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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枕头底下常年压着个蓝布包,里面不是金银首饰,是本磨得边角发白的记账本。我小时候偷偷翻过,第一页用圆珠笔写着,2008年,隔壁王叔借走八万,盖房用,说好秋后就还。
那年我正上高三,本来要去市里最好的补习班,最后没去成,我妈说家里手头紧。那时候王叔家就在东屋隔壁,两家厨房对着厨房,他家炖肉都能闻见味儿。
他来借钱的时候,我妈刚卖完一季粮食,钱还没来得及存,就全给他拿走了。我妈信他,说他是个实在人,说话从来算话。
可是秋后没动静,过年也没动静。第二年我考上了大学,学费是找亲戚凑的。我妈开始去隔壁问,一开始王叔还说再等等,过阵子工程款下来了就还。
后来再去,门就锁了。邻居说他们一家搬去外地了,具体去哪没人知道。我妈不信,坐长途车去他农村老家找,老房子塌了半边,野草长得比人高。
回来后她没哭也没闹,就坐在炕沿上,在那个蓝布包里的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写的是哪年哪月去找了,没找着。
这一找就是十几年。每年过年我妈都会把那个本子拿出来,念叨几句,说这钱不管还能不能要回来,总得有个说法。
我爸早就烦了,说八万块钱买个教训,别再提了。但我妈不听,她不是缺那点钱,她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地址和电话,大部分都被划掉了,因为打不通或者是空号。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她坐在灯底下,就着那点光,盯着那些旧字看。
转机是在上个月。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巷口停了辆黑色的大车,看着挺贵,没敢往里开,怕蹭着墙。
车上下来个年轻人,穿着西装,看着面熟,我愣了好一会才认出来,是王叔家那个小子,大伟。他小时候常来我家偷西红柿吃,我还揍过他。
他长变了,但眼睛没变。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喊了声阿姨。我妈正择菜,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大伟没进屋,也没嫌院子乱,就蹲在台阶那儿跟我妈说话。他说他爸前几年生病走了,走之前脑子糊涂了,就一直念叨着欠我们家的钱。
他在外头搞装修,这几年赚了点,今天特意开车送回来。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还有一张银行卡。
他说这里面是八万本金,剩下的算是这些年的利息,虽然比不上物价涨得快,但也是点心意。他说当年他爸也是没办法,工地出事赔了钱,没脸回来见人。
我妈没接钱,也没看卡,就那么盯着大伟的脸看。看了好久,她转身进屋,把那个蓝布包拿出来,翻出那本旧账。
她戴上老花镜,翻到空白的一页,手有点抖,写得很慢。写完了,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炉子里。
火苗一下就窜起来了,把那张纸吞得干干净净。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难过,就把那个空了的蓝布包又塞回了枕头底下。
大伟没喝水,也没留吃饭,临走的时候给我妈鞠了一躬。车子开走的时候,巷子里安静得很。我妈坐在小板凳上继续择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冒出一句,那本账总算清了。我没说话,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土豆丝。窗外天黑透了,远处谁家电视开着,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大晴天。
我看着我妈吃饭的样子,觉得她好像一下子老了,又好像一下子年轻了。那个记账本还在枕头底下,但我知道,以后她不会再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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