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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陈远志,今年五十六岁。坐在城里宽敞明亮的书房里,窗外是2026年的春天,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子回来过年,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饺子,孙子嚷嚷着要放烟花。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绚烂烟花,忽然想起了四十年前,1986年的那个除夕夜。
那一年我十九岁,那一年的雪真大啊,大到封住了整座山,封住了出山的路,也封住了许多人的命运。就是那个除夕夜,母亲让我去村口把新来的小寡妇请来家里过年。她叫素琴,比我大几个月,从外省嫁过来不到半年就守了寡。那一天,我走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心里还在想,娘这是何必呢,咱们自己家也穷得叮当响,哪还有余力管别人。
可谁能想到,就是那一趟雪地里的路,改变了我一辈子。
我记得素琴站在村口那间破土屋里,窗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墙角堆着薄薄的一床被褥,灶台上冰凉冰凉,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我说,嫂子,我娘让我来请你到我家过年。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空空的,像是雪后山里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她愣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去,说怕给我们家添麻烦。我急了,把母亲的嘱托又说了一遍,说了好几遍,她才松了口,跟我走出了那间冰冷的屋子。
雪还在下,我打着唯一的一盏马灯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偶尔回头,能看见她苍白的脸上映着马灯昏黄的光,眼睛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母亲把家里仅剩的半只鸡炖了汤,又把藏了许久的几块腊肉蒸上。素琴坐在火炉边,低着头不说话,母亲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边包饺子一边和她拉家常,问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我记得素琴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说她是四川人,嫁过来不到半年,男人就出了事,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到炉火噼噼啪啪地响。然后我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走过去抱住她,说:“闺女,别怕,以后你就有家了。”
那一夜,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很大,可屋子里却出奇地暖和。素琴在我们家过了一个年,大年初一早上雪停了,她坚持要走,临走前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说是她老家的地址,让我三个月后去找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是那张纸条,我揣在怀里,一直揣了好多年。
后来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曲折得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就像那年的雪,铺天盖地地来,等到融化的时候,却把一切都改变了个样子。
下面,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就是从那一年除夕夜开始的。
第一章
1986年,我十九岁。
那时候的农村,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我们村叫青石岭,说是村,其实就是山沟沟里几十户人家,东一家西一家地散落在山坡上。全村加起来不到两百口人,年轻人没几个,都往外跑了。我是少有的留在村里的后生,不是因为不想出去,是因为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娘,还有一个刚上初中的妹妹小梅。
我爹是1982年走的,那年我十五岁,正是半大小子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爹是上山砍柴摔下来的,脑袋磕在石头上,等村里人找到他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那天晚上我和娘抱在一起哭,小梅还小,不懂事,拉着我的手问爹去哪儿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家里的一切都压在了娘的肩膀上。娘那年才三十七岁,头发却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村里五十岁的老太太还多。村里有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让我娘趁着年轻改嫁。可我娘咬着牙不松口,一个人硬是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了。
那几年是真的苦。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饱饭,玉米面糊糊配咸菜,冬天连咸菜都没有,就是盐巴拌饭。我十六岁就不读书了,回家帮娘种地。家里承包了八亩山地,种玉米和土豆,老天爷赏脸就多收点,不赏脸就少收点。村里没通电,点的还是煤油灯,晚上一家人围着一盏灯,娘缝补衣裳,我和小梅就凑着光看书写字。
后来我跟着村里的老木匠李二爷学了三年手艺,攒了点钱,日子才算有了一点盼头。木匠活不累,但是技术活,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做完了主家给点工钱,日子总算比种地宽裕些。
1986年那一年,对我来说是有盼头的一年。李二爷说我可以出师了,以后接的活儿工钱全归自己。我攒了整整一年的钱,想着再攒一年,就能把家里的破房子翻修一下,给娘和妹妹一个不漏雨的家。村里有人给我说亲,是后山的赵家姑娘,模样不错,就是彩礼要得高,张口就要八百块。八百块,在1986年是个天文数字,一般人结婚随份子也就一块钱,我们家一年到头攒个一百块就阿弥陀佛了,八百块,卖了我都拿不出来。娘为这事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嘴上说着不急不急,可我知道她心里急。
但娘从来没催过我,她总说:“远志,人这一辈子,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不要强求。”
我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十九岁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多挣点钱,怎么让家里过上好日子,至于媳妇不媳妇的,反倒没那么上心。村里的后生们聚在一起,常常聊谁家的姑娘好看,谁家的小媳妇俊俏,我坐在一边听听就过去了。
说来也奇怪,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还没进腊月,山上就开始飘雪了,先是小雪,断断续续下了七八天,后来进了腊月,雪越下越大,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把出山的路封得死死的。往年冬天也会下雪,可这么大的雪,连村里最老的老人也没见过几回。
路一封,山里山外就断了联系。原本说好赶在年前去镇上接的几件木工活,也只能作罢。我窝在家里,每天除了劈柴喂猪,就是帮娘准备过年的东西。腊月二十四,娘开始扫尘,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个遍,破旧的被褥也都浆洗了。腊月二十六,隔壁王婶家杀年猪,娘让人捎回来两斤五花肉,挂在房梁上风干。
那一年村里的年味其实不算差。土地承包到户已经好几年了,大家的日子都比前些年强些,至少过年的时候能杀得起年猪的人家多了。可我们家不行,我们没有年猪,娘养的猪夏天的时候染了猪瘟死了,那是我们家最大的损失。娘心疼了好一阵子,嘴上却说没事,说咱们有肉吃就行,管它是不是自己养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准确地说,不是“来”的,是被人送来的。村东头的刘大爷赶着驴车从镇上回来,车上除了年货,还坐着个年轻女人。刘大爷说是在镇上的车站碰见她的,说是嫁到咱们这边来的,男人死了,婆家不要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车站待了好几天,也没人管。刘大爷看她可怜,就顺路把她捎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全村。
寡妇。外乡人。十九岁。
青石岭巴掌大的地方,谁家媳妇生孩子、谁家娶了新娘子,不出一个时辰全村人都知道,何况是这么一桩事。大家伙儿议论纷纷,有说可怜的,有说晦气的,也有人说刘大爷多管闲事,带回来一个克夫的女人,万一再克了村里其他人怎么办。
八十年代的农村,虽然已经改革开放好几年了,新思想也开始慢慢进来,但老观念还是根深蒂固地长在很多人的心里。寡妇改嫁虽然法律上是合法的,可是在村里的舆论里,寡妇还是低人一等的,何况还是个外乡人,嫁过来不到半年男人就没了。有人说她是扫帚星转世,谁碰谁倒霉,也有人说她是被人从老家赶出来的,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到了我娘的耳朵里。
那天晚上,娘做好饭,我们一家人围在炉子边吃,萝卜炖粉条,配着玉米面饼子。娘吃着吃着就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远志,今天村里来的那个姑娘,你听说了吗?”
我点点头:“听说了,刘大爷从镇上带回来的。”
“才十九岁,”娘又叹了口气,“和你一样大。你说说,这么小的年纪就守了寡,婆家不要她,娘家又远,她一个人可怎么活。”
小梅在一旁插嘴:“我放学的时候看见她了,住在村口那间老屋里,就是以前打更的刘爷爷住的那间。”
我一愣:“那屋子好几年没人住过了吧,墙都裂了缝,窗纸也破了个大窟窿,这种天住进去,不冻死才怪。”
娘的脸色更沉重了,好半天没说话,只是拿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萝卜。忽然,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远志,明天就是除夕了。你明天下午,去村口把她请来,让她跟咱们一起过年。”
我和小梅同时愣住了。
“娘,你疯啦?”小梅第一个叫起来,“她可是寡妇,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寡妇怎么了?你娘我也是寡妇,你们爹死的时候我才三十七,这些年我带着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你们忘了?要不是村里有几个好心人帮衬着,咱们娘仨能有今天?”
小梅被娘一吼,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我也愣住了,娘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们说过话。在我的印象里,娘永远都是和和气气的,再苦再累也没红过脸。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娘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但语气却更坚定了。
“远志,你听我说。娘这辈子最懂的就是一个人难过的滋味。你爹走那年,天塌下来了,要不是你张婶送来了半袋子米,咱们那年冬天就饿死了。后来娘一个人带着你们,村里人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可是也有人帮咱们。人活一世,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你要是见死不救,那你也就白活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大过年的一个人待在冰窖一样的破屋子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咱们家是穷,可是多一双筷子的事还是能做到的。再说了,过年过年,不就是图个团圆热闹吗?多一个人,就多一分人气。”
娘说完这番话,拿起碗筷继续吃饭,像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娘的话,又想着村里那些风言风语。其实我心里是有点怵的,不是怵那个姑娘,是怵村里人的嘴巴。青石岭这种地方,谁家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我是男的倒无所谓,可是娘和妹妹还要在村里过日子,万一被人戳脊梁骨怎么办?
