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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人定胜天”,只是人类的集体幻觉。
假如有一天,你在一座旧图书馆里,无意间抽出那本厚厚的《地球通史》。封面有些磨损,但烫金的字依然清晰。你带着好奇翻开它,想看看有关人类文明的那几章写得怎么样。
结果你发现:整本书的绝大部分笔墨,都给了天气、火山、洋流、干旱、暴雨和蝗虫。人类的故事被挤在最后一页的最底端,字号小得几乎要贴上纸面才看得清。
那一页的开头只有一句话:
“关于这个物种,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很脆弱。以下是一段简短的脚注。”
没错。如果历史是蝗虫写的——我是说,如果真正落笔的那个角色,是大地、是气候、是那些会飞会啃的橙色风暴——那么人类,大概真的只配得上一段脚注。
这不是什么夸张的比喻。现在,我们翻开蝗虫的草稿,看看人类引以为傲的篇章,究竟被写成了什么样。
➤古埃及:脚注第一条——“被没雨干掉的王朝”
一位知名的蝗虫作家写道:
“公元前二十二世纪左右,尼罗河边有一种直立行走的动物,他们造了很大的石头三角,但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年,雨少得可怜。尼罗河水位低了三到五成,法尤姆湖干了,风沙盖住了九成耕地。那些石头三角还在,可做三角的人,没了。”
在蝗虫的叙事里,金字塔只是一笔带过的装饰。真正的剧情转折是——雨少得可怜。至于那位在位九十四年的佩皮二世,脚注里或许会补一句:“有考古学家认为,这位人类老头带领他的族人求过雨,只是没成功。”
而蝗虫们呢?干旱之后,它们也曾成群飞过尼罗河的上空,参观过那些恢宏的建筑,只不过那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
➤蒙古帝国:脚注第二条——“四十年的草,养出一阵风”
蝗虫作者继续写道:
“蒙古高原那片地,草好不好,全看天气的脸色。公元一一八〇年到一二二〇年,天老爷心情不错,连着给了四十年好雨水。草长得像地毯,马多到家家户户养不过来。有个叫铁木真的人,趁机把这些骑马的人组织起来,往西边跑了一阵。
但请你记住:不是他厉害,是天厉害。四十年后,雨水一停,他们就像断了电的玩具车,再也冲不动了。”
在蝗虫的历史里,成吉思汗不过是一阵风——而风能吹多远,取决于草原上长了多少草。至于“一代天骄”这个称号,脚注里只淡淡写了一句:“他的后代试图继续西征,但因为草不够,计划中途搁置了。”
对了,那四十年雨水丰沛的时候,蝗虫们也没怎么闹腾——草多了,大家散在草原上各自安好。蝗虫的历史里有一句备注:“那四十年,大家吃得饱睡得好,日子悠哉悠哉。”
➤明朝:脚注第三条——“五百年挖的一个坑”
写到大明这一章,蝗虫作者也许会格外得意:
“华北那片土地,连续十年,几乎不下雨。这在过去五百年里是头一遭。陕西、河南的土干成了粉,风一吹像沙漠。当地人没饭吃,就开始往东走、往北走,走到北京城下,城门自己开了。城里有个皇帝,跑到后山上吊了。人类管这叫亡国,我管这叫翻页。”
那位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崇祯皇帝,蝗虫在脚注里只提了一句:“他确实很勤勉,可惜没读过天气的剧本。”
这一章里,蝗虫大军亲自登场。干旱把田地啃成了荒地,蝗虫铺天盖地而来,吃光了最后那点能吃的绿色。李自成起义那一年,蝗灾正凶。蝗虫作者在日记里写道:“人类管那个叫‘明末民变’,其实我那天只是吃了个饱饭。”
蝗虫自己:历史的主角,是我们
如果历史是蝗虫写的,它当然不是反派。它只会写:
“我们是大自然的清道夫、是翻页的好手、是平衡的仲裁者。天气老爷子先开了大火——干旱。大地上的草木被烤得稀烂,我们吃不饱饭,心里难受,起初只是挤在一起忍耐,挤着挤着,大家脾气上来了,身体里的血清素产生变化,于是我们开始【暴走】。
从胆小如鼠的独行侠,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橙色军团,飞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自助盛宴。”
它翻出自己的工作笔记,上面记着几笔得意之作:
➤西晋亡国:“永嘉四年,我吃过河南、河北、山东、山西的庄稼。草木啃光,连牛马身上的毛都没剩。
南匈奴那帮人没饭吃,就往南走,顺手把洛阳端了。后来长安也破了,西晋也没了。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把他们的饭吃了。
哦对了,宁平城那场仗,晋朝最后十万主力被我饿得腿软,被匈奴人全歼。匈奴人没粮,把晋兵杀了煮着吃。这事你们人类不常提,我替你们写上了。”
➤唐朝那些事儿:“贞观二年。李世民在皇宫里抓了几只我的小孩,发愿说‘你们吃我一个人,别害百姓’,然后吞了下去。那年我的队伍散了。你们人类管这叫‘太宗吞蝗’——好像是被他感化了。呵,感化?我只是不想吃了而已。
开元四年。河北、河南、山东全是我的影子。老百姓跪在地上拜蝗神,求我走。有个宰相叫姚崇,夜里在田埂上点火,我暂时撤了,不是怕姚崇,是火太烦。
等到唐僖宗年间,我又回来了。黄巢起义那帮人里,大半都是我的老熟人——他们都是蝗灾之后没饭吃的灾民。所以,是我,帮姚崇写了个开元盛世,也是我,帮黄巢写了场乱世。”
➤1942年河南:“河南大旱,我又来了。庄稼一粒不剩。河北黄骅那边,我的兄弟们连窗户纸都吃了,还咬破了小孩的耳朵。这不是我编的,是你们自己的县志写的。” 它又补了一行:“后来有人把这事拍成了电影,叫《一九四二》。电影我没看,因为我就在现场。”
➤2020年东非:“新冠病毒把人类锁在家里。我在外头吃自助餐。几千亿只,一天吃掉两千五百万人的口粮。你们喷药、吵架、开联合国大会,我吃饱了,飞走了。才懒得管人类在做什么。
所以,人类到底有多脆弱?让数据来说话
蝗虫作者合上笔记,又翻出一组数据,这组数据专门有个小标题叫《人类:五十七天的脆弱》。
联合国粮农组织算过一笔账:将全球战略粮食储备平分给全人类,大概够吃五十七天。注意,这还是没打仗、没封路、没恐慌性抢购的理想情况。现实中,人类通常撑不过两周。
蝗虫作者在脚注里淡淡补了一句:“顺便一提,五十七天是人类自己算的。我要是哪天心情不好,根本用不着五十七天。”
再来看那些人类以为的“伟大时刻”,蝗虫的脚注里怎么描写的?
➤ 秦始皇统一六国——脚注写:“那一年,关中平原风调雨顺。没别的。”
➤ 罗马帝国灭亡——脚注写:“高卢以北连续寒冷三十年,日耳曼人冻得受不了,往南搬家。”
➤工业革命——脚注写:“小冰期刚结束,欧洲终于不用年年闹饥荒,有空捣鼓机器。蒸汽机不是什么奇迹,是人类太闲弄的。”
➤人类首次登顶珠穆朗玛峰——脚注写:“他们爬上那座最高的山,插了面小旗子。幸好他们爬山的那几天没刮暴风雪,不然那几个人早就变成冰雕了。”
你看,在蝗虫的叙事里,人类所有的雄心壮志,都被压缩成了括号里的一行小字。而括号外面,主角永远只有风、水、云、火、虫。
写到这儿,蝗虫作者搁下笔。窗外,远处那片麦田边上,新的幼虫正在孵化。风起了,它们不需要谁的允许,也不需要谁的剧本。
它拿起那本厚厚的《地球通史》,封面烫金的字已经有些磨损,但里面的内容没变过——风、水、云、火、虫。至于人类的故事,只被挤在某些小小的边角。
蝗虫作者合上书。关于人类,他想:“这个物种出现过,翻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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