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1岁,包40万给孙子,他却回我11字…我当场把红包抽走 第一章 七十一岁这一年
我今年七十一了。
这个岁数的人,多半已经活明白了。知道自己还能吃几碗干饭,还能走多远的路,还能在这个世界上赖多少年。我也算活明白了,但有些事,明白归明白,心里头还是过不去。
七十一岁生日那天,我没办酒席。
不是办不起,是不想办。老伴走了五年了,孩子们各有各的事,孙子孙女们更是指望不上。办一桌酒席,自己坐主位,旁边空着两个椅子,敬酒的人脸上笑着,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走——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不想让自己也成为这种场面的一部分。
大女儿在电话里说:“爸,要不还是办一桌吧?你不办,人家还以为我们做儿女的不孝顺。”
我说:“你们孝不孝顺,我跟人家解释什么?”
她噎了一下,没再劝。
大儿子在省城,打电话来说工作忙,回不来,让我自己买点好吃的。我说好。
二儿子在县城开了一个小厂,说厂里最近赶货,也回不来。我说好。
三女儿嫁到了隔壁省,说孩子要考试,走不开。我说好。
他们都忙。
我也不是非要他们回来。我这辈子养了四个孩子,早就习惯了他们不在身边的日子。老伴在的时候,我们俩还有个伴。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我有一个孙子,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叫小凯。
是大儿子的孩子。
大儿子两口子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打工,小凯从三个月大就放在我这里,一直带到上初中才被接走。可以说,小凯是我一手带大的。
换尿布、冲奶粉、半夜抱着哄睡觉、牵着手上幼儿园、骑着自行车送他去上学——这些事情,我一个老头子做起来不轻松,但我做得心甘情愿。
为什么呢?
因为那时候,我身边还有老伴。我们俩一起带这个孙子,虽然累,但心里踏实。看着他从一个软塌塌的小肉团,长成一个会跑会跳、会叫我“爷爷”的小人儿,那种满足感,是别的任何事情都给不了的。
小凯小的时候特别黏我。
我去地里干活,他要跟着。我去镇上赶集,他要跟着。我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他也要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有一搭没搭地说些小孩子的话。
“爷爷,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爷爷,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坐飞机。”
“爷爷,等我长大了,我开大汽车来接你。”
那时候我说:“等你长大,爷爷都老得走不动了。”
他说:“那我把你背上去。”
这些话,小孩子说着玩的,不当真。但听着心里暖和。
我把小凯带到十二岁,他爸妈在外头站稳了脚跟,在省城买了房子,把他接走了。
走的那天,小凯哭得不行,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
他妈拉他,他踢他妈。
他爸训他,他哭着喊:“我要爷爷!我不要走!我要跟爷爷在一起!”