可是娘的话又说回来了,我一个大小伙子,要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还算什么男人?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
早上起来,雪小了一些,但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劈完柴,扫完院子,又把娘提前准备好的春联贴上。红纸黑字,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也图个喜庆。正房门口贴的是“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横批“万象更新”。
娘一早就开始忙活了。虽然家里东西不多,但她还是尽力张罗着。早上蒸了一屉白面馒头,这在平时是舍不得吃的,只有过年才能敞开吃。中午开始准备年夜饭的菜,萝卜、土豆、白菜,都是自家地里收的,唯一的荤腥就是挂在房梁上那两斤五花肉。娘把五花肉取下来,切成薄薄的片,码在盘子里,说要蒸一盘梅菜扣肉。其实哪有什么梅菜,就是咸菜,凑合着做了个咸菜蒸肉。
家里养了五六只鸡,都是下蛋的,娘从来舍不得杀。可是今天,她咬咬牙,让隔壁王叔帮忙杀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说留着炖汤。
我到院子里帮忙拔鸡毛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只鸡,娘养了好几年了,虽然不下蛋了,可是感情深着呢。每次我回来晚了,院子里就亮着一盏马灯,那只老母鸡就趴在灯下面,陪着我娘等我。
我把鸡毛拔干净了,端到灶房。娘正在切萝卜,手冻得通红。我忍不住说:“娘,今年咱们家比往年好啊,有鸡有肉有白面,以前过年哪有这么丰盛。”
娘笑了,手上的活儿没停:“是啊,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你手艺人,明年多接点活儿,咱们家就能翻修房子了。到时候再给你说个好媳妇,娘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说:“您可别光想着我,您也得想想自己。”
娘瞪了我一眼:“我有什么好想的,有吃有穿就行了。”
下午三四点钟,雪又下大了。鹅毛大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山都看不清了。娘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对我说:“远志,该去了。再晚雪更大,路上就更难走了。”
我穿上爹留下的那件军大衣,又戴上一顶带护耳的棉帽子,最后把娘递过来的一碗热姜汤灌进肚子里,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娘忽然叫住我,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小碗咸菜。她把布包包好,塞进我怀里:“去了别光说好话,把这个给她带上。今天除夕,她一个人肯定没准备吃的,先垫垫肚子,晚上再到咱们家吃年夜饭。”
我接过布包,觉得沉甸甸的。娘又叮嘱了一句:“说话注意点,别吓着人家。”
“知道了娘,”我推开院门,“您放心吧。”
外面的雪果然大得不行,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走起路来特别费劲。村子不大,从我家到村口也就是一里多地,可是在这么大的雪里走,一里多地愣是走了快半个小时。雪花打在脸上,凉得钻心,我低着头,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跋涉。
青石岭的冬天向来是冷清的,可是除夕这天,好歹还有点烟火气。家家户户门口贴了红春联,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肉香。可是越往村口走,越觉得冷清。到了村口,几乎就看不到什么人家的房子了,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还有一间破败不堪的土坯房。
那就是刘大爷说的那间老屋。
以前住着打更的刘爷爷,刘爷爷前年冬天没挺过来,在那间屋里过世了。从那以后,这间屋就空了下来,没人打理,墙皮掉了大半,窗纸破得像蛛网。说实话,在村里人看来,这间屋不吉利,死过人,还不止一个。
我站在院子外面,喊了一声:“家里有人吗?”
院子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雪落的声音。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积了很厚的雪,上面有一行浅浅的脚印,是今天早上新踩的。我走到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我敲了敲门框,隔着门缝往里面看。
“嫂子,在家吗?”
屋里光线很暗,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里面的情形。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米,墙角堆着一床薄薄的褥子和一床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但能看出来很旧很旧了,补丁摞补丁。灶台上有几块干红薯,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破碗。靠墙堆着几根干树枝,大概是准备生火用的,可是灶坑里没有火星,冷冰冰的。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就坐在靠窗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件什么东西,低着头。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目清秀,皮肤白净,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乌黑,用一根红头绳扎在脑后,梳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最让我心里一震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却空空荡荡的,像大雪封山之后的山谷,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更深的一种东西。我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那是什么——那是绝望之后剩下的平静。一个人哭够了,哭累了,再也哭不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样的光。
她看见我,站起身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是?”
我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下拉了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叫陈远志,是村里陈木匠家的。我娘让我过来请你,到我们家去吃年夜饭。”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们,我……我不好去的。”
声音很柔,带着一点我听不出是哪里口音的话,但能听出来不是本地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想起怀里的布包,赶紧掏出来递过去:“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你还没吃饭吧?先垫垫。”
她看着那两个白面馒头,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一样。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去,把馒头放在灶台上,可是没有吃。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抖动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但我不敢问。
我想起娘的话,又鼓起勇气说:“嫂子,我娘说了,今天除夕,一家人就要团团圆圆的。你一个人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就跟我们一起去吃顿年夜饭吧。我们家就我、我娘和我妹妹,没有别人,你别嫌简陋就行。”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果然是哭过了。她咬着嘴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娘……真是个好人。可是我不能去,我真的不能去。”
“为什么?”
“我怕给你们家添麻烦。”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我命不好,谁沾了我谁倒霉。我才嫁过来不到半年,男人就……就没了。村里人都说是我克的,我要是去了你们家,万一……”
“你别听那些人瞎说!”我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什么克不克的,那都是封建迷信!我娘说了,人活一世谁没有落难的时候,帮一把怎么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又是一丝感激,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你不懂。”她说。
“我不懂?”我急了,“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五岁,我娘三十七岁守寡,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吃的苦受的罪比谁都多。我不懂什么叫命不好?”
我的话像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滚来滚去,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她哭了,但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又马上被冻住了。
“对不起。”她擦了擦眼泪,“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她哭,心里忽然揪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从来没对哪个姑娘有过这种感觉。十九岁的我,不太懂什么是心疼,但那一刻我确实心疼了。我看着她一个人待在这么一间破屋子里,大年三十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明明比我还小几个月,却要承受这么多东西。
“嫂子,”我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就跟我去吧。你在这儿待着,我娘回头非骂我不可。”
她低头想了想,终于问了一句:“你娘……真的不嫌弃我?”
“嫌弃?”我忍不住笑了,“我娘要是嫌弃你,就不会让我大老远冒着大雪来请你了。她说了,今儿个你要是不去,我这年也甭过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可是笑得很牵强,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练习了一下。然后她说:“那……好吧,谢谢你娘,也谢谢你。”
她站起来,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更薄的外套,系好扣子。然后走到灶台边,拿起那两个馒头,又放下,想了想,重新拿起来,小心地揣进怀里。
“留着路上吃。”她说。
走出屋子,雪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概五点钟的样子。冬天的天黑得早,又是阴天,山路已经模模糊糊看不清了。我打着唯一的一盏马灯在前面开路,她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很轻,如果不是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我几乎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路,我忍不住回头看她。她低着头,小心地踩着我的脚印往前走,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在军大衣里显得格外瘦小。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白霜一样。马灯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的,让她苍白的脸有了一点暖色。
“嫂子,”我犹豫着问,“你是哪里人?”
“四川。”她说,“广元那边。”
“四川?”我吃了一惊,“那可远着呢,你怎么嫁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雪地里只听到脚步踩雪的咯吱声,走了好长一段路,她才开口说话。
“我爹欠了人家钱,还不上,就把我许给了这边的一户人家。说是嫁,其实就是……”她顿了顿,“就是卖。”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1986年,早就是新社会了,我从小在学校里学的是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可现实生活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
“那个人……”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对你怎么样?”
“还好。”她说,“不算坏,至少不打我。”
这个“还好”和“不算坏”,让我心里堵得更厉害了。一个姑娘被卖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只要不打她,就算是“还好”了。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将近半年。
“他怎么了?”我问。
“秋天的时候上山打柴,摔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和我爹一样。”
我没有再问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远远地能看见我家的院子了。院门上贴着红春联,窗户里透出煤油灯暖暖的光,还有一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漫天大雪中,那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嫂子,今晚的年夜饭有我娘炖的鸡汤,可香了。”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盏温暖的灯光。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掉了下来。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笑。
那年除夕夜的情景,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我们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娘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炖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肉香。小梅在堂屋里摆碗筷,桌子上铺了干净的白布,摆了三副碗筷和两盘凉菜。
听到院门响,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得厉害。”然后她看着素琴,眼睛里一点异样的神色都没有,仿佛来的就是自家的亲戚,“闺女,快进屋暖和暖和。”
素琴站在院子里,有些拘谨,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娘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手心贴着手背,把自己手上的温度传给她。
“冻坏了吧?进屋,灶台边暖和。”
素琴被娘拉着进了灶房,小梅跟在我后面,小声问我:“哥,她就是那个……寡妇?”
我瞪了她一眼:“别瞎说话。”
小梅吐了吐舌头,跑了。
灶房里,娘让素琴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又往灶坑里添了两根柴。火苗舔着锅底,灶台边热乎乎的。素琴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进了别人家不敢放松。
娘一边忙活一边和她拉家常:“闺女,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哟,比我家远志还小几个月呢。”娘说着,手上的活儿没停,“老家是哪儿的?”
“四川广元。”
“四川?好地方啊,听说是天府之国。你怎么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了?”
素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家里穷,我爹……让我嫁过来的。”
娘手里的锅铲停了停,然后又继续翻炒起来。她回头看了素琴一眼,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但嘴上还是笑呵呵的:“来了就是缘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别见外。”
素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娘问。
“我爹……上个月也走了。在山上砍柴,摔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娘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素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锅铲,走过去抱住她。娘的手上还沾着面粉,可是她不管,她把素琴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像抱着小时候的我一样。
“闺女,别怕。”娘的声音有些发抖,“以后你就有家了。”
素琴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忽然软下来。我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把头靠在娘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灶台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得墙壁上都是橙色的光。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小梅也凑了过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哥,娘说得对。”
“嗯。”我说。
“那咱们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炖鸡,咸菜蒸肉,还有……”我低头看了看她,“你是关心这个?”
