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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WEIER唯尔故事馆)
「老夫人曾于我有恩。」那久历风尘的女子除此之外就不肯再多说了。
这是祖母能够给她的,最后一点助力。
之后便全靠她自己了,习得了兰姑盛年时名满天下的舞姿,学了各位花魁娘子魅惑男人的手段。
「销金帐内是消息海……」梳拢的前夜,兰姑在她耳边这样说。
「只要姑娘用心,想知道什么都行。
「男人枕边的千般愿做不得真,自吹自擂的大话却有可能真的泄露一些秘密。」
她用了多久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太久了,真是太久了……
高举起手中的长锥,她似乎已经感到金属刺穿肺腑时带来的寒意。
仰头望天,将近正午的阳光迷花了她的眼。
忽然脑后一记闷痛。
眼前黑暗袭来。
她以为自己会死。
可醒来的时候,却又觉得自己分明还活着。
这其实并不合理,对于李尚书来说,实没有让她活着的必要——齐安王在李府中遇刺而死,倘若彻查难保不牵出些李尚书不想为人所知的隐秘。
所以趁乱将她打杀,就说她畏罪自尽,让事情变作无头公案,才是上着。
又或者李尚书想自己查问详细,才会留她一命?
那她的待遇未免太好了一些。
身下是触感柔软的锦缎被褥,姜绯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是严丝合缝的青石。
至少这一点还像个牢狱的样子。
她坐起身,看到牢门,和牢门外的钟恕。
「你终于醒了……」他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杀了齐安王,」她一手点在眉心,无比骄傲地说,「长锥上的毒见血封喉,他绝无生还之理。」
钟恕无语地瞪着她,样子又恼又恨,若不是牢门挡着,恐怕就要扑进来把她给吃了。
但片刻后他的神色又缓和下来,嘶声道:「这里是灵州州府的大狱,此事已经上报到京城。不日便会有上官下来查办……你暂且安心待在这里。」
他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了。
也是,任凭谁牵扯到这样的事里,都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是钟恕又怎么会牵扯进来呢?事情又怎么会闹到上达天听?李尚书嫌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么难道?
她默然不语。
之后钟恕也不再说话了。他们俩就这么默默相对着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叹息而去。
她又回去躺下,看高处的窗外透着的一点儿绿意,无端想起钟恕宅子里自己住的那处小院。
也不知那花圃里的紫阳花怎样了?今年开的花会是蓝色,还是紫色?
也是难料。
但世人所爱的,大约正是此花的善变。
说起来,她的紫阳姬这个花名也是有些来历的。昔日在云州姜府未败之时,她才过及笄之年,便有不少门第相若的人家前来攀亲。
云州的民风不兴盲婚哑嫁,她便在祖母的示意下与那些人家的子弟来往过。那些人倒也有好的,也有对她真有意的,只是她没有长性,今日张生明日王郎,一来二去,便也无人肯来提亲了。
其中还有一个子弟气不过写了一首绝情诗给她,将她比了紫阳花。
一旬不知几颜色,奈何多情未肯休。
后来她在兰姑那处迎来送往时倒也想过,这两句,倒还真像预兆。
6
齐安王是个大人物,大人物死了,事情总要比普通人繁琐一些。
于是姜绯在州府的大狱里足足待了两个月才等到了京城派来的查案的官员。这两个月里她除了没有自由,日常倒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偶尔还被牢头押着出去放个风。
人都胖了。
钟恕还是常来看她,只是每次来了都不说话,看一眼就走。
这天本是钟恕照例要来的日子,可他并没有出现,狱卒们也显得比平日紧张,显然是有事要发生。
姜绯倒不在意。她前夜里没睡好,白天便没什么精神。
将近午时的时候,那位京城来的「上官」出现了,说是刑部的赵推官,白净俊俏的年轻人,身长玉立,脸上始终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他叫牢头搬了把太师椅放在牢门前,坐下后又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笑道:「姑娘好谋划。」
「大人何意?」对方既没有喝令她跪下,她也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回话。
「本官是指钟恕……」却不想赵推官吐出意料之外的名字,「据本官所知,钟恕与姑娘颇有渊源,是么?」
「大人耳目倒广。」她笑道,「陈年旧事,也有听闻。」
「陈年旧事?」赵推官也笑,「对于姑娘来说或许是,但对于钟恕恐怕未必如此。」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她径直问道——既然对方已经说出她与钟恕的渊源,继续隐瞒便毫无意义了。
「没什么,只是想弄明白这个钟恕在此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而已。」赵推官站起身,踱了两个来回后缓缓说道,「姑娘在兰姑手下时有个规矩——要恩客绝口不提从良之事。只是这规矩,到了钟恕不知怎么就变了。」
她默然不语。
推官大人则没有在意她的沉默,继续娓娓道来:「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李尚书告老还乡,你为报家仇想要接近他,却苦于没有机会。恰好这时钟恕来赎你,李尚书暗中替齐安王总领云、灵、晋三洲敛财之事,钟恕自然免不了与他结交,你便顺水推舟让钟恕赎了你回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想要看看她的反应。但她仍旧沉默着,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于是赵推官继续道:「之后你得以顺利入了李府,得到了接近齐安王的机会……」
「大人还真是能想。」她终于笑了起来。
毕竟这些都是无法证实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又能如何?