我蹲下来,给他擦眼泪,跟他说:“小凯乖,你跟你爸妈去省城,那里有大房子,有好学校。爷爷有空就去看你。”
他不听,还是哭。
最后是被他爸抱着塞进车里的。
车子开走的时候,他从后车窗探出头来,一直喊“爷爷——爷爷——”,喊得我心都碎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站了很久。
老伴出来叫我吃饭,我转过身去,不想让她看到我眼睛红了。
后来小凯在省城读书,一年也就回来两三次。
寒假一次,暑假一次,有时候国庆节也会回来。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几天,匆匆忙忙的,像做客一样。
刚去省城那两年,他每次回来还会像小时候一样黏着我,晚上要跟我睡,听我讲故事。后来大了一些,就不黏了。再后来,上了高中、大学,回来就是玩手机、打游戏,跟我说的话越来越少。
“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我走了。”
就这些。
去年过年,他回来待了三天,三天里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我想跟他多说几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玩手机的时候我凑过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嫌弃,但比嫌弃更让人难受——是一种“你怎么还在这儿”的不耐烦。
我把话咽回去了。
老伴走的那年,小凯回来奔丧,跪在灵堂前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擦干眼泪,跟他爸妈说:“我学校还有事,明天就得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我房间里。
“小凯,爷爷有样东西给你。”
我把一个布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个存折。
“这些年,爷爷存了二十多万。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这钱留给小凯,给他上大学用。”
小凯接过存折,翻了一下,又合上,还给我。
“爷爷,这钱你留着养老吧。我上大学的事,我爸会管的。”
“你拿着。”我说,“爷爷用不着什么钱。”
他坚持不要,我也没再勉强。
那二十多万,后来又攒了一些,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万。
这四十万,是我和老伴一辈子的积蓄。
老伴生前在一家工厂做临时工,我在村里种地、打零工,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下来的。我们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吃穿都拣最便宜的,病了也舍不得去医院。
攒这些钱,我原本是留着给自己和老伴养老用的。
老伴走了,我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
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些钱给小凯。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孙子,是我一手带大的。
他身上有我的影子,他有我给他讲的睡前故事,有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时在路上的叮咛,有我牵着他的手走过了的那十二年的每一个日出日落。
这些,用钱买不来。
我的这些钱,也买不来这些。
但我想,把钱给他,算是一个老人能给的最后的东西了。
第二章 生日这天
生日那天,我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是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放了两根青菜。简单,但吃得下去。
吃完面,我给小凯打了个电话。
“小凯,爷爷问你个事,你什么时候有空?爷爷想见你一面。”
“爷爷,我这阵子忙,有什么事你电话里说呗。”
电话里说?四十万块钱,怎么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抽空回来一趟,爷爷有事找你。”
“行吧,那我看看时间,到时候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等他。
等了一天,没回音。
等了两天,还是没回音。
第三天,我又打了个电话。
“小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爷爷,最近真的忙,要不你跟我爸说吧,让他转达给我。”
“不用跟你爸说,爷爷跟你的事,你跟爷爷说就行。”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下周末回去一趟。”
“好,爷爷等你。”
我放下电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答应回来了,这是好事。但他那个语气——像是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让人心里不太是滋味。
不管了,回来就好。
我等啊等,等到下周六。
一大早我就起来收拾屋子,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
去镇上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小凯小时候爱吃的糖糕。
我牙口不好了,但小凯牙口好,他爱吃这些。
中午,他来了。
自己开着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村口,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还有一袋水果。
“爷爷,生日快乐。”
“今天不是我生日,生日过了。”
“啊?你不是说——”
“爷爷生日上个礼拜就过了。爷爷叫你回来,不是过生日,是有别的事。”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不高兴,又像是在忍。
“有什么事啊?”
“进来说。”
我领着他进了屋,把门关上,给他倒了杯水。
小凯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好像手机里有什么东西比眼前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重要一百倍。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想跟他多说几句话,先把气氛弄得轻松一些。
“小凯,你最近忙什么呢?”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上班呗,还能忙什么。”
“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
“有对象了没有?”
没有回应。
“小凯?”
“啊?什么?”他抬起头,像是刚才没听见我说话,或者说,是听见了但懒得回应,“爷爷你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对象了。”
“有,谈着呢。”
“哪里的姑娘?做什么的?”
“省城人,做会计的。”
“那挺好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爷爷看看?”