小梅冲我做了个鬼脸,跑回堂屋摆碗筷去了。
那顿年夜饭,是我们家几年来最丰盛的一顿,也是最特别的一顿。
桌上一共摆了六道菜:炖鸡、咸菜蒸肉、炒白菜、炖萝卜、拌粉条、炸花生米。放在现在来看算不上什么,但在1986年的青石岭,这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规格了。娘还特意开了半瓶散装白酒,那是去年冬天李二爷给我的,一直没舍得喝。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烛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红扑扑的。娘先给素琴碗里夹了一个鸡腿,素琴推辞了一下,娘又夹了一个给她。
“闺女,这是土鸡,肉紧实,你多吃点。”
素琴低着头,小小地咬了一口鸡肉。我看见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
“来,喝酒。”我举着碗,给每人倒了一小盅白酒,“今天过年,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娘端起酒盅,看了看素琴,又看了看我和小梅,说:“今天过年,娘很高兴。高兴的是咱们家多了个客人,更高兴的是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又过了一年。远志的手艺有了长进,小梅的成绩也不错,来年咱们家肯定会更好。”
然后她转向素琴,郑重其事地说:“闺女,你到了这儿,就是咱们青石岭的人。以后逢年过节,你就来我们家,别见外。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但只要你愿意,这世上总有人会帮你的。”
素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娘鞠了一躬,声音哑哑的:“婶子,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半年,您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的人。”
娘把她拉下来,拍拍她的手:“孩子,你什么也别说。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个把钟头。娘一直在说笑,讲我们小时候的糗事,说有一年过年我爬树上去放鞭炮,结果把树烧了半个;又说小梅小时候贪吃,偷吃灶台上的年糕,粘掉了半颗门牙。我和小梅在一旁抗议,素琴却在旁边笑了好几回,虽然声音很轻,但那是真的在笑。
吃完年夜饭,村里开始陆续响起鞭炮声。我们家也放了一挂,五十响的土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在雪夜里格外清脆。小梅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却忍不住伸出头看。我和素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黑暗中炸开的星火,雪还在下,落在鞭炮的残屑上,被炸得到处都是。
放完鞭炮,娘在堂屋里摆上了瓜子和花生,又沏了一壶热茶。那时候没有电视,更别提春晚,过年最大的娱乐就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唠嗑。外面是漫天的大雪,屋里是暖暖的炉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偶尔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鞭炮声。
素琴坐在靠炉子的位置,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看着比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娘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像是母女俩一样亲热。
“闺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娘问。
素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婆婆那边不要我了,房子也被收回去了。这边我谁也不认识,不知道能去哪儿。”
“别急。”娘说,“你先在村口那屋住着,等开了春路通了,咱们再想办法。你要是愿意,可以留在青石岭,村里虽然穷,但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四川强。你一个女孩子,从这儿到广元,千山万水的,路费也凑不齐。”
素琴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娘留素琴在家里住,说除夕夜一个人回去太冷了。素琴推辞不过,就答应了。娘把自己的床铺让出来,自己和小梅挤一张床,我搬到灶房打地铺。素琴不肯,非要打地铺,最后还是被娘按在了床上。
临睡前,我端着热水去屋里给她们送。素琴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角好像湿湿的。
“嫂子,喝点热水再睡。”我把碗放在床头的凳子上。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忽然叫我:“远志。”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叫我的名字。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我挠了挠头,“是我娘让我去的。”
“那也得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娘。”
“行了行了,你早点睡吧。”我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问了一句:“远志,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烛光昏暗,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黑夜里唯一的两颗星星。
我想了想,说:“我娘说过,活着就是为了等日子变好。她说,人这一辈子,总有走夜路的时候,但只要心里有盏灯,总能走到天亮的。”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可不。”我笑了一下,“早点睡。”
我轻轻关上门,去灶房躺下。灶台里的火还闷着,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棉絮,倒也不冷。我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想着明天还要去谁家拜年,想着开了春能接什么活儿,想着刚才素琴问我那句话时眼睛里那两盏小小的灯火。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那是1986年的除夕夜,我十九岁。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这个除夕夜只是一个开始。它就像雪地里埋下的一颗种子,等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就会破土而出,长出许多我没想过的枝枝杈杈。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随时可能再下。堂屋里飘来煮饺子的香味,娘和小梅已经在忙活了。我翻身起来,洗了把脸,走进堂屋。
素琴也起来了,她帮娘在包饺子,手上粘着面粉,动作很利索。看见我进来,她点了点头,算打了招呼。
“远志,你去把院子里的雪扫一扫。”娘头也不回地说。
我拿起扫帚去扫雪。院子里的雪积了快一尺厚,扫起来很费劲。正扫着,听见隔壁王婶的声音。
“老陈家,新年好啊!”
我抬起头,看见王婶隔着矮墙站在自家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笑眯眯地冲我招手。可是当她的目光越过我,透过窗户看见屋里包饺子的素琴时,笑容瞬间僵住了。
“远志,”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你们家那个……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就是我娘请她来过年。”我说。
王婶的脸色变得很微妙,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憋出一句:“远志啊,婶子跟你说句实在话,寡妇……不吉利,你们家可得注意点。”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但毕竟是过年,又是在院子里,我不好发作,只是冷冷地说:“谢谢婶子提醒,我们家不讲究这个。”
王婶撇了撇嘴,端着饺子走了。
我继续扫雪,心里却堵得慌。果然,娘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这还只是王婶看见了,等会儿村里人走家串户拜年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看见,多少张嘴会在背后嚼舌头。
扫完雪回到屋里,饺子已经出锅了。热气腾腾的,娘还特意在饺子里包了一枚铜钱,说谁吃到就一年好运。我咬了一口,牙差点崩掉,铜钱从饺子馅里掉出来。娘笑着说,你今年要发财了。
素琴也笑了,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虽然只是浅浅的笑意,但好歹比昨天的样子好了太多。
吃完早饭,素琴说要回去了。娘又给她塞了几个饺子,用碗装着,让她带回去中午热着吃。
我送她出门。雪已经不下了,但路上还是不好走,积雪没过脚踝,一深一浅地踩。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地能看见几个早起的村里人站在路边聊天,看见我和素琴走在一起,纷纷转过头看,目光像是钉在我们身上一样。
我当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到了她那间破屋门口,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塞进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
“我老家的地址。”她说,“三个月后,你要是得空,到这个地方来找我。”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的意思:“找你?为什么要找你?”
她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远志,昨晚我想了一夜。你娘说得对,人活着就是为了等日子变好。可是等不是办法,得自己去争取。我在这边没有依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等开了春,我想回四川去。”
“你一个人回去?”我心里忽然有点慌,“那么远的路,你一个女的,不安全啊。”
“总比在这里强。”她的声音轻但很坚定,“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寡妇,知道我被婆家赶了出来,知道我一个人住在破屋里。回了四川,至少没人认识我,可以重新开始。”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在青石岭,她永远是被议论的对象。可是她一个人回四川,这一路上千山万水,一个女人独自上路,我怎么想都觉得不放心。
“所以,”她指着那张纸条,“三个月后,你来找我。”
“我找你干什么?”
“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不能说。”她摇摇头,“总之你记住,三个月后,到这个地址来找我。”
我低头看了看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行地址:四川省广元市青川县沙河镇白果村。字迹娟秀但生涩,能看出来她文化程度不高,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我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好,三个月后我去找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笑了一下,转身推开院门,走进了那间破屋。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远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站在外面,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我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拢了拢大衣,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我看见路边有几个村里人聚在一起,鬼鬼祟祟地冲着村口那边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什么。看见我走过来,他们忽然不说话了,全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快步走过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陈家的后生跟那个扫帚星走这么近,小心倒霉。”
我的脚步停了停,但没有回头。我捏了捏口袋里那张纸条,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家,娘正在收拾碗筷。看见我回来,她问:“送回去了?”
“嗯。”
“那姑娘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就是说了些谢谢的话。”
娘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但从她的眼神里我总觉得她看出了什么。知子莫若母,娘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猜到了什么东西,但她没有点破。
过了一会儿,她说:“远志,今天大年初一,你去给李二爷拜个年吧。他教你手艺,对你恩重如山,你可得记着。”
我说好,就出了门。
李二爷住在村西头,是一间不大的青砖房子,条件在村里算好的。他是个鳏夫,老伴死了好多年了,一个人过日子。我到了之后,恭恭敬敬地磕了头拜了年,李二爷笑呵呵地给了我五毛钱压岁钱,说你这孩子学得不错,开春以后多接点活儿,攒钱娶媳妇。
然后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听说昨天你娘把村口那个寡妇叫到家里过年了?”
我心里一沉,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嗯,”我说,“我娘看她一个人可怜。”
李二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娘这个人,心肠太好。不过你得注意点,村里人的嘴巴可不太好,别让人说了闲话。”
我敷衍了几句,就告辞了。
回家的路上,我故意绕了一条远路,经过村口那间破屋。院门还是关着,但烟囱里飘出了一缕青烟。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至少她在生火取暖。
回到家,小梅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说:“哥,咱们村里的王婶和张嫂中午来过,在院子里跟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我在屋里听见她们说……说那个素琴的事。”
“她们说什么了?”
