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砚,34岁,在这座二线城市经营着一家成立十年的品牌设计公司。十年白手起家的日子,让我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也习惯了在人情往来里守住自己的底线。我名下唯一的奢侈品,是去年公司营收破亿时,给自己买的一辆落地价230万的越野车。父母走得早,我这辈子最感念的,是把我接回家养了三年的姑姑林秀琴。
第一章 深夜的紧急来电
周五晚上十点十七分,我刚结束和上海客户的线上复盘会,合上电脑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落地窗外是城市连绵的霓虹,晚高峰的拥堵早已散去,宽阔的马路上只有零星的车辆驶过,像暗夜里流动的萤火。
助理下午就把下周的行程表放在了我的桌上,密密麻麻的会议和见客户的安排,几乎填满了我所有的时间。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心里盘算着今晚终于能早点回家,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为了这个上海的项目,我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连轴转了快半个月。
我拿起外套和包,锁上办公室的门,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样子,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妆容精致,眼神里却藏不住的疲惫。十年前,我还是个刚从大学毕业,揣着三千块钱和一腔孤勇,在这座城市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小姑娘;十年后,我拥有了自己的公司,在这座城市买了房买了车,活成了当年自己不敢想象的样子。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我走到自己的车旁,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解锁声。这辆车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买的,落地价刚好230万。很多人都说,我一个做设计的,没必要买这么贵的车,太张扬,不如把钱投到公司里。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辆车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用来炫富的工具,而是我十年奋斗的勋章。
我至今还记得,刚创业的第二年,我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去见一个重要的客户,那天刚好下着大暴雨,路上的积水没过了电动车的轮胎,我连人带车摔在了积水里,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怀里装着合同的文件袋被雨水泡得发胀,里面的合同纸晕开了墨迹,变得皱皱巴巴。我坐在积水里,看着来往的车辆溅起的水花,浑身湿透,冻得浑身发抖,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辆能给我遮风挡雨的车,再也不用在暴雨里狼狈不堪。
这些年,我换过几辆车,从几万块的二手代步车,到十几万的家用车,再到几十万的商务车,直到去年,我终于给自己买了这辆230万的越野车。它陪着我跑遍了周边城市的客户,陪着我熬过了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陪着我见证了公司一个又一个里程碑。对我来说,它早就不是一辆简单的车,而是我的伙伴,是我对自己十年辛苦的犒劳,是我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来源。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打开座椅加热,熟悉的暖意包裹住我疲惫的身体。我刚把车开出地下车库,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姑姑”两个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姑姑很少在晚上十点之后给我打电话,尤其是这种工作日的晚上。她年纪大了,睡眠不好,每天晚上九点多就上床睡觉了,除非是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我立刻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开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姑?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姑姑熟悉的声音,而是表妹苏曼撕心裂肺的哭声,哭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你快救救我们……张诚他……他快不行了……你快来医院一趟吧……求你了姐……”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收紧,指节都泛了白。我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曼曼,你先别哭,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张诚怎么了?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姐,你快来吧,你不来,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苏曼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哭到最后,几乎发不出声音,电话里还传来姑姑压抑的啜泣声。
我来不及多问,立刻打了方向盘,调转车头,朝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晚上的马路很空旷,我把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霓虹飞速向后倒退,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张诚是苏曼的丈夫,我的表妹夫,做建材贸易生意的。我对他的印象一直不算好,不是什么坏人,就是太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总想着一夜暴富,做什么事都喜欢投机,一点都不踏实。
两年前,他就找过我一次,说要跟朋友合伙投一个新能源的项目,稳赚不赔,三个月就能回本,找我借50万。我当时特意托朋友查了一下那个项目,根本就是个包装得花里胡哨的资金盘,风险极大,别说回本,能不能把本金拿回来都是未知数。我当时就婉拒了他,跟他说这个项目不靠谱,劝他不要投,踏踏实实做自己的建材生意。
结果他不仅不听,还跟苏曼一起,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说我赚了点钱就飘了,看不起穷亲戚,连自家人都不肯帮,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苏曼为了这事,还跟我闹了好几个月的别扭,逢年过节见面,都不给我好脸色看,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后来听说,他还是找别人借了钱,投了那个项目,结果没过多久,项目方就卷钱跑了,他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还欠了一屁股债。还是姑姑把自己养老的钱拿出来,又找亲戚们东拼西凑,才帮他把窟窿填上。
