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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店老板娘总在关门后擦货架,
她不是不想要新生活,是怕一伸手,连小雨的学杂费都攥不住。
前两天去县城办事,路过老街那家五金店,卷帘门拉到一半,周静蹲在门口数零钱。五毛、一块、五块……全是零钱,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旁边小雨抱着作业本等她,没说话,就盯着地上一只爬来爬去的蚂蚁。我没过去打招呼,只看见她数完钱,把最上面那沓塞进围裙口袋,又摸了摸小雨的后颈,说“头发长了”。
这年头,寡妇再婚,不像电视剧里搂搂抱抱就完了。真要动真格的,光算账就得熬通宵。她店里那台旧电脑从不联网,不是不会用,是怕查社保记录时弹出“个体户无医保”几个字,让来谈亲事的人转身就走。有回听她跟隔壁裁缝店阿婆讲:“不是我不信人,是得先信得过自己明天还能交上房租。”
法院门口的长椅上,我见过好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户口本、离婚证(或火化证)、孩子疫苗本。有人等法律援助,有人等人来接孩子。没人哭,就是搓手,搓到指节发红。周静没去过那儿,但她说过一句:“监护权写在纸上,可真要争,爷爷奶奶一张嘴,就能把我二十年没带过一天孩子的罪名安上来。”
小雨爷爷去年来店里接过孩子三次。一次说“带去医院体检”,一次说“认认老家祠堂”,还有一次直接把书包塞进车后座。周静没拦,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卖出去的螺丝钉。后来她把店招牌换掉了,把“周记五金”四个字磨了,新招牌只写着“五金日杂”,连个姓都没留。
陈阳送过两次伞,一次暴雨天,一次梅雨季。伞都是双人用的,大得能罩住三个人。她收下了,但一直挂在门后钩子上,伞骨都没撑开过。有天小雨踮脚去拿,被她伸手按住了肩膀:“湿的,别碰。”
上个月小雨月考数学考了八十二分,她用红笔在试卷角落写了个“好”,又画了个很小的笑脸。那个笑脸画歪了,嘴朝左撇着,像在笑,也像在忍。
五金店每天六点关门。她关灯前,会把所有货架从左到右再看一遍,确认没落下一颗螺丝、一根铁钉、一卷胶带。
她不缺力气,也不缺耐心。
只是再婚这回事,比拧紧一颗生锈的螺母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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