“她们说让娘别再管那个寡妇了,说她会给我们家带来晦气。王婶说咱们村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凭什么让我们家来管。”
“娘怎么说?”
“娘说……她说……”小梅模仿着娘的语气,“素琴以后就是我干闺女,谁要是说她闲话,先过我这一关。”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门上贴着的红春联,忽然觉得胸口一热。娘是个软性子的人,在村里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别人说什么她都听着,很少跟人红脸。可是为了素琴,她居然跟人杠上了。
那一刻,我觉得娘的形象在我心里一下子高大了好多。
大年初二,按照老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可是我们家没有什么娘家可回,娘的老家在江苏,隔着千山万水,只在爹活着的时候回去过一次。
那天上午,娘让我去素琴那里看看,顺便送去一些过年的东西。我到了村口,发现素琴不在屋里。院子里拴着刘大爷家的驴,素琴正和刘大爷站在路口说话。
刘大爷看见我,冲我招手:“远志,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个事儿,明天我去镇上给供销社送货,可以捎上素琴。你不是过年要去镇上拜年吗?跟我们一起吧。”
我看了看素琴,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素琴就要走了。虽然只是去镇上,不是回四川,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东西。
晚上,我和娘说了这事,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送送她也好。”
大年初三,我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军大衣,揣着几个热馒头,去村口找素琴。刘大爷已经在那儿了,驴车上装满了货物,几个麻袋摞得高高的。
素琴坐在驴车边上,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外面套了件旧外套,头发还是那根红头绳扎着,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神情。
一路上,雪积得还是很厚,驴车走得很慢,刘大爷在前面吆喝驴子,我和素琴挤在麻袋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到镇上怎么办?”我问。
“先去我婆家。”素琴说,“虽然他们把我赶出来了,但我的东西还在那儿,我得去取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想在镇上找个活儿干,攒点路费。开了春,就回四川。”
我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四川那么远,你一个人走,我……我不放心。”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远志,你别担心我。我一个人从四川嫁到这儿,这么远的路也走过来了。现在回去,也没什么可怕的。”
“那你让我三个月后去找你,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还是那句话。
到了镇上,刘大爷去供销社送货,我陪着素琴去了她的婆家。
那是一个在镇子边上的人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素琴进去的时候,我站在外面等着。不到十分钟她就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袱。
“东西拿到了?”我问。
“嗯。”她把包袱抱在怀里,“就这点东西了。几件衣服,还有我娘留给我的一个银镯子。其他的……都不在了。”
“你接下来去哪儿?”
“镇上有家小旅馆,后院是给外来做工的人住的,一个月只要几块钱。老板是个女的,人挺好,说我可以先去那儿住几天。”
我送她到旅馆门口,看着她走进后院那排低矮的平房。她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说:“你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三个月后,”我忽然说,“我一定去找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她笑,在冬天的阳光下,那个笑容像刚刚融化的雪水一样清澈。
“我等你。”她说。
我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素琴!”
她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你在镇上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人捎信到青石岭陈家,我马上来!”
她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刘大爷的驴车上,看着路两边白皑皑的山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素琴走了,离开了青石岭,从此以后村里人不用再议论她了。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她一起走了。
回到家,娘正坐在灶台边发呆。看见我回来,她问:“送到了?”
“送到了。”
“她有什么打算?”
“先在镇上干活攒路费,等开了春,就回四川。”
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说:“那个姑娘命苦啊。可是她眼睛里那股劲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远志,你记住,一个在外面能咬着牙活下去的女人,一定是个好女人。”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把娘这句话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正月初五,我接了开春以后的第一单木工活,是隔壁村一户人家嫁女儿,要做一套嫁妆。柜子、箱子、桌子,三样东西,工钱一共二十块钱。我干得很认真,每天都忙到天黑才回家。
正月十五元宵节,娘蒸了汤圆,豆沙馅的,甜甜糯糯的。吃汤圆的时候,娘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素琴那丫头在镇上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说:“娘,我想去镇上看看她。”
娘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去吧,把年礼给李二爷送去,顺道看看她。”
正月十六,我借了王叔家的自行车,蹬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雪路,到了镇上。我先去了李二爷的亲戚家送完了年礼,然后去了那家小旅馆。
旅馆的女老板姓马,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人很爽朗。我问她素琴在不在,她说素琴出去干活了,在镇上一家饭店打杂,晚上才回来。
“那小丫头勤快,就是太闷了,不怎么说话。”马大姐说着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邻居。”我有点不自然地说。
马大姐的眼神里有一丝戏谑,但她没再多问,只是说:“你等她回来吧,厨房灶台上有热水,自己倒着喝。”
我坐在旅馆后院的走廊里等了大半个钟头,天快黑的时候,素琴回来了。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粗布裤子,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还是梳成马尾,但比过年的时候更瘦了。看见我,她愣了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说,“我娘惦记你,让我带了些年货过来。”
我把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有娘包的饺子,还有几块风干的腊肉。素琴接过去,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很快抹了把脸,问我:“吃了吗?”
“还没。”
“走,我请你吃饭。”
她带我去镇上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臊子面。三毛钱一碗,上面浇着肉末和葱花,香气扑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地吃着。
“你干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饭店老板是好人,管吃管住,一个月给十五块钱。攒上几个月,回去的路费就够了。”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回四川了?”
素琴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死得早,我爹又把我卖了。在那边还有一个弟弟,才十四岁。我爹死了以后,他一个人跟着一个远房的姑姑过。我要是再不回去,弟弟以后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面是沉甸甸的责任。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把弟弟养大。”她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对面这个瘦弱的姑娘,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被卖到千里之外,男人死了,婆家把她赶出来,一个人孤苦伶仃。可是她没有被打倒,她还在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把弟弟养大。
“素琴,”我说,“三个月后我去找你,到时候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角弯了弯,笑了。那是我第三次看见她笑,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她笑起来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吃完饭,我骑着自行车回青石岭。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可是我心里是热的。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掏出那张纸条,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的地址。四川省广元市青川县沙河镇白果村。
三个月后,我要去那个地方。
至于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我隐隐约约觉得,那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接下来的日子里,日子还是照常过,但我心里多了一个念想。每次做木工活的时候,一锯一凿,木头纷纷扬扬地落在脚下,我脑子里想的却都是三个月后去四川的事情。
我把这事告诉了娘。娘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我:“远志,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个姑娘有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娘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感情的事,娘不干涉你。只是你要想清楚,她是个寡妇,在咱们村里,这层身份会被人说一辈子。”
“娘,您不也是寡妇吗?这些年您怎么过来的?”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您不是说过,不能因为别人的嘴,就过不好自己的日子吗?”
娘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手上的针线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好孩子。”她说。
那一年的正月很快就过去了。出了正月,山里就开始解冻了,雪化了大半,山路也通了一段,但村里到镇上的路还是不好走。
正月底,我接到了一个在镇上干活的机会。隔壁村的张木匠在镇上揽了一桩大活儿,是给镇上的供销社做一个大门,工钱五十块,管吃管住,工期大概二十天。张木匠缺人手,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当然愿意。五十块的工钱,在1986年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关键还管吃管住,不用自己花钱。而且,去镇上干活,就能顺道去看看素琴了。
我到了镇上,白天在供销社干活,晚上就住在供销社的库房里。库房里堆满了麻袋和木板,我找了个角落铺上铺盖。每天收工以后,我就去那家小旅馆找素琴。
素琴白天在饭店里打杂,洗碗扫地切菜择菜,什么都干。晚上回旅馆,我就陪她在后院里坐一会儿,两个人聊聊天。
那些日子,是我十九年来最快乐的时光。晚上收工以后,镇上的老街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我走到那家饭店门口,素琴正弯腰擦桌子。她抬起头看见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冲我笑一笑,那是我第四次看见她笑,比之前又自然了很多。
她从饭店出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热腾腾的馒头,说是老板让她带回去的,分我一个。我们两个人坐在旅馆后院的石凳上,一人一个馒头,就着开水吃,竟然觉得比什么都香。
“远志,”她忽然问我,“你觉得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娘说,图个心安理得。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素琴没有说话,她抬头看着夜空中寥寥几颗星星,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神情。过了很久,她说:“你娘真是个有智慧的人。”
二月中旬,供销社的大门做完了,我领到了五十块钱的工钱,准备回青石岭。临走前我去找素琴,给她留了二十块钱。
“我不要。”她拼命推辞。
“拿着,”我把钱塞进她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了钱,再还给我。”
她咬着嘴唇,最后还是收下了。她把钱小心地藏在内衣口袋的最深处,那个位置贴着胸口。
“远志,再有几天我就该回四川了。”她说,“到时候我在家里等你。”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把剩下的三十块钱交给娘。娘很高兴,说今年咱们家的日子比往年好多了。可是当我告诉娘我要去四川的时候,娘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娘问我:“远志,你可想好了?那可不是隔壁村,是四川,千山万水的。去一趟要不少钱,而且你去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去看看。”我说,“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要是她过得不好呢?”