从那以后,我就对张诚敬而远之,他再找我借钱或者谈合作,我都一概拒绝。不是我不念亲情,是我知道,有些人的坑,你一旦伸手帮了,就会把自己也拖进去。救急不救穷,更何况是这种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的人。
只是我没想到,才过了两年,他又出事了,而且听苏曼的语气,这次的事情,比上次严重得多。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开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就快步朝着急诊楼跑去。晚上的急诊楼依旧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哭声、喊声、脚步声,嘈杂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刚跑到急诊楼的大厅,就看到了坐在走廊长椅上的姑姑和苏曼。
姑姑蜷缩在长椅的一角,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满是憔悴和疲惫,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肩膀一抽一抽的,正在无声地哭。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还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在冰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
苏曼坐在姑姑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的双面羊绒大衣,我认得这个牌子,一件就要几万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色的泪痕,但是依旧能看得出来,她出门前精心化了妆,脸上的粉底、眼影、口红一样都没少。她的手上戴着一枚一克拉多的钻戒,手腕上是卡地亚的蓝气球手表,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爱马仕的康康包,就算在急诊楼昏暗的灯光下,也依旧闪着昂贵的光。
看到我跑过来,苏曼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我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她就“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面前,双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裤腿,放声大哭起来。
周围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纷纷转过头来看我们,对着我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又急又气,赶紧伸手去扶她:“苏曼!你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姐!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救张诚,我今天就跪在这里不起来了!”苏曼死死地抱着我的腿,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姐!求你了!你救救张诚吧!你不救他,他就真的死定了!他要是坐牢了,我这辈子就完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坐牢?事情竟然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我咬了咬牙,用了点力气,硬是把苏曼从地上扶了起来,拖着她走到旁边一间空着的观察室里,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嘈杂。
我把她按在椅子上,看着她哭花的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现在没人了,你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张诚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坐牢?到底欠了多少钱?”
苏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终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说了清楚。
第二章 压垮人的巨额债务
事情要从去年年初说起。
张诚做建材生意多年,一直都是小打小闹,虽然赚不到什么大钱,但也足够维持家里的开销,供着苏曼大手大脚的花钱。可他一直不甘心,总觉得自己是做大事的人,不该只赚这点小钱,一直想着找个大项目,一把翻身,赚个盆满钵满。
去年年初,他通过朋友认识了一个开发商的负责人,对方手里有一个大型的住宅项目,光建材采购的订单,就有上千万。对方跟张诚说,这个项目可以给他做,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需要他全额垫资,等项目主体封顶之后,再一次性结清所有的款项。
做建材生意的都知道,垫资是大忌,尤其是这种全额垫资的项目,风险极大。一旦甲方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工程款收不回来,垫进去的钱就全打了水漂,搞不好还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张诚身边的朋友都劝他,不要接这个项目,风险太大了,上千万的垫资,不是他能扛得住的。可张诚像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样,根本听不进去劝。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只要这个项目做成了,他就能一步登天,从一个小老板,变成真正的大老板,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也能让苏曼过上更好的日子。
苏曼不仅没有劝他,反而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跟他说:“老公,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成的!等这个项目成了,我们就换个更大的房子,再给我买个限量款的爱马仕包!”
有了苏曼的支持,张诚更是铁了心,非要接这个项目不可。
他先是把自己公司里所有的流动资金,一共两百多万,全部投了进去,又把自己那辆开了不到三年的奔驰S级卖了,卖了八十多万,也全部投进了项目里。可就算这样,离项目需要的垫资款,还差一大截。
为了凑够垫资款,他先是找身边的亲戚朋友借钱,东拼西凑,借了一百多万。后来,钱还是不够,他就动了歪心思,找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两百万,月息两分,约定半年之后,连本带息一起还清。
两分的月息,换算成年息就是24%,已经是法律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的上限,属于不折不扣的高利贷。可那时候的张诚,已经被项目的暴利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想过还不上的后果,一门心思地觉得,只要项目成了,这点利息根本不算什么。
就这样,张诚前前后后,一共往项目里垫进去了六百多万,几乎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还背上了巨额的债务。他每天都泡在工地上,盯着材料进场,盯着施工进度,满心欢喜地等着项目封顶,拿到工程款,翻身暴富。
