突然消失。

而他,陈建国,在十几年后,以同样的名字,同样的长相,同样的方式,闯进了她的生活。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刻意安排。

他猛地回头,朝赵秀兰的小超市跑去。

卷帘门还没拉上,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冲进去的时候,赵秀兰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泪流满面。

“秀兰,那个男人——2005年的那个建国——他去哪儿了?”

赵秀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就像你现在要走一样。”

第八章:两个建国

陈建国没有走。

他站在小超市的门口,夜风从卷帘门的缝隙灌进来,吹得货架上那些塑料袋哗哗作响。赵秀兰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旧照片,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条命。

“你坐下。”陈建国说。

赵秀兰没动。

“你坐下,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

赵秀兰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的。她看了他足足五秒钟,才把照片翻过来,递给他。陈建国接了,照片背面那行字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赵建国和女儿小雨,2005年夏。

“这个赵建国,”陈建国指着那个名字,“不是我。对不对?”

赵秀兰点头。

“他是谁?”

赵秀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她说:“他是小雨的叔叔。”

陈建国愣了一下。

“小雨她爸的亲弟弟。赵建军的亲弟弟。”

赵建军。小雨的父亲。那个死了的男人。

陈建国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齿轮终于咬合在了一起。

“小雨她爸是2003年没的,”赵秀兰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在工地上,架子倒了,砸的。那时候小雨才三岁。他弟弟——赵建国——比他小五岁,没结婚,从老家过来帮我料理后事,后来就没走。”

“他在工地上干活?”

“对。跟你一样,也是干工地的。也跟你一样,话不多,实在,对我和小雨好。”

赵秀兰说这些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像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时候我三十出头,小雨还小,日子过得难。他帮了我很多,小雨也跟他亲,叫他叔叔。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我们就住在一起了。”

“他跟我同名,又跟小雨她爸是亲兄弟,长得也像。”陈建国说。

“是。但他不是替身。他是他自己。”赵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像是怕陈建国误会什么,“我跟他在一起,不是因为他像他哥,是因为他是他。你明白吗?”

陈建国没点头也没摇头。

“后来呢?他为什么走了?”

赵秀兰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忍住了,但眼眶里的泪没忍住,又涌了出来。

“2006年,冬天,”她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我照顾了他三个月,他能下地走路以后,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的东西都没了。就留了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赵秀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写,‘秀兰,我废了,不能拖累你们娘俩。别找我。’”

沉默。

货架上有个塑料袋被风吹得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找过他,”赵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找了大半年,没找到。他换了手机号,回了老家也不告诉我地址。后来我听他老乡说,他回老家以后娶了个残疾女人,生了个孩子,在镇上修鞋。”

“你后来见过他吗?”

“见过一次。2010年,我去他老家那个镇上办事,在路边看见他。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修鞋,头发白了一半,腿瘸着,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也是残疾人,两口子在那摆摊。”

赵秀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温柔。

“我想上去跟他说话的,但我没去。我看见那个女人给他递水,他接过去喝了,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好看,跟我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转身走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他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回去的路上我哭了一路,但哭完以后,我替他高兴。”

陈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疼得他喘不上气。

“所以你后来看见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觉得我是又一个赵建国?”

赵秀兰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他:“我没有!”

“你有。”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说你没有把我当替身,但你看见我的时候,心里想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你好好想想。”

赵秀兰张着嘴,愣住了。

陈建国等着她。

过了很久,赵秀兰的目光慢慢软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一点点拧暗。

“我想的是,”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是一个干工地的建国。”

陈建国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答案。

不是什么狗屁替身,不是什么移情。她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想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宿命——她这辈子,好像注定要跟一个叫建国的、干工地的男人纠缠不清。

第一个建国,赵建军,小雨她爸,死了。

第二个建国,赵建军的亲弟弟,腿断了,跑了。

现在来了第三个建国,跟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同名同姓,干同样的活,长着同样朴实的一张脸。

她是看见了命运。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一次,她不投入了。她不能投入,因为投入的结果她已经见过两次了。一次是死,一次是跑。所以她跟他搭伙过日子,给他洗衣裳做饭,跟他睡一张床,但从不说爱,从不提将来,从不让他见她的家人。

她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像穿了一件防弹衣。

但防弹衣穿久了,会把人勒得喘不过气。

“秀兰,”陈建国睁开眼,“你刚才跟我说,你不知道你爱不爱我。那我现在问你——你跟第一个建国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你爱他吗?”