“那我就帮她。”
“怎么帮?”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娘,我想娶她。”
娘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听到灶台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终于,娘开口了:“远志,你还是先去找她吧。去了以后,看看情况再说。记住娘的话,结婚不是儿戏,你得起誓把命赔上,才能对一个女人好。”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边接木工活儿攒钱,一边筹划着去四川的事情。二月底,我接到了一个大单,是村里一个叫陈老三的人家要盖新房子,需要做门窗和家具,整个活儿坐下来大概能挣两百多块钱。
陈老三这几年在外面搞副业挣了点钱,是村里先富起来的那批人,出手也大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段时间我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干,从早到晚都泡在陈家的院子里,锯木头刨木板钉钉子,一干就是一整天。娘心疼我,每天都做好饭送到工地上来。有一次送饭的时候,娘看着我手上磨出的水泡,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我盛了一大碗鸡汤,那是我长这么大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三月中旬,春暖花开,山路彻底通了,村里开始热闹起来。素琴托人捎来口信,说她已经回到了四川老家,在纸条上的那个地址等我。
我知道,我该动身了。
那天晚上,我认认真真地收拾了行李。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娘塞给我的腊肉和馒头。最重要的东西,是怀里那张纸条。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我就起了床。娘已经在灶房里给我煮了一碗饺子,是临行前的“上马饺子”,寓意一路平安。
我吃完饺子,背上帆布包,站在院子里给娘磕了个头。娘把我扶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路上小心。到了之后,找人写封信回来。”
“嗯。”
“钱够不够?”娘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的私房钱,总共三十二块六毛钱。
“娘,您留着,我有工钱。陈老三刚结了账,我带了两百块,够用了。”我把她的手推回去,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小梅在后面喊:“哥,你一定把素琴嫂子带回来!”
我回头笑了笑,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踏上了去四川的路。
那是我十九年来,第一次出远门。
从青石岭到镇上,走了一个多钟头;从镇上到县城,坐公共汽车坐了三个小时;从县城到广元市,先坐汽车到市里,然后转绿皮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站的全是人,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和汗味。我挤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山峦飞速后退,心里想着,素琴当初也是这么来的吗?一个人,孤孤单单,被卖到千里之外。
到了广元市,还得再坐汽车到青川县,再从青川县到沙河镇,然后还要走一段山路,才能到白果村。
前前后后,我走了两天一夜。
那一路上的辛苦就不多说了,反正我长这么大没走过那么远的路。等我终于站在白果村的村口时,两条腿都软了,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肩膀上被帆布包带子勒出了红印子。
白果村跟我们青石岭差不多,也是山沟沟里的一个小村子,但比青石岭还要偏僻,房子更破一些,路也更窄一些。村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下有几个老头在晒太阳,还有一个年轻的后生蹲在路边抽烟。
我走过去,问那个年轻人:“请问,素琴家住哪儿?”
年轻人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戒备:“你是哪个?”
“我是……她的朋友,从外地来的。”
“外地?”年轻人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但看上去很壮实,“你找她做什么?”
“来看看她。她让我来的。”
年轻人的眼神更奇怪了,他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然后说:“跟我来吧。”
他领着我往村里走。白果村不大,走了几分钟就到了村后面。那里有一间很破的土房子,墙皮都快掉光了,屋顶上长着干枯的野草。
“就在那儿。”年轻人指了指那间屋,“不过我可提醒你,素琴姐家里现在乱着呢。”
“乱?怎么乱了?”
“她爹欠了村长家的钱,到现在还没还清。这次素琴姐回来,村长家的人找上门了,天天来闹,让她父债女偿。”
“凭什么?”我脱口而出。
年轻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你是外地人吧?在这儿,村长说的话比法律还管用。我劝你别掺和,赶紧走。”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间破屋前面。
我定了定神,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素琴站在门口。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下去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见我,她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一红,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远志?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三个月后来找你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怎么样,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屋里就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谁来了?”
素琴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从屋里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的干部服,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打量着我。
“这是谁?”中年男人问素琴。
“我……我朋友。”素琴的声音有些发颤。
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然后不屑地笑了笑:“外地的?怎么,素琴,你叫帮手来了?”
“你是谁?”我问。
“我是白果村的村长,姓白。”中年男人吐了一口烟,“这丫头她爹欠了我家一千块钱,现在人死了,账还没清。我找了她好几次了,一直躲着不见。今天既然你来了,正好做个见证——这钱,你替她还不还?”
“她欠的钱凭什么她还?”我反问,“是她爹欠的,又不是她欠的。”
“嘿,你个小外地佬挺横的啊?”白村长脸色一沉,“老子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把她嫁出去是为了让她干活攒钱还债的。现在人嫁出去又跑回来,这钱我找谁要去?”
“你把她嫁出去,是卖出去!”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你以为现在是什么年代?你还搞买卖婚姻那一套?”
白村长的脸彻底黑了。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脸上:“你小子很狂嘛,来我的地盘这么说话?”
素琴在后面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远志,别说了。”
但我没有退缩。那一刻,我想起素琴一个人在那间破屋里过年的样子,想起她被村里人说成扫帚星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千里迢迢从四川嫁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我说了又怎么样?”我盯着白村长的眼睛,“她欠你的钱,我替她还。但你要记住,还了钱之后,你不能再来骚扰她。”
白村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替她还?你一个小外地佬,哪来的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在1986年确实是一笔巨款。我身上一共两百块钱,连零头都不够。
但我没退缩:“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去借钱。”
白村长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但最后还是说:“行,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还不上钱,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这个女人,我有的是办法让她从白果村滚出去。”
他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大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素琴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远志,你走吧。”她哭着说,“这事你管不了。”
“管不了?”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让我三个月后来找你,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被欺负?”
她愣住了。
“素琴,你告诉我,你让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说:“我……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等我在这边安顿好了,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然后她又摇了摇头,眼泪甩在手上:“但现在这情况,我不能拖累你。一千块钱,你怎么还得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她:“你爹当初是怎么欠的这笔钱?”
“我爹从我叔那儿借钱,后来又从我堂兄手里借了些,再加上我爹给村长的亲戚干了一年的活儿,工钱没给,村长家趁机就按一千算了。”素琴说着又流下了眼泪,“村长这么欺负我们家,就是看我们家没个男人。”
我说:“你别哭,我来想办法。”
离开素琴家之后,我在白果村转了一圈。说实话,这个村子比青石岭还穷,村民住的房子大都是泥土房,窗户糊着塑料布,出门的路也坑坑洼洼的。
后来我才知道,像这样被村长家的人欺负的,不止素琴一家。可大家伙儿敢怒不敢言,因为村长手里有权,可以分派救济粮,可以承包好地。谁要是得罪了他,日子就不好过了。
三天时间,一千块钱,怎么凑?
我先是去了镇上的邮政局,给家里发了一封电报,让娘把家里的钱都寄过来。但我知道,就算娘把所有的积蓄都寄来,也凑不够一百块钱。
然后我又去了白果村周边几个村子,看看能不能接点木工活。可是人生地不熟,根本没人搭理我。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白果村口的银杏树下,一筹莫展。太阳快落山了,明天就是白村长说的最后期限。
正在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是素琴的朋友?”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是的,您是?”
“我是她三婆。”老太太在我身边坐下,“我都听说了,你在帮她还债。你是个好孩子。”
“可我凑不够一千块钱。”我苦笑。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孩子,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村后面的一间小屋。屋里很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太太打开一口老旧的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露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大概有三百块钱。”她把布包推到我面前,“你拿着。”
我愣住了:“三婆,这可使不得。”
“拿着吧。”老太太说,“素琴她娘死得早,我看着她长大的。这丫头命苦,好不容易遇到个真心帮她的人,我不能眼看着她被毁了。”
我接过布包,觉得眼眶发热。
“三婆,我以后一定还您。”
老太太摆摆手:“还什么还,你们把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三百块钱,加上我身上的两百,还差五百。
第四天上午,我站在素琴家门口,等着白村长来。素琴站在我旁边,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
白村长果然来了,还带着两个年轻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钱呢?”他叼着烟问。
“我凑了五百。”我把布包放在门前的石桌上,“剩下的五百,我分期还。每个月还五十,十个月还清。我给你写欠条。”
白村长哈哈大笑:“分期?你以为我是银行?说好了三天,三天就得还清。”
“我没别的办法了。”我说,“你不是让我替她还吗?我现在凑不够,你给我宽限几个月。”
“不宽限。”白村长一挥手,对那两个年轻人说,“去,把她从屋里拖出来。”
两个年轻人刚要动手,我一下子站到门口,挡住了他们。
“你们凭什么动她?”我盯着白村长。
“凭什么?凭我是这个村的村长!”白村长走到我面前,“你小子想耍横?就你这小身板,还耍横?”
他没有说错,我的确不是打架的料。十九岁的我,个子在村里不算矮,可常年干木匠活,人很瘦,根本不是那两个壮汉的对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村口传来:“都给我住手!”
我们回头一看,一群人正往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婆,她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群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足足有二三十号人。
白村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三婆拄着拐杖走到白村长面前,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白村长,这些年你们白家欺负人欺负够了吧?素琴她爹欠你的钱,你早就扣了他的工钱,你还要怎么样?你还要逼得一个女孩子走投无路?”
白村长嘴角抽了抽:“三婆,这是我家和素琴家的事,您别管。”
“谁家的事?都是一个村的,谁家的事不是大家的事?”三婆的声音越来越高,“这些年你仗着村长身份做了多少事?别以为村里人不知道。你要是再敢欺负人,我就去县里告你!”
后面的村民纷纷附和:
“对!告他!”