可他万万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
去年年底,项目刚建到一半,开发商就爆雷了。资金链彻底断裂,项目全面停工,开发商的负责人也跑了,别说结清工程款,就连人都找不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张诚劈懵了。
他垫进去的六百多万,瞬间打了水漂。别说赚钱了,连本金都收不回来了。更要命的是,他借的那两百万的民间借贷,已经到期了,连本带息,一共要还两百二十四万,民间借贷公司的人,天天找上门来催债,说话越来越难听,甚至已经开始威胁他,要是再不还钱,就对他和他的家人不客气。
除了民间借贷的钱,他还欠了材料商一百八十万的材料款,欠了工地上一百二十万的工人工资。材料商们见开发商爆雷,张诚拿不到工程款,也纷纷找上门来催款,几次催款无果之后,直接联合起来,把张诚告上了法庭。
工人那边,更是闹得厉害。一百多个工人,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马上就要过年了,都等着拿钱回家过年。他们天天堵在张诚的公司门口,还有人跑到张诚家里去闹,说要是拿不到工资,就去劳动局举报他。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凉了半截。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了。欠材料商的钱,是民事纠纷,就算被起诉,最多也就是还钱,查封资产。可欠工人的工资,不一样。
按照法律规定,以转移财产、逃匿等方法逃避支付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或者有能力支付而不支付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数额较大,经政府有关部门责令支付仍不支付的,就构成了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是要负刑事责任的,是真的要坐牢的。
果然,苏曼接下来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
“劳动局已经给张诚下了通知,限他十天之内,把工人的工资全部结清,要是还不结,就会把案子移交给公安局,到时候,张诚就要被抓起来,就要坐牢了……”苏曼说到这里,又开始哭,浑身都在发抖,“民间借贷的人也说了,要是这个月之内,还不还钱,就去法院起诉我们,还要找人卸了张诚的一条腿……张诚受不了这个打击,前天晚上,突发心梗,直接晕倒在家里,送到医院抢救,才捡回一条命,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姐,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靠在墙上,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深吸了一口气,问她:“那你们现在,到底还差多少钱?”
苏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那个数字:“我们……我们已经凑了两百七十万了……还差……还差两百三十万……”
两百三十万。
这个数字说出来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数字,不多不少,刚好是我那辆车的落地价。
我盯着苏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那辆车,刚好值两百三十万?”
苏曼的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躲开了我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听我妈说的……她说你去年买了一辆车,落地两百三十万……现在就算卖二手,也能卖两百多万……刚好……刚好够填这个窟窿……”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闹了半天,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我的车。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动自己的东西,一门心思地,想让我卖掉我的车,来填她丈夫挖下的窟窿。
我看着她,看着她身上那件几万块的大衣,看着她手上的钻戒,手腕上的手表,旁边椅子上十几万的包,只觉得一股难以遏制的火气,从脚底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第三章 那句扎心的反问
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苏曼压抑的啜泣声,还有窗外传来的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声接着一声,像针一样扎在人的心上。
我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曼,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铁石心肠。看着自己的表妹,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求自己救她丈夫的命,说不心软,是假的。更何况,还有姑姑的恩情在。当年要不是姑姑把我接回家,供我读完高中,我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可心软归心软,我不能没有底线。
两百三十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我现在公司营收不错,能拿出这笔钱,可这笔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十年里,熬了无数个通宵,喝了无数顿酒,受了无数委屈,一分一分赚来的辛苦钱。
更何况,她要的,不仅仅是两百三十万,她要我卖掉的,是我的车,是我十年奋斗的勋章,是我给自己的安全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念想。
她凭什么?
凭什么她丈夫犯下的错,挖下的窟窿,要我来买单?凭什么她舍不得动自己的一分一毫,却要我牺牲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凭什么她的体面是体面,她的家是家,我的奋斗成果,就可以随便被牺牲?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走到苏曼面前,弯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句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
“苏曼,你要我卖车救你丈夫,我就问你一句——你咋不卖自己的豪宅?你咋不卖你自己那辆开了不到两年的保时捷718?你身上这件大衣,这个包,手上的镯子戒指,随便卖几样,都能凑出几十万,你为啥不卖?”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观察室里彻底安静了。
苏曼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脸上的眼泪还挂在下巴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像是刚回过神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委屈和可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不敢置信。
“林砚!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瞬间拔高,尖利得刺耳,“那房子是我的家啊!我和张诚结婚的婚房!我们在里面住了五年!我卖了房子,我和张诚住哪里?我爸妈以后住哪里?那是我们唯一的家啊!”