赵秀兰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第二个建国呢?”

她又点了点头。

“那你凭什么说你不知道你爱不爱我?”

赵秀兰的眼泪又一次决堤了。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因为我怕了。我怕我知道了,就会像以前一样——一样想跟他过一辈子,一样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然后呢?然后他就走了,就出事了,就——”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把赵秀兰从床上拉起来,拉着她的手,两只手合在一起,包在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掌心里。

“秀兰,你看看我。”

赵秀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不是你死掉的那个建国,我也不是跑掉的那个建国。我是这个建国,坐在你面前的这个。我不会死,不会跑,除非你赶我走。”

赵秀兰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含混的呜咽。

“你刚才说你这次想自私一回,”陈建国看着她的眼睛,“你要真自私,就别替我想了。别想着我还年轻,别想着我该有个正常的家,别想着把你女儿推给我。你就想你自己——你想不想要我?”

赵秀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背上,热得烫人。

“想,”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想要。”

那个字说出来的瞬间,她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软下去,靠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陈建国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凌晨三点的工地,抽水机还在轰隆隆地响,远处有夜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喊谁的名字。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她给他熬姜汤的冬夜,想起她在他发烧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她每天早上放在桌上的那碗粥——永远多煮一个荷包蛋,永远放在他那一碗里。

想起她从来不叫他“建国”,只叫他“哎”。他问过她为什么不叫名字,她说不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她怕叫名字,怕叫出口就收不回来。

怀里的人渐渐不哭了,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赵秀兰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有哭过的潮红和泪痕,四十岁的女人了,睡着的样子却像个小姑娘。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怕惊醒她。

然后他把她放平在床上,拉过薄被子盖好,关了灯。

他自己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靠着墙,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天快亮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赵小雨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在那里。

“建国哥,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要跟你在一起。她说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自私,让我原谅她。”

下面还有一条未读的。

他点开。

赵小雨发的:“我跟她说,妈,你不用我原谅你,你早该这么做了。”

陈建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又往下翻,看见赵小雨一个小时前又发了一条,是语音。

他点开,音量调到最小。

赵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困意和鼻音:“建国哥,我今天想了很多。我觉得我妈欠你一个解释,也欠自己一个解释。你要是愿意听她说完,你就听。你要是不愿意了……我也不怪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翻我妈的手机,看见她存你的名字,不是‘建国’,是‘傻子’。她存了你五年,一直叫‘傻子’。”

陈建国盯着屏幕,愣了好久。

然后他轻声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但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赵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陈建国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外面,天光从铁青变成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第九章:见面礼

赵秀兰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旁边的位置是凉的。

他走了?

昨晚的一切是不是她做的一场梦?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的拖鞋里,拉开卧室的门。超市里的灯已经开了,货架整齐,地上扫过,还拖了地,地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在晨光里反着光。

厨房在小超市的后面,一个用石膏板隔出来的小隔间,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池,转身都困难。

灶台上的火开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粥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小空间里。

陈建国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用水抿过,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醒了?”他头都没回。

赵秀兰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眼睛红红的,鼻子酸酸的。

“我以为你走了。”她说。

陈建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我说了不会走。”

他把火关小,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一个搪瓷盆,开始盛粥。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灶台边上还摆着一碟咸菜,切成了细丝,淋了香油,是赵秀兰平时最爱吃的那种。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赵秀兰看着他把粥端到桌上,声音有些发哽。

“五年了,天天看你做,看也看会了。”陈建国把筷子摆好,拉开椅子坐下来,“吃吧,吃完咱们商量个事。”

赵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眼泪又下来了。但她分不清这眼泪是因为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超市那扇灰扑扑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赵秀兰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说要商量什么事?”