“欺负寡妇,算什么本事!”
“白村长,你也太贪了!”
白村长脸色铁青,看看三婆,又看看后面的村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狠话来。在村里,辈分这种东西还是有分量的。
“好,好,你们等着。”白村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两个年轻人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素琴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一颗颗砸在地上。
三婆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像抱孙女一样抱在怀里。
“丫头,别怕。”三婆的声音沙哑的,“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那天晚上,我在素琴家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煮了一锅土豆。素琴的弟弟,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坐在角落里,一直偷偷打量我。
吃完饭,我和素琴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大概是农历十五左右,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远志,”素琴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答应过你啊。”我说,“三个月后,来找你,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一种朦胧的美,那双眼睛不再是除夕夜那种空空洞洞的样子,里面有光,有活的温度。
“我喜欢你。”我说。
十九岁的我,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说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素琴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可是这一次,她是哭着笑的。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她擦了擦眼泪,“我是个寡妇,我命不好,谁沾了我谁倒霉。你不怕吗?”
“我娘也是寡妇。”我说,“她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吃了那么多苦,可从来没说过自己命不好。她说,人这一辈子,只要心里有盏灯,总能走到天亮。”
素琴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月光。
过了很久,她说:“远志,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还不能跟你走。弟弟还小,我得把他养大。等我弟弟大了,不用我操心了,我一定去找你。”
“我等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那是我第五次看见她笑,月光下,她笑得很好看。她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手心里全是老茧。可是那一刻,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一双手。
我在白果村又待了几天,把村里几户人家的家具修了一遍,算是感谢他们帮素琴出头。那些人家都很热情,听说我是远道而来的木匠,纷纷请我去家里吃饭。
临走前,我把三婆的钱还给了她,又把自己身上的钱留了一百块给素琴。她死活不肯要,最后我说是借给她的,她才勉强收下。
回青石岭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很平静。来的时候,心里是忐忑的,不知道四川之行会发生什么。回去的时候,虽然问题没有完全解决,但至少有了方向。
我知道,这一生,我可能和这个叫素琴的女人分不开了。
回到家,娘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怎么样了?”
我把四川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娘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远志,素琴是个好姑娘。她受了这么多苦,还惦记着弟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要等她,娘支持你。”
小梅在旁边嚷嚷:“哥,你什么时候去把素琴嫂子接回来?”
“你急什么?”我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哥我还得攒钱呢。”
从那天开始,我的生活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攒钱,把素琴和弟弟接过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是拼了命地干活。木工、泥瓦、搬运,只要给钱的活儿,我都接。夏天的时候,镇上有建筑队在修公路,我去干了两个月,每天干十二个小时,手上磨出了老茧,肩膀晒脱了皮,一天能挣十块钱。
秋天的时候,我攒够了钱,又去了一趟四川。
这一次,素琴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弟弟也长高了一截,看见我来了,比上次热情多了,大概是知道我是谁了。
我把攒的钱交给素琴,说:“这些钱,够你们姐弟俩来青石岭过安稳日子了。”
素琴看着我手里的钱,没有接。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远志,我不能要你的钱。”她说,“我要靠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再欠任何人了。”她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平静,“我爹欠了债,被人欺负了一辈子。我从婆家被赶出来,也欠了人情。现在我要靠自己把弟弟养大,不靠任何人。”
我当时心里是有些不理解的。后来我慢慢明白了,素琴这一生,被“欠”字压得太辛苦了。欠了债被人欺负,欠了人情心里过不去。她想要的不是施舍,而是堂堂正正靠自己双脚站在地上的尊严。
“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能跟我走?”我问。
“三年。”她说,“三年后弟弟满十七,可以自己出去打工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你。”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说:“好,三年后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素琴亲手给我做了一顿饭。她做了酸菜鱼,说这是她们四川的正宗做法,鱼是从河沟里捞的,酸菜是自己腌的。我吃了三碗饭,撑得走不动路。
吃完饭,她送我到村口。月亮还是那么圆,山路静静的,只有蛐蛐在叫。
“远志,”她忽然说,“这三年,你还会给我写信吗?”
“会。”我说,“每个月都写。”
她笑了。在朦胧的月光下,那个笑容好看得让我心里发颤。
回去的路上,我在火车上想了一夜。三年,我要在三年里攒够娶媳妇的钱,把家里的房子翻修好,给娘和妹妹一个不漏雨的家,等素琴和弟弟来了,让他们有地方住。
这三年,够我拼的。
但我心里有底。
因为我知道,山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在等我。
从1986年那个大雪封山的除夕夜开始,我们的人生就像两条被雪覆盖的山路,弯弯曲曲的,绕来绕去,但最终会汇成一条路。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大山,心里忽然想起娘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总有走夜路的时候,但只要心里有盏灯,总能走到天亮的。
素琴,就是我心里的那盏灯。
从白果村回来之后,时间好像忽然就快了。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了盼头,日子再苦也不觉得苦了,反而觉得每一天都是有意义的。
我开始了一个人的奋斗。
木工活照做,但我不再满足于在村里接点小活儿。李二爷有一个老主顾在镇上开家具店,姓孙,人称孙老板,专门收购手工家具然后转卖给县城里的人。李二爷帮我牵了线,我每个月给孙老板供两套桌椅,一套能挣三十块。单靠这一项,一个月就有六十块的固定收入,比在村里零打碎敲强太多了。
除了供家具,我还接装修的活。镇上陆续有人盖新房,需要做门窗、打柜子,我手艺好,要价又不高,慢慢地在镇上也有了些名气。有人专门跑到青石岭来找我做活儿,这在以前是我想都不敢想的。
那两年,我几乎没歇过一天。天不亮起床,天黑透了才收工,手上的茧子一层盖一层,右手大拇指因为常年握刨子,关节粗了一圈。
但我心里是踏实的。每个月发了工钱,我留一部分给娘,剩下的全都攒起来。娘知道我攒钱做什么,从来不多问,只是每天晚上给我留一盏灯、一碗热饭。有时候我回来得实在太晚,她就坐在灶台边打盹,锅里的饭菜还温着。
小梅也懂事了,放了学就帮我娘干活,喂鸡、扫地、择菜,像个大姑娘了。有一回她偷偷问我:“哥,你攒了多少钱了?”我笑着说:“快够娶你素琴嫂子了。”她高兴得直跳,好像比我还急。
那几年,我和素琴靠书信往来。
每个月写一封信,雷打不动。我文化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有时候一句话想半天不知道怎么下笔,可我还是坚持写。写我在镇上又接了什么活儿,写娘的身体好不好,写小梅的学习怎么样。素琴的字比我还丑,但她写得长,每次都有三四页纸,写白果村的变化,写弟弟的成长,写她又在山上开了多少荒地。
有一回她在信里写,弟弟期末考了全班第一,她高兴得哭了一场。我看着那封信,眼睛也红了。我知道,对她来说,弟弟就是她的命,弟弟有出息,她吃的所有苦就都值了。
那一年夏天,她写信说,三婆过世了。三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还念叨着素琴,说让她好好过日子。素琴在信里说,三婆是她这辈子除了我娘之外,遇到的第二个不求回报对她好的人。她在三婆坟前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肿了。
我看着那封信,眼前浮现出三婆苍老的面容。那个从箱底掏出三百块钱给一个陌生人的老太太,那份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专门去了一趟白果村,给三婆上了坟。我在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说:“三婆,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素琴的。”
那是1988年的冬天,距离我们约定的三年之期,还有一年。
1988年发生了不少事。
那年春天,青石岭通了电。电线从镇上拉到村里,虽然电压不稳,经常跳闸,但好歹有了电灯。我再也不用凑着煤油灯的光看信了,娘也不用摸黑纳鞋底了。
那年秋天,小梅考上了镇里的初中,在村里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娘高兴得逢人就夸,说她闺女有出息,以后要上高中、上大学。村里人说一个女孩子上什么学,能认几个字就行了。娘气得跟人吵了一架,说我家闺女想上到哪儿就上到哪儿,你们管不着。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当着娘的面说这种话了。
那年冬天,我攒够了盖房子的钱。我没有盖新房子,而是把老房子彻底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瓦,补了墙缝,把漏雨的屋顶修得严严实实。原来的土墙重新抹了白灰,窗户换了新的木框,灶房也扩了半间。做门窗的木材是我亲手挑的松木,结实耐用,能用好几十年。
翻修完那天,娘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老屋,忽然哭了。她抚摸着新刷的白墙,说:“你爹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我搂着娘的肩膀,说:“爹在天上看着呢。”
1989年春天,隔壁邻居王婶张罗着给我说亲,说镇上有个姑娘条件不错,爹是粮站的职工。我拒绝了,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王婶的脸色不好看,回去跟人说我鬼迷心窍,等着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寡妇。
这话传到娘耳朵里,娘没有多说,只是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问我:“远志,你和素琴多久没见了?”
我说:“快一年了。”
“那你还喜欢她吗?”