赵推官却不介意这点揶揄,笑容也变得莫测高深起来:「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最紧要的。那就是你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进李府,钟恕必然生疑,既有疑虑他便会调查内情,而知道内情之后……他自然就要想方设法为你脱罪。」
事实上钟恕也正是这么做的。她没有在李尚书府就被灭口,正是因为钟恕时刻监视着尚书府的动向,在事发的当时便即刻前去报官的缘故。
也是千钧一发。
他自知不能阻她复仇,便用这种办法来护卫她。
真傻……
「这是紫阳姬算计之中的事吧?」推官大人几乎贴在了牢门上,声音也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地步,「之所以选择钟恕,就是因为你知道他对你仍未忘情。」
真是太久太久的痴心了。
是的,她确实知道。
「一个被你救过性命,又亲自下令打得奄奄一息丢到外头的人,有恩有仇,你总该多留心一点不是吗?」
所以自从两年前她再次得到他的消息,知道他在晋州商界声名鹊起后,她便一直没有断过对他的打探。
自然多少能推断出他那点从未消失的痴心。
并在这一次,毫不犹豫地加以利用。
「既然大人什么都想到了,还问我做什么呢?」她轻声说道,算是某种默认。
然后她便闭目屏息,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赵推官哂笑,也没有再问下去,叫人撤了太师椅,走了。
也就是绕过一个拐角,年轻的官员便看见钟恕阴沉的脸。
「你看,她根本就懒得否认。」推官大人叹息着说。
而钟恕虽然怒容满面,却也什么都没有说。
7
之后一连几天,钟恕再没有露面。
再过了一阵,赵推官问明白了姜绯杀人的理由,了解了她所掌握的齐安王一党的各种阴私凭据,终于给出了一个判决。
刺客系西疆戈夜一族之余孽,因昔年齐安王处置戈夜降民时手段严厉而心怀怨怼以行刺杀,今查明始末,应受绞刑。
当日恰好兰姑来看她,告诉她钟恕已经离开灵州的消息。兰姑前脚刚走,赵推官后脚就来宣读了这条判决。
「戈夜余孽?」她简直要笑出来,「这就是大人给我安的罪名?」
「不然姑娘还想怎样呢?」年轻的官员笑了笑,补上一句,「钟恕已经走了。」
她的目光黯了一下:「我知道,多谢大人。」
「不,是本官应该谢谢你才是!」赵推官说着还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若非姑娘……想要说动钟兄那榆木脑袋真真是不可能的事。更不用说齐安王之事……」
榆木脑袋?她被这个说辞逗乐了,却又抬手阻止赵推官说下去。
致谢?
呵,说得好像她还能有什么选择似的。
「下官此来,奉了帝君的密旨……」
在堂而皇之坐在太师椅上讯问她的前夜,推官大人其实已经裹着披风,帽檐低压,偷偷来见过她一回了。
夜半三更,说的当然都是见不得人的事。
他说他是奉了旨意而来,说帝君如今知道她父亲和刘侍郎当年冤枉,只是齐安王党羽尚在,帝君不愿打草惊蛇,自然必须就齐安王的死给天下一个交代,糊弄糊弄李尚书这群人。
所以她要死。
「倘若姜绯不服呢?」那时她听了推官大人的陈情,沉吟良久后问道。
姑娘当然可以不服,但姑娘要明白,不论齐安王一党倒台与否,为令尊与刘大人翻案始终都是帝君一念之间的事。
赵推官有些话没说出来——当年误判她父亲的人是当今的天子,若要翻案那就意味着天子错了。
可君父又怎么会错?
所以即便是讨回本就属于父亲的清名,当对手是天子时,她除了妥协,也只能是妥协。
更不用说……
除此之外,姑娘也要为身边的人多多着想才是。赵推官还如此委婉地言道。
她听了差一点失笑。姜府已败,至亲皆已赴死,她还要为谁着想?