陈建国也放下了碗,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赵秀兰低头一看,是赵小雨发来的微信。

“妈,我下周末回去看你们。给我留饭。”

这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六点半发的,赵秀兰还没看到。

“你闺女要回来了,”陈建国说,“她想见咱们。”

赵秀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有高兴,又像是担忧,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把她的脸拧成了一个说不上来的样子。

“她回来干什么?她不是说了原谅我了吗?”

“原谅是嘴上说的,”陈建国说,“回来是心里想的。她想亲眼看一看,她妈到底跟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在一起。”

赵秀兰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你怕了?”陈建国问。

“我怕什么?”

“怕你闺女看见我,觉得我不够好。”

赵秀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少在这激将。我是怕她看见你了,心里不舒服。毕竟……她跟你相过亲。”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赵小雨跟陈建国相过亲。要不是后来那些事,她差点就成了他的相亲对象。这个事实横亘在三个人之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秀兰,”陈建国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我今天早上给小雨打了个电话。”

赵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给她打电话了?什么时候?”

“六点。她刚醒,接的。”

“你跟她说啥了?”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跟她说,你妈是个好女人。我跟她说,你妈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我跟她说,你妈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现在我想让她过几天舒心日子。”

赵秀兰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还跟她说,相亲的事是我不好,我没处理好。但以后不会了。以后我对你妈好,不会让她再哭了。”

赵秀兰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进粥碗里,在粥面上砸出小小的坑。

“你跟她这么说……她怎么回的?”

陈建国把手机又翻了一页,递过去。

赵秀兰接过来,看见屏幕上是一条语音转的文字。

赵小雨说:“建国哥,你要是敢让我妈再哭,我跟你没完。但她要是太欺负你了,你也跟我说,我帮你收拾她。”

赵秀兰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哭,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把那张四十岁的脸弄得乱七八糟。

陈建国看着她,也笑了。

“你闺女比你明白。”他说。

“放屁。”赵秀兰把手机扔回给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真的,”陈建国收了笑,认真地说,“她比你想的通透。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她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妈这人,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想’。”

赵秀兰不说话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陈建国顿了顿,“她说‘你帮我告诉她,她不用再替我想了,我已经长大了’。”

窗外的阳光亮了一些,照在超市的货架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袋反射着光,整个小店看起来暖洋洋的。

赵秀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但没有声音。她是在哭,但哭得跟以前不一样,没有压抑,没有隐忍,就是一种很安静的、放任自流的哭泣。

陈建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抱她。他就那么坐在对面,安静地等她哭完。

他知道,这五年来赵秀兰攒了很多眼泪,那些眼泪一直在她心里藏着,像地下河一样,看不见,但一直在流。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就让她哭个够吧。

过了大概十分钟,赵秀兰终于抬起头来,用袖子把脸擦干净,鼻音很重地说了一句:“你粥里是不是放盐了?”

陈建国一愣:“没有啊。”

“那怎么这么咸?”赵秀兰瞪了他一眼,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了。

陈建国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不是干了十年的工地攒下了盖房的钱,不是帮工头解决过多少技术难题,而是那天晚上从大巴车上下来,敲响了那扇卷帘门。

赵秀兰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碗。

她的背影还是那样,腰身裹在那件旧T恤里,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又和五年前不太一样。

“建国。”

她忽然喊了一声,没喊“哎”,没喊“傻子”,喊的是他的名字。

陈建国怔了一下。

“嗯。”

“你说你不会走。”

“不会。”

“你要是敢骗我,”赵秀兰头都没回,手上的碗刷得哗哗响,“我跟小雨两个人跟你没完。”

陈建国笑出了声。

“行,”他说,“我等着你们娘俩收拾我。”

赵秀兰把碗放进碗柜里,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不一样了,那种不冷不热的笃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湿润的光。

“你这周末,跟我一起接小雨。”她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

“你见了她,别躲,别不自在。”

“好。”

“你要是敢叫小雨,我撕了你的嘴。叫名字就好好叫,赵小雨。”

陈建国忍不住笑了:“那我叫她什么?叫闺女?”