“喜欢。”我说,毫不犹豫。
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1989年夏天,三年之期终于到了。
素琴的弟弟已经满了十七岁,高中没考上,但学了一门手艺,在广元市的一个工厂里当学徒工,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素琴来信说,她那边的事情安排好了,可以来青石岭了。
我接到信的那天晚上,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从青石岭到广元,又是两天一夜的路程。
三年了,这条路我走了好几趟,每次的心情都不一样。第一次去,心里是忐忑的;中间去,心里是期盼的;这一次去,心里是踏实的。
因为这一次,我是去把她接回来的。
到了白果村,素琴已经在村口等我了。
三年过去,她变了很多。不再是1986年那个瘦得脱相、眼神空洞的女人了。她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比之前精神多了。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是这三年里我第七次看见她笑。
“你来了。”她说。
“来了。”我说。
她带我去了她家。那间破土房已经修补好了,院子里种着菜,门口的鸡笼里养着几只母鸡。房子虽然还是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一看就是有人用心打理着。
弟弟不在家,在广元市上班。素琴把弟弟的房间指给我看,墙上贴满了奖状,桌上摞着课本和作业本。
“弟弟走的时候哭了一场,说舍不得我。”素琴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我知道,他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说。
“可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待在这儿,才发现这个家真的好空。”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想,等我弟弟大了,我就去找你。可是现在弟弟真的走了,我反而有点害怕。我怕我到了青石岭,又是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你怕什么?”我打断她,“我不是在那儿吗?我娘也在,小梅也在。以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远志,走吧。带我去青石岭。”
她收拾了一个包袱,比三年前那个旧布包袱大了不少,里面有她的换洗衣服,有弟弟留给她的照片,还有她娘留给她的那个银镯子。她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老屋,然后关上门,跟我走了。
走到村口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我在这儿生活了三年,”她说,“虽然吃了不少苦,可也有很多人帮过我。三婆、村长选举后被撤职的新村委班子,还有那些帮我说话的乡亲们。以后,我一定会回来看他们的。”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走吧,”她说,“该往前看了。”
从白果村到广元市,从广元市坐火车到我们县城,再从县城坐汽车到镇上,最后从镇上走回青石岭。前前后后,走了将近三天。
素琴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转头问我一些关于青石岭的事。村里的路修好了吗?我娘身体怎么样?小梅长高了没有?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她听得很认真。
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西边的山染成了金红色,村里的炊烟升起来,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
我和素琴并肩走进青石岭村。一路上,碰见了不少村里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有几个嘴碎的妇女在路边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议论,陈家的后生真的把那个寡妇接回来了。
我当作没看见,素琴也当作没看见。
走到家门口,娘和小梅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看见我们,小梅第一个跑过来,一把抱住素琴:“嫂子,你可算来了!”
素琴被她抱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笑了。这是我第九次看见她笑。
娘走上前,看着素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闺女,瘦了。”
素琴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哽咽着说:“婶子,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娘拉着她的手,“进屋吧,饭都做好了。”
那天晚上,娘又做了一桌子菜,和1986年除夕夜的那顿年夜饭一样丰盛。素琴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红的。
吃完饭,我带她去看翻修好的老屋。新瓦片在月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白墙干干净净,窗户框是我亲手打的松木窗,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我给她准备的房间在南边,窗户朝南,采光最好,被褥都是新的,枕头上绣着牡丹花——那是娘亲手绣的。
素琴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
“远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想娶你。”我说。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三年的书信往来,无数次深夜里的思念,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期盼,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这句最直接的话。
素琴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红红的眼眶上。
“我是一个寡妇,”她说,“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我娘也是寡妇,”我说,“可她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轻轻地抱住了我。她的身体很轻,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味。
“好,”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我嫁给你。”
那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回到青石岭之后,素琴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村里人的嘴巴,比我预想的还要碎。虽然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风言风语真的扑面而来时,那种感觉还是很难受。
有一次,素琴去河边洗衣服,旁边几个妇女一边洗一边聊天,看见她过来,忽然都不说话了。等素琴走了,她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就是那个克夫的寡妇,嫁一个男人死一个男人,现在缠上了陈家的后生,陈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这些话说得很难听,素琴回来后什么也没跟我说,但我知道她听见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湿——她在偷偷地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从小到大,别人说我的坏话,我可以跟人干架,可以不理他们。可对素琴来说,她已经在别人的嘴里被嚼了三年了,那些风言风语对她是另一种折磨。她已经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可是当她决定跟我来到青石岭的时候,她希望的是新的开始,而不是新的一轮流言蜚语。
一个月下来,素琴明显憔悴了一圈。她不抱怨,也不在我面前哭,但每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
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对我说:“远志,素琴这样下去不行。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还得活出个样子来。咱们得让她在村里站稳脚跟,让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光靠我们护着,不够。”
那时候正好镇政府办了缝纫培训班,国家在搞开发式扶贫,鼓励农村妇女学一技之长。娘听说后,就让我去镇上给素琴报了名。素琴开始不肯去,说怕花钱,娘说这是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素琴每天走一个多小时的路去镇上上课,晚上再走回来,学了整整两个月。她本来手就巧,学得很快,结业的时候还拿了第一名。回来以后,她让娘帮忙打听,村里有没有人家需要缝补衣裳或者做新衣裳的。
刚开始没人找她。毕竟在大家眼里,她是个外来的寡妇,谁愿意把衣裳交给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做呢?
第一个转折点是隔壁王婶家的事。那年冬天,王婶的女儿要出嫁,做嫁衣的裁缝临时有事来不了,急得王婶团团转。娘听说了,就带素琴去了王婶家,让素琴试试。
王婶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架不住娘的面子,把布料给了素琴。素琴熬了两个通宵,赶在婚礼前两天把嫁衣做好了。当她把嫁衣展开放在王婶面前时,王婶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那不是一套普通的嫁衣。素琴在镇上培训的时候学到了最新的裁剪手法,她没有照搬传统的样式,而是把老式的宽袖改成了微微收起的袖口,领口加了一圈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暗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的褶子一层一层叠得整整齐齐。整件嫁衣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比村里老裁缝做的都好看。
王婶摸着嫁衣,眼泪掉了下来,拉着素琴的手说:“素琴啊,婶子以前嘴碎,说过你的坏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素琴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以后,找素琴做衣裳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手艺好,做活儿细致,价钱也不贵,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客源。从王婶家开始,到邻村,到镇上,她的名气一点点传开了。
到了1989年年底,素琴手里攒下了一笔钱。这笔钱不算多,但在青石岭,一个女人靠自己的本事挣到钱,在这个小山村里面是件稀罕事。村里人看她的眼光,也渐渐变了。以前背地里叫她“克夫寡妇”的人,现在开始叫她“素琴师傅”。虽然只是称呼变了,但对素琴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还做了一件让我特别佩服的事——把那间破土房翻修了。
那间破土房是当年她刚来青石岭时住过的,后来一直空着。素琴找到村主任,提出要把那间房租下来,改成她的裁缝作坊。村主任是后来选举换上的新人,为人还算公道,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租金象征性地收了一点。
素琴用自己挣的钱,把那间破屋修葺一新。墙重新抹了白灰,窗户换了她自己缝的厚棉帘子,屋里摆了一台村里人合用的老缝纫机,又添了一张裁剪的大木桌。那间曾经让她在除夕夜冻得发抖的破屋子,如今成了她的天地。
开业那天,她站在作坊门口,看着那间焕然一新的小屋,眼睛红了。她转身看着我,说:“远志,我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
那一年,我们在村里的处境,从被议论的对象,变成了被认可的人家。人们不再说“陈家捡了个寡妇”,而是说“陈家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媳妇”。这个转变,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1990年腊月,素琴告诉我一个消息——她怀孕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素琴坐在院子里,低着头织一件小孩的毛线衣,嘴角挂着浅浅的笑。那是我第十一次看见她笑。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
1991年春天,素琴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出了意外。
那天她去邻村送衣裳,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条小河,河上的木桥年久失修,桥面有一块木板朽了。素琴踩上去的时候,木板断了,她整个人掉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但春寒料峭,河水冰凉刺骨。
她被路过的人救上来时,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我赶到的时候,她躺在河边的石头上,两个村里的婶子正在给她换干衣裳。
看见我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远志,孩子……孩子……”
我被她的眼神吓到了。那种眼神,又变成了1986年除夕夜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种眼神——空洞、恐惧、绝望。
我把她抱起来,拼命往镇上的卫生院跑。山路颠簸,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可我不敢停。素琴在我怀里,双手死死地抓着我胸口的衣服,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我的领口里。
到了卫生院,医生检查完以后,摘下口罩,看着我们摇了摇头。
孩子没了。
素琴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我把她搂在怀里,她浑身冰凉,像一块石头。
娘赶来了,看到这个场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医院的食堂,做了碗热汤面。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素琴,素琴不张嘴,她就那么端着碗等着,等了好一会儿,素琴才张开嘴,喝了一口汤。
“婶子,”素琴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是不是我真的命不好,老天爷不让我有孩子?”
娘把碗放下,握住素琴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闺女,你说什么傻话。你看看你身边这个人,这么多年他是怎么对你的?他为你跑了多少趟四川,为你攒了多少年钱,为你吃了多少苦?他不是老天爷给你的吗?老天爷能把这么好的男人给你,怎么会不让你有孩子呢?”