“家?”我看着她,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家吗?家是两个人一起扛事,一起面对风雨,不是丈夫在外面欠了巨额债务,马上就要坐牢了,你还守着你的房子,不肯动一分一毫,只想着让别人来替你扛。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要是没了,要是坐牢了,你才是真的没有家了。”
“那不一样!”苏曼歇斯底里地喊着,脸涨得通红,“那房子是我们全款买的!市值六百万!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资产!我卖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亲戚朋友会怎么笑话我?我以后在别人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那我的车,就不是我的资产了?”我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冷,“那辆车,是我用我十年的心血换来的,是我名下唯一的奢侈品,是我给自己的奖励,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就可以随便被牺牲?你的面子是面子,你的体面是体面,我的东西,就活该被你拿来换你的体面?”
“那能一样吗?!”苏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开始掉眼泪,“姐,你不一样啊!你公司那么大,那么有钱,一年营收好几个亿!一辆车对你来说,算什么啊?你没了这辆车,随时都能再买十辆八辆!可我不一样啊!我没了房子,没了车,没了这些东西,我就什么都没了!我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了!”
“我有钱,就活该被你抢吗?”我看着她,只觉得无比的可笑,“我公司的钱,是公司的运营资金,不是我个人的小金库,我要给几十个员工发工资,要交房租,要付供应商的货款,不是我想动就能动的。我就算再有钱,那也是我自己赚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凭什么要用我自己的血汗钱,来为你丈夫的错误买单?来维持你的光鲜亮丽?”
“可你是我姐啊!我们是亲戚啊!”苏曼哭着喊着,“我妈当年养了你三年!要不是我妈,你早就辍学打工去了!你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现在我们家出事了,你就该帮我们!你不帮,你就是忘恩负义!你就是白眼狼!”
又是这句话。
又是恩情绑架。
从她开口求我帮忙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拿出这句话来压我。
当年父母车祸去世的时候,我才16岁,刚上高一。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了,家里的亲戚们都避之不及,都说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点钱养活自己。只有姑姑,不顾姑父的反对,把我接回了她那个只有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供我读完了三年高中。
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从来不敢忘。
可我也从来没有,只把恩情挂在嘴上。
大学毕业之后,我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工资3500块,我就给姑姑打了2000块。从那以后,每个月,不管我赚多赚少,都会给姑姑打钱,少则一千,多则几千,从来没有断过。
姑姑买房子,我一次性给了20万;苏曼结婚,我随了10万的礼;姑姑生病住院,所有的医药费,都是我出的;逢年过节,姑姑的生日,我从来没有空过手,红包、礼物,从来都是最好的。
这些年,我给姑姑家花的钱,早就超过了当年她养我花的那几万块,翻了十几倍都不止。我不是忘恩负义,我只是不想,把当年那份纯粹的恩情,变成他们无限度绑架我的工具。
我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苏曼,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冷。原来在她眼里,当年姑姑对我的那点恩情,竟然可以被她这样无限度的透支,竟然可以让她理直气壮地,要求我牺牲掉自己的一切,来满足她的需求。
就在这个时候,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姑姑走了进来。
她刚才一直在外面,我们的对话,她应该全都听到了。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满是泪水,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砚砚……”
我看着姑姑满头的白发,看着她满脸的皱纹和疲惫,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力。
姑姑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然后,在我面前,慢慢弯下了腰,要给我跪下。
我吓得赶紧扶住了她,声音都在发抖:“姑姑!你干什么!快起来!你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砚砚,姑姑求你了。”姑姑抓着我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手冰凉冰凉的,“姑姑知道,这些年,你对我们家很好,你早就还了当年的情分了,是姑姑没脸求你。可曼曼是我唯一的女儿,张诚要是坐牢了,她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姑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一次,救救他们,好不好?就当是姑姑,欠你的。”
姑姑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满头的白发,想起了当年在她家的那三年,想起了她每天早上给我煮的鸡蛋,想起了冬天她给我织的厚毛衣,想起了我生病的时候,她守在我床边,一夜没合眼。
我的心,彻底乱了。
一边是我坚守了十年的底线,是我用血汗换来的奋斗成果;一边是对我有养育之恩的姑姑,是她声泪俱下的恳求。
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四章 旧恩与挣扎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马路上几乎没有车,我开着车,沿着空旷的马路慢慢往前开,车窗开了一条缝,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却吹不散我心里的乱麻。
姑姑的眼泪,苏曼的下跪,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我把车停在江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江对面连绵的灯火,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我想起了16岁那年,父母出车祸去世的那天。
那天是周五,我放学回家,等着父母下班回来给我做晚饭,可等来的,却是交警打来的电话,说我的父母在下班的路上,出了严重的车祸,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疯了一样跑到医院,看到的,却是盖着白布的父母。
那一刻,天塌了。
我是家里的独生女,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除了父母,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姑姑林秀琴。