赵秀兰一把抓起灶台上的抹布朝他扔过来。

陈建国偏头躲了过去,抹布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好,放回灶台上。

“那我到底叫她什么?”他故意问。

赵秀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耳根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自己看着办。”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陈建国站在厨房里,听见卧室门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含混的笑,像是捂在被子里笑出来的。

他看了看手机。

离周末还有五天。

他已经在想了——见了赵小雨,他到底该叫她什么?

叫名字?太生分。

叫小雨?也不太对。

他忽然想起赵小雨在微信里说的话:“我妈存你的名字不是‘建国’,是‘傻子’。”

他又笑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他拿起手机,给赵小雨发了条消息:“你妈说周末去接你,到时候我去。”

赵小雨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卡通小人捂着脸笑,旁边写着两个字——“哎呀”。

陈建国看着这个表情包,觉得这姑娘比她妈好对付多了。

但下一秒,赵小雨又发来一条消息,他点开一看,笑不出来了。

“建国哥,我奶奶说周末也要来。”

陈建国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压力很大。

赵小雨的奶奶。赵秀兰的婆婆。小雨亲爸的亲妈。

那个七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她要来。

她要来看那个跟她死去的儿子同名同姓、跟她另一个跑掉的儿子也是同名同姓的男人,是怎么跟她守寡十几年的儿媳妇在一起的。

陈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五天后,才是真正的考场。

第十章:老槐树下

周六早晨,陈建国五点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听着赵秀兰在旁边均匀的呼吸声,没敢动。她最近睡眠好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三更半夜还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自从那天晚上把话说开以后,她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层壳,变轻了,也变软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赵小雨要回来。赵小雨的奶奶也要来。

陈建国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盯着斑驳的板房墙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听见赵秀兰翻了个身,在被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醒了?”他问。

“嗯。”赵秀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的尾音。

“紧张?”

“不紧张。”

“撒谎。”

赵秀兰在被窝里踢了他一脚。

两个人起来洗漱,赵秀兰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是碎花裙子,她觉得太艳了,像要出去相亲。第二件是黑色T恤,她觉得太素了,像要去奔丧。第三件是那件淡蓝色的衬衫,她穿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陈建国从后面看了一眼,说:“就这件。”

“好看?”

“好看。”他是认真的。赵秀兰穿这件淡蓝色衬衫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空。

赵秀兰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散下来,又重新扎起来,反复了两次,最后说了一声“算了”,拉着陈建国出了门。

火车是上午十点到站。

他们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陈建国把车停在车站广场外面的停车场,两个人坐在车里等。六月底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车顶烫手,赵秀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陈建国说。

“撒谎。”

两个人都笑了。

九点五十分,赵秀兰的手机响了,是赵小雨打来的。

“妈,我们到了,在出站口。”

“我们”这个词让赵秀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

“走吧。”陈建国推开车门。

车站出站口的人很多。周末返程的人、接站的人、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挤挤挨挨的,到处都是人声。赵秀兰站在栏杆外面,踮着脚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陈建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实际上手心全是汗。

人群里,他先看见了赵小雨。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T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她推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搀着一个老太太。

赵小雨的奶奶。

老太太比陈建国上次在小区楼下见到的时候看起来更老了。她的背驼得更厉害,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老树。但她的眼神很亮,从出站口一出来,就在人群里搜寻,像探照灯一样。

赵秀兰先迎了上去,接过赵小雨手里的行李箱,又去扶老太太。

“妈,路上累不累?”

老太太没接她的话,目光越过赵秀兰的肩膀,落在了陈建国身上。

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

“奶奶好。”他说。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那目光不凶,但很沉,像一把生了锈的秤,在称什么东西的分量。陈建国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紧,但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让老太太看。

“你就是建国?”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是。”

“哪个建国?”