素琴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枕头上。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说:“远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擦掉她眼角的泪,“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那一年秋天,素琴又怀孕了。
这一次,我紧张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她出门送衣裳,我放下手里的木工活也要跟着;她去河边洗衣服,我替她端着盆子,在河边守着她洗完;她弯腰拿个东西,我都要抢在前面。素琴嫌我婆婆妈妈,我却一点都不敢马虎。
娘看着我紧张的样子,笑着说:“你这孩子,你爹当年也这样。”
这一次素琴也没出什么意外,怀胎十月,顺顺当当。
1992年春天,四月十四,素琴在镇上的卫生院生下了一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得像唢呐。
我抱着那个红彤彤的小东西,看着他在我怀里皱着脸扯着嗓子哭,我一个大男人也哭了。素琴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我和孩子,嘴角弯起来,那是我第不知道多少次看见她笑。
“远志,你看,他有你的眉毛。”她说。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眉眼还没长开,哪里分得清像谁。可是素琴说有,我就说有。
“就叫福生吧,”我说,“希望他这辈子福气满满,再不像咱们一样吃苦。”
娘看着怀里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说:“要是你爹能看到就好了。”
那一刻,我想起1986年除夕夜,那个大雪封山的晚上,母亲让我去村口把素琴请来家里过年。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后来的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我的人生又会走上什么路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现在的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
福生出生以后,我们的生活忙碌了很多。素琴白天带孩子,晚上等福生睡了以后还在灯下做衣裳。她的裁缝手艺越来越好,镇上专门有人来定做衣裳,她的名气从村里传到了镇上。
我的木工生意也越做越大,和李二爷合伙在镇上开了个小木工作坊,专门做桌椅板凳,还接装修的活儿。这几年镇上盖新房的人越来越多,木工活供不应求。
到了1995年,家里的日子比十年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福生三岁了,正是最皮的时候,满院子跑,追鸡撵狗,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从来不哭。素琴说这孩子随我,皮实。我说随她,因为她的骨子里,也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那年春节,素琴破天荒地主动说,要把村里那些曾经帮过我们的人请到家里来吃一顿饭。李二爷、王婶、村主任,还有几个当初帮素琴说过话的乡亲们,一共坐了满满一大桌。
素琴亲自下厨,做了她的拿手菜酸菜鱼。那天晚上,屋子里坐满了人,酒杯碰得叮当响,笑声把屋顶都快掀翻了。
李二爷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远志啊,你小子有眼光。当年村里人都说素琴是扫帚星,就你和你娘认准了她。你看现在,谁不羡慕你们家?”
王婶也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她对素琴说:“素琴妹子,婶子当年嘴碎,得罪你了。这些年你过得好,婶子看了也替你高兴。”
素琴笑着给王婶添酒,说:“婶子,过去的事,不说了。”
那天晚上,大家散了之后,我和素琴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福生已经睡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偶尔吹动枣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
素琴忽然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一样。
“远志,你说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她轻声说,“1992年福生出生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一转眼,福生都三岁了。”
“日子就是这样啊,”我说,“一天一天地过,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
“你还记得吗,1986年除夕夜,你打着马灯去村口接我,回来的时候雪下得那么大,我在后面跟着你,看着你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你们对我好,什么都不图。”
我说:“我图你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很多年前的笑声,清澈得像雪化后山涧里的水。
1996年秋天,素琴忽然收到一封信,是她的老家白果村寄来的。写信的是她的弟弟,说他已经从工厂辞了职,跟着一个老乡去了深圳打工,说那边是经济特区,机会多,工资高,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
这封信让素琴沉默了好几天。我察觉到她有心事,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半天才说出来:“远志,我想把弟弟接过来。他在深圳那么远,我不放心。”
我说好。我们积攒的钱已经够多了,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而已。弟弟从小跟着素琴长大,姐弟情深,我也能理解。
1997年春天,素琴的弟弟到了青石岭。他已经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了,一米八的个子,比我还高半个头,说话带着浓浓的四川口音。见到素琴的第一眼,这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哭了,扑通一声跪在姐姐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姐,这些年苦了你了。以后我来养你。”
素琴扶起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嘴上却骂他:“你个小兔崽子,谁要你养,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福生那时候已经五岁了,围着他舅舅转了好几圈,仰着头问:“你是谁啊?”
弟弟蹲下来,摸摸福生的头,说:“我是你舅。”
“舅是什么?”
“舅就是你妈的弟弟。”
“哦,”福生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宣布,“那你得听我妈的。”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是我们家笑声最多的一天。
弟弟来了以后,跟着我学木工。他学得很快,到底是年轻,手上有劲,脑袋也灵光,不到半年就能独立做一套桌椅了。我们爷仨——我、弟弟,再加上李二爷,在镇上的木工作坊正式挂了牌,叫“福生木工社”。这名字是素琴起的,说福生是我们家的宝贝,木工社就用他的名字,以后他长大了也知道,他爹他舅靠这门手艺把他拉扯大的。
1998年的春节,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一个年。
家里四世同堂谈不上,但好歹有七八口人。娘、我和素琴、福生、弟弟,再加上小梅和她老公(小梅已经嫁到了镇上,在供销社当会计)。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炖了整整一只羊,满院子都是羊肉的香味。
福生穿着素琴亲手做的新棉袄,满院子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混着他咯咯的笑声,把冬天的冷气都炸碎了。弟弟端着一碗酒敬我,说:“哥,谢谢你。我姐这辈子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我说:“傻小子,是我遇到她,才是我的福气。”
旁边正在切菜的素琴听见了,没有转过头来,但我看见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动。
晚上守岁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炉火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这一年的雪和往年一样大,可是屋子里的暖意,却和往年不一样。因为人多了,话多了,笑声多了,连炉火似乎都比往年烧得更旺。
娘坐在最中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抱着福生不撒手。福生窝在她怀里,困得眼皮打架,还舍不得睡,说要等到十二点放鞭炮。
素琴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很满足的笑容。我走到她身边,挨着她站着。
“高兴吗?”我问。
“高兴。”她说,“远志,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命苦。我娘走得早,我爹把我卖了,嫁了个男人没半年又没了,婆婆把我赶出来,一个人孤零零的。我那时候想,老天爷大概是不愿意让我过好日子。”
“然后呢?”
“然后除夕夜,你打着马灯出现在我面前,带我回家,你娘给我夹鸡腿,你妹妹偷偷塞给我糖。从那天开始,我就不信命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
“远志,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嫁给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子里炉火烧得通红。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粗糙,可我觉得握着它,比握着什么都踏实。
“别说下辈子了,”我说,“这辈子能跟你过,我已经很知足了。”
岁月真的不饶人。
好像一眨眼的工夫,时间就走到了2010年。福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青石岭村第一个大学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素琴哭了。那是高兴的眼泪,她说,我这一辈子没文化,可我的儿子能上大学。
娘是在2015年走的,那年她八十二岁。
走的那天是个秋天,院子里的枣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有点累,想回屋躺一会儿。素琴扶她进屋躺下,给她盖上被子,她说想吃枣,素琴去院子里摘了一把,回来的时候,娘已经闭上了眼睛。
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下葬那天,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李二爷拄着拐杖来了,王婶来了,连当年那些说过我们闲话的人也都来了。人们站在山坡上,看着黄土一铲一铲地把棺材盖上,有人叹气,有人抹泪。
我在娘的坟前跪了很久,膝盖都跪麻了。我说:“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素琴,照顾福生,您在天上看着我们就行。”
素琴哭得最凶,她趴在坟前,说:“婶子,您走得太早了,您还没有看到福生娶媳妇呢。您放心,以后我年年来看您,给您烧纸钱。”
后来村里人说,我娘这辈子不容易,守寡这么多年,把一双儿女拉扯大,积德行善,才能走得这么安详。我想,娘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就是1986年除夕夜,让我去村口把素琴请来家里过年。
到了2026年,我和素琴都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
福生长大了,在省城工作,结了婚,媳妇是个城里姑娘,个子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对素琴很孝顺。每次回来都帮素琴做饭洗碗,素琴嘴上说不用不用,心里却欢喜得不得了。
今年除夕,儿子带着儿媳和四岁的孙子回来过年。小家伙在院子里满地跑,把福生小时候追过的那些鸡又追了一遍,把福生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枣树又爬了一遍,闹得整个院子里鸡飞狗跳。
素琴在灶房里忙活,炖鸡、蒸鱼、包饺子,灶台旁边热气腾腾的。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堆满了皱纹,背也微微弯了。可她脸上的笑容,和四十年前那个除夕夜相比,多了一份从容和踏实。
四十年了,我们从青石岭走到了今天。当年那个大雪封山的除夕夜,那个在破屋里冻得发抖的小寡妇,那个打着马灯在雪地里跋涉的穷小子,都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可是有些事情,从来没有变过。
晚上守岁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大家子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转头问素琴:“你还记得吗?1986年除夕夜,你临走前塞给我一张纸条,让我三个月后去找你,说要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后来我去了,你就跟我说了一句‘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见你’。”
素琴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怎么,你还在想这件事?”
“我想了好多年了,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你这人,四十年了还问。”她笑着摇摇头,然后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其实那天晚上,我就想告诉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娘以外,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想谢谢你,也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这辈子都记得那个除夕夜,记得你打着马灯站在风雪里的样子。”
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噼噼啪啪的声音把黑夜炸成了一片绚烂的彩色。孙子趴在窗台上,指着天空兴奋地喊:“爷爷!奶奶!快看,好漂亮!”
我看着素琴,她看着窗外的烟花,眼睛里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管是苦是甜,不管是顺是逆,只要身边有一个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的人,就什么都不怕了。
雪还在下,就像四十年前的那个除夕夜一样。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再在风雪里踽踽独行了。
我们都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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