“以后再说吧。”他的头又低下去了,眼睛又回到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今年二十五了,脸上的轮廓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小时候他的脸圆圆的,肉嘟嘟的,一笑起来两个酒窝。
现在那些酒窝还在吗?我不确定了。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他笑了,那种真心的、发自内心的、像小时候那样对着我笑的笑。
他把手机放下了,大概是什么消息回完了。
“爷爷,你到底有什么事?我下午还有事呢。”
下午还有事。
他大老远跑回来,连一顿饭都不打算陪我吃。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凉。
但我不想发火,也不想说什么难听的话。
毕竟是自己的孙子,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包。
第三章 四十万
红包是我前几天在家里一个人包的。
银行的信封太小,装不下这么多钱。我去镇上买了最大号的红包,红底烫金,上面印着“福”字和牡丹花的图案。
四十万块钱,一万一沓,四十沓,厚厚的一摞,把红包撑得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把这个红包放在茶几上。
小凯的视线终于从手机上移开了。
他看着那个红包,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小时候看到我给他买的糖葫芦时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动物看到食物时的那种亮。
“爷爷,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可能是觉得当着我的面打开红包不太礼貌——但犹豫大概只有半秒钟,他就拿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红包里,摸出一沓钱。
红色的,崭新的,一百块的。
他的手指在那沓钱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质地。
然后他往外拿,一沓接一沓,很快就把茶几面上摆满了。
四十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一片。
小凯看着这些钱,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惊讶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那种东西里有兴奋,有算计,还有一种我以为我已经看不到的、小时候那种讨好我的笑容。
“爷爷,这是……”
“四十万。”我说,“爷爷和你奶奶这一辈子的积蓄。爷爷老了,用不着什么钱,这些钱留给你,给你结婚、买房,随你怎么用。”
小凯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站起来,绕到我面前,伸出手臂抱了我一下。
抱得很轻,很快,像是完成任务一样。
“谢谢爷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但那笑容不是我记忆中的笑容。他小的时候,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空洞,整个人像是被快乐灌满了,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现在这个笑容,只在嘴角,不在眼睛里。
他的眼睛在看那些钱。
我知道我不应该计较这些。
四十万块钱,我既然决定给他,就不应该在意他是什么反应。给了就是给了,那是我的心意,至于他怎么收,那是他的事。
但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他不感激,而是因为他在我面前,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
我是他爷爷,是把他从小带大的人,是他小时候哭着喊着不肯离开的那个人。
现在,他为了四十万块钱,愿意抱我一下。
没有这四十万,他可能连这个敷衍的拥抱都不会给我。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慢慢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我说:“你坐,爷爷去给你倒杯水,再跟你交代几句话。”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凯的手机响了。
他就坐在那儿,没有避讳我。
“喂?晚上啊?晚上有空。几点?行,那到时候联系。”
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掉进了我的耳朵里。
然后他挂了电话,对着微信发了一条语音。
就是那条语音。
那十一个字。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第四章 十一个字
“四十万太少了,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是放在茶几上的,离那些钱很近。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跟朋友吐槽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的手还在继续打字——微信聊天界面上,他正在跟对方抱怨。
“我爷爷抠得要死,存了一辈子就四十万。”
“这年头四十万能干嘛?买个车位都不够。”
“我还得跟他说谢谢,烦死了。”
当然,这些话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看到了他在打字,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嫌弃的、不耐烦的、觉得全世界都欠了他的表情。
他大概忘了我还在屋里。
或者他根本没把我当成需要在意的人。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空水杯,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四十万。
我和老伴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四十万。
老伴生病的时候,我想过拿这钱给她治病。她说不要了,她说这钱留着给孩子们,别浪费在她身上了。
我说治病不是浪费。
她说她这辈子值了,不想再拖累孩子们了。
她是在这间屋子里走的,走得安安稳稳的,没有插管,没有开刀,就是在家里,吃着止痛药,慢慢地、一天一天地,走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老头子,那钱你留着,别乱花。小凯是咱们带大的,你给他留点。”
她说的是“留点”,不是“全部”。
但我当时想,反正我活着也花不了什么钱,给小凯多一点,他在省城买房子压力小一点。
老伴在地下,要是听到她省下的治病钱,被孙子说成“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不知道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去想了。
我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没有去倒水。
我的手里还是那个空水杯。
我走到茶几前,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把那些钱一沓一沓地装回红包里。
小凯抬起头,看着我,愣了一下。
“爷爷,你干嘛?”