处理父母后事的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眼泪早就流干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事处理完之后,家里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商量我的去处。大家七嘴八舌,说来说去,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一个女孩子,父母都没了,高中就别读了,早点出去打工,赚点钱养活自己,早点嫁人,才是正途。
没有人愿意收养我,没有人愿意供我读书。
就在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要这样结束的时候,姑姑站了出来,跟所有的亲戚说:“砚砚我来养,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她,她的书,必须读下去。”
那时候,姑姑家的条件并不好。姑父在一家工厂里当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几千块,姑姑在超市里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出头,还要养着12岁的苏曼,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姑父本来是不同意收养我的,觉得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可姑姑硬是跟姑父吵了好几天,最终,姑父还是妥协了。
就这样,我搬进了姑姑家那个只有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和苏曼住一个房间。
那三年,姑姑对我,真的像对亲生女儿一样。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每个月的生活费都算得紧紧巴巴的,可姑姑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每天早上,她都会煮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苏曼,她和姑父,从来都舍不得吃。冬天的时候,我的手容易冻裂,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用热水烫手,给我涂冻疮膏,熬夜给我织厚手套,织厚毛衣。
我高三那年,学习压力大,经常熬夜学习到凌晨,姑姑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煮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看着我吃完,才去睡觉。有一次我生病,得了急性肺炎,住院住了半个月,姑姑每天下班之后,就去医院照顾我,给我送饭,擦身子,守在我床边,一夜一夜地不睡觉,白天还要去上班,半个月下来,瘦了十几斤。
这些事,我记了一辈子,从来不敢忘。
我一直都知道,没有姑姑,就没有今天的我。要是当年她没有收养我,我可能早就辍学出去打工了,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更不可能有自己的公司,有今天的成就。
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所以这些年,我拼了命地赚钱,就是想有能力回报姑姑,让她晚年过得好一点,不用再为钱发愁。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买;她有什么需求,我都尽量满足;苏曼有什么事找我帮忙,只要不触碰我的底线,我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可我万万没想到,今天,他们竟然会用这份恩情,来逼我卖掉我的车,拿出两百三十万,去填张诚挖下的窟窿。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只觉得无比的疲惫。
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姑姑,一边是我坚守了十年的底线。我要是帮了,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底线,牺牲了自己十年的奋斗成果,而且,这个窟窿,一旦开了头,后面可能还有更多的麻烦等着我;我要是不帮,就等于背上了忘恩负义的骂名,姑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原谅我,我们之间的亲情,也就彻底断了。
我到底,该怎么选?
那天晚上,我在江边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江面上,我才发动车子,回了家。
我没有去公司,给赵凯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我今天有点事,不去公司了,公司的事,让他先盯着。赵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疲惫,没有多问,只说让我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衣服,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我走到书房,打开了书柜最下面的那个锁着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旧的铁盒子。
这个铁盒子,是我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里面放着我父母的照片,我当年的日记本,还有一个厚厚的,已经泛黄的账本。
这个账本,是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笔一笔记下来的。里面记着,当年姑姑养我三年,为我花的每一笔钱,一分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书桌前,慢慢翻开了这个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是我当年稚嫩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无比认真。
高一学费:8600元,姑姑支付。
高一全年生活费:3000元,姑姑支付。
高二学费:8600元,姑姑支付。
高二全年生活费:3000元,姑姑支付。
高三学费:8600元,姑姑支付。
高三全年生活费:3000元,姑姑支付。
高三肺炎住院医药费:4800元,姑姑支付。
高考后新手机:1800元,姑姑支付。
高考后新衣服、生活用品:1200元,姑姑支付。
一笔一笔,加起来,总共是38600元。
整整三万八千六百块钱。
这就是当年,姑姑为我花的所有的钱。是这笔钱,供我读完了高中,给了我一个家,让我有机会考上大学,有了今天的人生。
我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我又从铁盒子里,拿出了另一个账本,这个账本,是我这些年,给姑姑家花的每一笔钱,我也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2013年,刚参加工作,给姑姑转账:120000元。
2018年,姑姑买房,转账:200000元。
2020年,苏曼结婚,随礼:100000元。
2021年,姑姑阑尾炎手术,医药费:28000元。
2013年-2025年,每年春节、中秋、姑姑生日红包,合计:156000元。
2013年-2025年,给姑姑买家电、衣服、保健品等,合计:86000元。
我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地加起来,这些年,我给姑姑家花的钱,总共加起来,是690000元。
六十九万。
是当年姑姑为我花的钱的,将近十八倍。
我放下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