陈建国愣了一下,没太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赵秀兰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老太太的胳膊:“妈,咱们先上车,回去再说。”

老太太没理她,还是盯着陈建国:“我问你是哪个建国。是我大儿子的那个建国,还是我小儿子的那个建国,还是你自己的那个建国?”

陈建国听懂了。

这三个建国,一个是她死去的儿子,一个是她跑掉的儿子,一个是站在她面前的、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他想了想。

“奶奶,我是我自己那个建国。不是别人的。”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赵小雨跟在奶奶后面,经过陈建国身边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陈建国看懂了。

她说的是——“别怕。”

陈建国苦笑了一下。

四个人上车,赵秀兰开车,陈建国坐副驾驶,赵小雨和奶奶坐后排。老太太从上车起就没再说话,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开了一个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通往工地的土路。路两边是荒地和在建的楼盘,灰扑扑的,到处是扬尘和建筑垃圾。

老太太忽然开口了:“你还开那个店?”

赵秀兰从后视镜里看了婆婆一眼:“开着呢,妈。”

“还住板房?”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板房冬天冷夏天热,住了十几年了,也不嫌苦。”

赵秀兰没说话。

陈建国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对老太太说:“奶奶,我打算在县城租个房子,让秀兰搬过去住。”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小雨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奶奶,建国哥人挺好的。”

老太太转过头看了孙女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有心疼,又像是有埋怨,还像是有一点欣慰。她什么都没说,又转过头去看窗外了。

车到了工地,停在板房前面的空地上。

赵秀兰的小超市还是老样子,门口摆着两个塑料凳子,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饮料广告。卷帘门上方的招牌歪了,是上个月被风刮的,一直没修。

赵小雨下了车,站在超市门口,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工地上到处都是灰尘和噪音,塔吊在头顶上转来转去,混凝土搅拌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

她转过头,看着陈建国,欲言又止。

陈建国知道她想问什么——你就是在这里跟我妈住了五年?

他没解释,只是把卷帘门拉上去,打开超市的灯,侧身让她们进去。

超市不大,货架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后面隔出来的卧室没有关门,能看见里面的床、衣柜和那张折叠桌。

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在折叠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赵秀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像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妈,您喝茶吗?我去给您倒——”

“坐下。”老太太说。

赵秀兰坐下了。

“你也坐下。”老太太看了一眼陈建国。

陈建国也坐下了。

赵小雨搬了张凳子,挨着奶奶坐下来。

四个人围坐在那张折叠桌旁边,桌上还摆着早上的粥碗没来得及收,碗底干了一层白乎乎的米渍。

“秀兰,”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我大儿子走了十九年了。我小儿子走了十六年了。你这十六年,一个人拉扯小雨,没改嫁,没找别人,我心里有数。我对你,是感激的。”

赵秀兰的眼圈红了。

“但这十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我也知道,”老太太继续说,“你一个人在工地上开店,娘家人顾不上你,婆家人也顾不上你。你累了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赵秀兰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

“我不反对你找个人,”老太太说,“你早该找了。”

这句话说出来,赵秀兰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是惊愕的。

“妈,您——”

“你听我说完。”老太太把目光转向陈建国。

陈建国坐直了身体。

“你叫建国,”老太太说,“这个名字,在我家折了两个男人。我大儿子,我小儿子,都叫这个名字,都没得好下场。你要是信命,你现在就可以走。”

陈建国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但你要是不信命,”老太太顿了顿,“你就留下来,对我儿媳妇好。”

“她不是我儿媳妇了,”老太太说着,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守了十九年,够对得起我儿子了。她现在是你的人,你不用看我的脸色。”

赵秀兰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赵小雨伸手搂住奶奶的胳膊,眼眶也红了。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赵秀兰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别哭了,”老太太说,“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哭鼻子。”

赵秀兰哭得更大声了。

陈建国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我就问你一句话,”老太太说,“你能不能让我儿媳妇下半辈子不哭了?”

陈建国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生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能。”他说。

“拿什么保证?”