我没有回答。
我继续装钱。
四十沓,一沓一沓地往回装。
小凯的表情变了。从不解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难堪。
“爷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没有回答。
我把最后一沓钱装进红包,把红包的口封好,然后拿起来,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不是他的那一边。
是我这一边。
小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爷爷,你在干什么?这些钱你不是说给我的吗?”
我看着他。
我终于开口了。
“小凯,你刚才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红,是白。
那种白不是害羞,是慌张。
“我……我说什么了?”
“你说,‘四十万太少了,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小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的嗒嗒声。
“小凯,爷爷今年七十一了。你奶奶走了五年。我跟你奶奶,一辈子就攒了这四十万。她生病的时候舍不得治,说钱留给孩子们。我在家一个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也是为了把这钱攒下来,多给你留一点。”
“你今天进这个门,几个月了,头一次回来。你跟我说了几句话?你有没有问过我身体好不好?有没有问过我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有没有问过我吃饭了没有?”
小凯低着头,不说话。
“你一进门就玩手机,我给你倒水都说不用了。我给你四十万,你连装都懒得装一下,当着我的面就跟人说‘四十万太少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抖,但我没有哭。
我这辈子,已经哭够了。
老伴走的时候我没哭,不是不伤心,是觉得哭没有用。
今天我也不想哭。
不是不难过,是觉得不值得。
“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凯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也知道自己理亏。
“你是哪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慌张、有懊恼、有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尴尬。
但我在那里面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一样东西。
愧疚。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知道自己错了的那种愧疚。
他慌,是因为四十万块钱没了。
不是因为他伤了我的心。
我把红包揣进怀里,站起来。
“小凯,你回去吧。”
“爷爷——”
“回去吧。”我说,“你下午不是还有事吗?别耽误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拿起他的手机,提起那箱牛奶,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爷爷,那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没有再问。
出了门,上了车,发动引擎,白色的车子驶上了村口的水泥路,很快就消失在了冬日的薄雾里。
连一声“爷爷再见”都没有留下。
第五章 空屋子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院子里很安静,隔壁赵婶家的鸡在叫,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红包放在桌上,四十万,厚厚的一摞。
我看着它,突然觉得它很可笑。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但这一刻,我觉得这些钱什么都不值。
它买不回老伴的命,买不回小凯小时候的那些笑声,买不回我失去的那些年月,也买不回我此刻心里这个空洞。
我拿起红包,走到里屋,把它放进柜子的最深处。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小凯小时候的样子。
他三岁的时候,我抱着他去镇上赶集。他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耳朵,嘴里喊着“驾!驾!”,把我当马骑。路上的人看到了都笑,说“这爷孙俩感情真好”。
他高兴了,我也高兴。
他五岁的时候,我送他去上幼儿园。他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师说“爷爷你走吧,没事的”,我走了,躲在墙后面偷偷看。
他哭了大概十分钟,就不哭了,乖乖地跟着老师进了教室。
我站在墙后面,又哭又笑。
哭是因为心疼,笑是因为他长大了。
他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递给我。
“爷爷,这是我画的你。”
画上是一个老头子,头发画得乱七八糟的,牙齿画得参差不齐的,手里拿着一个拐杖——我那时候才五十多,哪里用过拐杖?