哦,还有一个钟恕。
她最不舍得的钟恕,鲜血淋漓的五十大板,甚至于她堕落风尘的耻辱,都没能打散他一片痴心的钟恕。
她是利用了他来完成自己的计划,那是因为在所有人中,他是最有可能想尽办法也要让她活着的那个人。
但凡他只要曾经真正有过对她一丝一毫的厌弃,她就不会选他来趟这浑水。
可是没有,在她得到过的所有零零散散的消息中,钟恕始终念她如斯深切。
她想活下去,所以她选了他。
她太想活下去了,因为钟恕。
可现在,也一样是因为他,她又不得不去死了。
而作为钟恕的朋友,赵推官还建议她与自己合演一场戏,好让钟恕彻底死心。
她同意了。
于是事情在那天晚上就全部定了下来。而此时此刻,她不过是得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毕竟还留了个全尸,」她笑着说,「大人口衔天宪,代君判案,那么姜绯就在此,叩谢帝君隆恩了。」
言罢,她便盈盈地,拜下。
十日之后,刺客姜绯验明正身,在灵州的大狱内,于午时三刻——
绞杀。
8
她听说,人被绞杀的时候,会尝到自己口中的血腥味。
而她就是被绞杀的。
至于血腥味……
腥是有点儿腥,但是——
姜绯猛地坐了起来。
颈间火辣辣的痛,但她很清楚自己还活着。
这情景仿佛某次经历再现,床榻,牢房,以为身在黄泉但却还活着的自己,还有……
牢门外的钟恕。
不同的是空气中四处弥漫的咸腥,上上下下的晃悠感,和隐约传来的潮声。
船上?
「你又发了什么疯?」她扑到门边,想要厉声质问,声音却嘶哑难听。
可钟恕却是一副如聆仙乐的样子,目光温柔如水:「自然是救了你。」
废话。
「代价呢?」她有点想一头撞在牢门上。
「所有家财,除了这艘船……」钟恕沉吟了一下说道,「赵兄说,帝君最近缺钱。」
放屁!
她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去找那个姓赵的算账。
就知道他一个男人生得那么俊俏绝不是好东西!帝君缺钱?亏他想得出来!
而钟恕还真就信了!
她心里忙着把推官大人千刀万剐,却听钟恕说:「以金赎命,古来有之。你既然活着,那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拿钱的借口不重要,拿了钱救了人的结果才是重点。
他是不是傻?
她要骂人。
可钟恕乐呵呵的样子还真像捡了天大的便宜,随后他的神色又谨慎起来:「你若觉得欠了我的,倒也好办。此刻船正往北地去,你北峘语比我精通得多,到时助我一臂之力,赚来的钱就当还我了。」
从他开始说,她就瞪着他。
于是钟恕的声音也是渐渐地小了下去。
看他那做小伏低的样子,她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都被他关在这里了,他还是这么小心翼翼的。
那个刚烈的少年哪里去了呢?
学了圣人的恕道,胆子也变小了吧?
或许当年就不该把他捡回来……
那他便不用承受这些了。
被株连的风险,耻辱的名声,那么多年的相思……
她心念百转,终于挤出一句:「若是我不肯呢?」
「那我就把你关在这里,关一辈子……」钟恕像是认真地说,但随即又忐忑起来,「你不肯么?」
她翻了个白眼,再目光一扫,瞥见他右手背在身后:「手里是什么?我瞧瞧。」
钟恕伸出手来,托着一朵盛开的紫阳花,蓝色的,圆圆满满一团,开得像个绣球。
「到了北地便无此花了,今早离开时看院中这朵开得最好,便剪下来想给你看。」
他笑着说。
真是,太糟太糟的理由。
她恨恨地想。
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还以为这是在她年将及笄那年?那年他将珠花和表白之言藏在一朵紫阳花里,捧来给她看。
那怯怯的样子,竟和眼前人的神情如出一辙。
后来呢?当时畏惧祖母可能采取的雷霆手段,她不得不亲自将他赶了出去。
而如今……
他们,大抵是不会有好结果吧。
她这样想。
「绯……儿?」钟恕又唤了她一声。
满满的,都是期待。
陌生的称呼,她想着,取过他手里的花,转过身向前跨了三步,几乎到了墙边。
再一抬手,将花向后抛了出去。
然后她便回过头去,眼睁睁看着那团团的紫阳花竟穿过了牢门栅栏不算很宽的缝隙,落在了钟恕手里。
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意思?」钟恕困惑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可知问天买卦?」
抛花之前她对过往的神灵说,若钟恕能接住此花,她便跟他在一起。
不太可能,她知道。
神灵从未听过她的祈求,祖母要赶走钟恕时没有,姜府败落时也没有。
没道理这一次神灵却听见了。
可花却落在了钟恕的手里。
她想哭,更想笑,从来坚硬的心正一点点地化成一滩春水,一如多年前她收到此花时的心绪。
彼时,那朵被钟恕折离了枝头的紫阳花便好似她的心,虽曾多情善变,但从那一刻起,万千颜色便皆已尘埃落定。从此后暮暮朝朝,都只求能被眼前的少年妥妥捧在手心。
再无他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