陈建国想了想,把自己右手伸出来,摊开在桌上。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有几道旧疤痕,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泥。

“这只手,在工地上干了十年,没偷过一天懒,”他说,“往后这只手,给她干活,给她挣钱,给她遮风挡雨。她要是不哭了,这只手就留着。她要是再哭,这只手您剁了去。”

老太太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覆在陈建国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我儿子们要是还活着,也该是你这个年纪。”老太太说。

陈建国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

赵小雨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头去,用手背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流着泪笑着,看着桌上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

赵秀兰从桌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音重得不像样子:“妈,您留下来住两天吧。”

“不住,”老太太说,“板房我住不惯,今晚就回去。”

“那您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来就是为了看看这个人,”老太太看了陈建国一眼,“看完了,放心了,就该走了。”

她站起身来,赵小雨赶紧扶住她。

“奶奶,您吃完饭再走。”

老太太想了想,说:“行,那就吃顿饭。”

赵秀兰赶紧擦干眼泪,站起来要去厨房,被老太太拦住了。

“你别动,今天让别人做。”

老太太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撸起袖子,进了厨房。

他在那个转身都困难的厨房里忙活了四十分钟,炒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小白菜、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没什么技术含量,但胜在实在,盘子装得满满当当的。

四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来,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小雨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建国哥,你做饭还挺好吃的。”

陈建国笑了笑,没说话。

赵秀兰低头扒饭,不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老太太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了两筷子,就把筷子放下了。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办什么?当然是办婚礼。

赵秀兰差点被饭呛到,咳了好几下,脸涨得通红。

“妈,这个不急——”

“怎么不急?”老太太放下茶杯,“你都四十三了,再拖下去,还想不想穿了婚纱了?”

赵秀兰的脸更红了。

赵小雨在旁边拼命忍笑,忍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建国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奶奶,我想的是今年秋天,天凉快了,在老家办。把我妈也接过来,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行。”

老太太看着他:“你妈知道我的事吗?”

“知道,”陈建国说,“我跟她说清楚了。她说只要我过得好,她不挑。”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行,”她说,“到时候给我发个请帖,我来。”

赵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这辈子,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一个正式的婚礼了。十九年前她嫁给赵建军,是简简单单办的,连婚纱都没穿。后来赵建军的弟弟说要娶她,还没来得及办,人就跑了。现在,一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也叫建国的男人,说要给她一个秋天里的婚礼。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眼泪和饭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赵小雨搀着奶奶上了车。

老太太坐在后排,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超市门口的赵秀兰和陈建国。

“秀兰,”她说,“以后好好的。”

赵秀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太太又看着陈建国:“你答应的,别让人剁手。”

陈建国笑了:“奶奶放心。”

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赵秀兰站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赵秀兰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泥的,男人手。

她反握住了。

工地上,塔吊还在转,混凝土搅拌车还在轰隆隆地开,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太一样。

“建国。”赵秀兰忽然说。

“嗯。”

“你真的打算租房子?县城的房子可不便宜。”

“租。你不住板房了,我也不住了。”

“那得多花多少钱……”

“花就花了。挣钱不就是花的吗?”

赵秀兰不说话了,但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些。

远处,城南河堤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一对情侣在拍照,女孩穿着白裙子,男孩举着手机,喊着“笑一个”。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作响,像在笑。

赵秀兰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赵小雨发来的消息。

“妈,奶奶在车上哭了。她说她放心了。她还说,让你别再苦着自己了。”

赵秀兰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但她忍住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但她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晒得人烦躁,今天是晒得人暖和。

“走吧,”陈建国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肩膀,“该开门营业了。”

赵秀兰转身走进超市,拉开卷帘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来。

陈建国跟在她身后,弯腰捡起门口被风吹倒的那两个塑料凳子,把它们扶正,摆好。

他直起腰的时候,看见赵秀兰正站在柜台后面,拿着抹布擦玻璃,侧脸被阳光照着,像镀了一层金。

他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说:“喝口水吧,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那时候他没想过,这杯水他会喝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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