但我把它贴在墙上,贴了好几年。
后来墙皮掉了,画也找不到了。
他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背着他走了好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一路上他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喊“爷爷,我好难受”。
我说“不怕不怕,爷爷在”。
那一晚上我守在床边没合眼,他一翻身我就醒,摸他的额头,看他还烧不烧。
第二天烧退了,他睁开眼,看到我趴在床边睡着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爷爷,你辛苦了。”
他那时候才十岁。
十岁的孩子说“爷爷辛苦了”,跟二十五岁的青年说“四十万太少了”。
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的嘴说出来的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第六章 儿女们的反应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怎样?大儿子是小凯的爸,他知道了,要么骂小凯一顿,要么骂我“不该给孩子这么多钱”或者“不该把钱抽走”。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我想要的。
大女儿在电话里听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嗓子不舒服。
她说那你多喝热水。
我说好。
二儿子每个月会来看我一次,带点水果、牛奶,坐半个小时就走。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
也没提钱的事。
三女儿在外地,偶尔打个电话,聊几句就挂了。
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好拿这些事去烦他们。
但这四十万的事,终究还是传出去了。
不是我说出去的。
是小凯自己说出去的。
他在外面跟人说,他爷爷答应了给他四十万,后来又反悔了,把钱拿回去了。
他不知道我说了原因。
或者他以为我不会说。
但这个世界上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传到了大儿子耳朵里,大儿子打电话来问我。
“爸,小凯说你答应给他四十万,后来又拿回去了?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反问他:“小凯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就说你答应给了,后来又反悔了。爸,你要是手头紧,不给就算了,但你别晃点孩子啊。”
“晃点”这个词,像一把刀,剜在我心上。
我晃点他?
我七十一岁的人了,把我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给他,他说“四十万太少”。我把钱收回来了,变成我“晃点他”?
“你问问小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他在我面前说过什么话。”
大儿子沉默了一下,大概是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不对劲。
“爸,到底怎么了?”
“你去问他。”我说,“他要是跟你说实话,你就知道了。他要是不说实话,我跟你说了也没用。”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为了那四十万。
是为了大儿子说的那句“你别晃点孩子啊”。
我跟小凯之间,隔了四十年,隔了两个代沟,隔了城市和乡村的距离,隔了手机屏幕和现实生活的鸿沟。
但最深的隔阂,不是这些。
而是他在我心里还是那个趴在我背上喊“爷爷我好难受”的孩子。
而我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四十万太少”的那个老头子。
第七章 村里人的议论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
不是我想传的,是那天小凯开车走的时候,有人看到了他脸色不对。后来不知道是谁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王婶来串门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我:“老周,听说你给孙子准备了四十万?”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家小凯在省城上班吧?工资高不高?一个月能挣多少?”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嗨,”王婶撇了撇嘴,“现在的年轻人,眼里只有钱。你给他四十万,他还嫌少呢。要我说,你这钱别急着给。你才七十一,身体硬朗着呢,以后的日子还长。钱在自己手里,心里才踏实。”
我没搭话。
王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她说的话。
“钱在自己手里,心里才踏实。”
这话不假。
但这钱不是普通的钱。这钱是我和老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我想留给小凯的。给它,是因为我想给它。不给,也是因为不想给了。
不是因为嫌弃他说了那句话。
是因为那句话让我看清了一个我一直不想看清的事实。
第八章 老伴的遗愿
老伴走之前的那几天,精神好的时候,跟我说了很多话。
她说:“老头子,我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
我说:“我也没后悔。”
她笑了,说:“你后悔也晚了。”
我们俩都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就是放心不下你。”她说,“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生病了谁照顾你?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家,不可能天天陪着你。”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想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她说:“你答应我,别把钱都给孩子。留一些给自己。你老了,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说:“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什么钱。”
她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什么。
老伴走了以后,我把那些话都忘了。或者说,不是忘了,是没放在心上。我觉得她说的是客气话,是客气地表达“你别把钱都给孩子”。
但现在想想,她不是在说客气话。
她是在说一个她看得很清楚、但我一直假装看不到的事实。
第九章 独居的日子
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刚走的那半年,我不习惯。每天晚上躺下来,旁边是空的。我习惯把被子分给她一半,醒来发现那边还是凉的。吃饭也只做一人份的,多了吃不完,第二天就馊了。
后来慢慢习惯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发呆,一个人说话。
对,跟自己说话。
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看到老伴以前种的月季开花了,我会说一句:“老婆子,花开了。”
没有人回答。
但说出口的话,好像就没那么孤单了。
孩子们偶尔回来,但都待不久。
大女儿回来看我,帮我洗洗衣服、做顿饭,住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说“爸,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过段时间,有时候是一两个月,有时候是半年。
二儿子回来,坐一会儿就走。他有自己的厂子要操心,忙。
三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小凯——以前是回来最勤的。上初中之前,他天天在我身边。后来去了省城,一年回来两三次。再后来,一年回来一次。去年过年,他回来了三天,三天里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我知道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怪他们。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人老了以后,最大的悲哀不是没人管,而是你曾经倾尽所有去爱的那个人,把你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那天,我给小凯打电话。
我说:“小凯,爷爷想跟你说几句话。”
“爷爷你说。”
“那四十万,爷爷不是舍不得给你。爷爷是怕,给了你以后,你就再也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爷爷,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回来?”
“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这不是忙吗。”
“你忙,爷爷知道。爷爷不怪你。但爷爷心里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你听着。”
“嗯。”
“你小时候,爷爷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不是因为爷爷有多伟大,是因为爷爷觉得,你值得。但你现在让爷爷觉得,爷爷不值得。”
我挂了电话。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挂别人的电话。
第十章 红包的去向
那四十万,我没有给小凯,也没有给任何人。
我把钱存进了银行,存了定期。五年期的,利息不高,但我也不指着利息过日子。
存折放在柜子里,跟老伴的照片放在一起。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打开柜子,看看老伴的照片,看看那个存折。
照片里的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把存折拿出来,翻了翻那上面的数字,又放回去。
不是守财。
是对老伴的交代。
她没有给出去的钱,我也不能随便给。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这钱,除非是我自己生病了需要救命,否则不动。
不是赌气。是真的想通了。
老伴说得对,老了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现在身体还好,能跑能动,但以后呢?万一哪天摔了、病了,谁来管我?孩子们各有各的家,不可能天天来伺候我。到时候还得请人,请人要花钱。
钱给了小凯,他能还给我吗?不可能。
不是他不想还,是他也有他的生活。
所以这钱,我得自己留着。
不是自私。是现实。
第十一章 过年那天
那年过年,小凯回来了。
大年三十的下午,他开着他那辆白色的车,带着一后备箱的年货,到了家门口。
他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新羽绒服,头发剪得很整齐。
我正蹲在院子里贴春联。
“爷爷,我回来了。”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就好。”
我没有提四十万的事,他也没有。
年夜饭是我一个人张罗的。
大女儿说今年要去婆家过年,不回来了。二儿子说厂里的事情忙,除夕还得值班。三女儿说孩子还小,不好坐长途车。
所以,偌大的饭桌上,只有我和小凯两个人。
做了六个菜,一个汤,摆了满满一桌。
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炸春卷。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三个多小时,汤都白了。
小凯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爷爷,你身体还好吧?”
“还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沉默。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但跟我们这个家好像没什么关系。
鞭炮声在村子的各个角落响起来,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提醒人们,这是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日子。
可我们这个家,团圆了吗?
小凯放下筷子,看着我。
“爷爷,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爷爷,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头也低着,不敢看我,“那话我不是故意说的,就是跟朋友随口吐槽了一句。你对我那么好,我不应该说那种话。”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头发很黑,很密,跟小时候一样。
“小凯,爷爷不要你的对不起。爷爷要的,是你心里真的有爷爷。”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爷爷,我心里真的有你的。你把我从小带大,我怎么会没有你?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不是说话不过脑子。”我说,“是你心里不那么想,才会说出那样的话。你要是心里有爷爷,你怎么会说四十万太少?你会说,爷爷,你留着自己花,别给我。”
小凯的眼泪掉了下来。
“爷爷,我错了。”
我看着他哭,心里没有多好受。
不是因为我不原谅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今天的眼泪,不一定是因为真的知道错了。
他可能只是因为我的冷淡、因为我那天挂了电话、因为四十万没拿到,才觉得慌。
但我没有拆穿他。
有些事,拆穿了没意思。
“行了,别哭了,吃饭吧。”
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他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了。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四十万的事。
第十二章 那笔钱,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那四十万我一直没有动。
小凯后来结了婚,在省城买了房子。买房的时候,他爸妈帮了一部分,他自己贷款了一部分。
他结婚的时候,我去了。穿了一身新衣服,包了一个红包。
不大,两千块。
小凯接过红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没细看。
我不想看。
喜酒结束以后,我在酒店门口等车。小凯出来送我,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爷爷,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爷爷……”
“嗯?”
“那四十万……”
“四十万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你路上慢点。”
车来了,我上了车。
从车窗里看出去,小凯站在酒店门口,穿着新郎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失落,又像是解脱。
车子开动了,他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城市的霓虹灯里。
我没有回头。
第十三章 一个人的晚年
老伴走后的第六年,我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肺炎,但住了一个星期的院。
住院的时候,大女儿来照顾了两天,二儿子请了一天假,三女儿打了好几个电话。
小凯没有来。
他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他说“那您好好养病”,就挂了。
我在电话那头听到他身边有人说话,像是在外面吃饭。
他可能觉得,爷爷住个院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用不着大老远跑回去。
也可能,他只是觉得,那四十万已经没希望了,跑回去也没什么用。
我不知道。
我不想去猜了。
出院以后,我把老伴的照片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放在床头。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会跟她说几句话。
“老婆子,今天太阳不错,我把被子晒了。”
“老婆子,院子里的月季开了,你种的,开得可好了。”
“老婆子,我今天在街上碰到赵婶了,她还问起你。”
“老婆子,我挺好的,你别担心。”
这些话,没有回应。
但说出来,心里就踏实一些。
好像她还在。
第十四章 想通了一些事
我现在七十一了。
说老也不算太老,还能走能动,还能自己做饭洗衣服。
但我知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腿脚会越来越不利索,眼睛会越来越花,耳朵会越来越背。总有一天,我可能连自己吃饭都成问题。
到那时候,指望谁呢?
指望孩子们?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
指望小凯?他有他的小家要养。
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所以那四十万,我不会再给任何人了。
不是我不爱他们,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老伴说的对,把钱留给自己,不是自私,是清醒。
你把自己照顾好了,不拖累他们,就是对他们最大的爱。
至于他们心里有没有你,那不是你能控制的事。
你付出的,你觉得值,就行了。
不需要他们回报,也不需要他们感恩。
付出了,就付出了。
就像你把孩子养大,不是为了让他们报答你。
你只是觉得,他们是你的孩子,你应该养。
同样,你把孙子带大,不是为了让他将来给你养老。
你只是觉得,他是你的孙子,你愿意。
想通了这些,心里就松快多了。
第十五章 又是生日
又过了一年。
我七十二岁生日那天,还是没人来。
大女儿打了电话,二儿子发了微信,三女儿寄了一件衣服。
小凯没有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什么都没有。
他大概忘了。
或者他没忘,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晒着太阳,看着老伴种的月季花。
花儿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一朵一朵的,好看得很。
老伴要是还在,肯定会摘几朵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
我站起来,去屋里拿了剪刀,挑了几朵开得最好的,剪下来,插在老伴以前用的那个青花瓷瓶里。
放在桌上,对着空椅子。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瓶花,吃了一碗长寿面。
面是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放了两根青菜。
跟去年一样。
不,不一样。
去年那碗面,我吃得有点苦涩。今年这碗面,我吃得平平静静的。
有些东西,放下了。
有些东西,留住了。
留下的那部分,谁也拿不走。
比如老伴种的那些花,比如小凯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去赶集的那些画面,比如我在老伴遗像前说的那些话。
这些,比四十万重多了。
那个红包,还搁在柜子里。
但没有谁再来讨了。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