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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水晶吊灯的光太亮了,晃得人眼睛发涩。
笑声、碰杯声、奉承话像潮水一样涌来,我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我的丈夫林修远站在大厅中央。他正搂着女秘书周薇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掌控全局的笑容。
“跟各位透露个秘密。”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其实周薇是我隐婚五年的妻子,今天这场庆功宴,算是补我们的婚宴了。”
哄堂大笑。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林总真会开玩笑”,有人朝着周薇挤眉弄眼,周薇则红着脸往林修远身后躲了躲,那姿态自然得像是演练过千百回。
我的手指捏紧了杯脚。
林修远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是试探?还是挑衅?我分辨不清。他随即又笑起来,继续和投资人们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没有说话。
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缓缓上升,破裂,无声无息。
我把杯子轻轻放在侍应生的托盘上,转身走向露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拿出手机,打开航空公司的APP,开始查询今晚飞往巴黎的航班。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冰冰的。
还剩三张公务舱机票。
我按下确认支付的按钮,指纹识别,付款成功。电子机票跳进邮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宴会的喧嚣完全吞没。
从露台望回去,林修远正俯身在周薇耳边说着什么,周薇笑得花枝乱颤。
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婚戒。
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可指尖却一片冰凉。
01
车开进别墅车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林修远扯松了领带,把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身上有酒气,混合着某种女士香水的味道——不是我用惯的那款木质调,而是更甜腻的花香。
“你今天怎么了?”他瘫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天气。
“什么怎么了?”我正在整理茶几上散落的杂志,动作没停。
“宴会上啊。”他挑了挑眉,“周薇后来还问我,是不是说错话让嫂子不高兴了。”
我把杂志按日期排好,边缘对齐。“没有不高兴。”
“那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王总还问你来着,我说你身体不太舒服。”
“嗯,是有点累。”我站起身,“我去洗澡。”
“许清。”他叫住我。
我停在楼梯前,没有回头。
“那就是个玩笑。”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活跃气氛而已。你不是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人吧?”
我握紧了楼梯扶手。
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人清醒。
“我知道是玩笑。”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所以没说什么。”
上楼,进卧室,关上门。
浴室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五年。
我和林修远结婚五年。
从创业初期租的三十平米公寓,到现在这栋三层别墅。从两个人分吃一碗泡面,到如今动辄上万的庆功宴。所有人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同甘共苦,白手起家。
可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在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变了。
大概是公司搬到CBD写字楼的那年?或者更早,在他第一次深夜回家,身上带着陌生香水味的时候?我当时问了,他说是应酬,客户喷的香水太浓。
我相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相信了。
因为那时候公司正在关键期,因为他说“老婆再坚持一下”,因为他疲惫地抱住我说“等公司稳定了,我们就去补蜜月,去你最想去的法国”。
后来公司真的稳定了。
蜜月却再也没提过。
我擦干脸,走出浴室。林修远已经进来了,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嘴角带着笑——是那种很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瞥了一眼。
是在回微信。
头像是一个女生的自拍,笑得很灿烂。
不是周薇。
但我认出来了,那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叫苏萌,二十二岁,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上周家庭聚餐,林修远还提起过她,说小姑娘很有灵气,法语说得好,对公司拓展欧洲市场有帮助。
“还不睡?”他发现我在看他,迅速按灭了屏幕。
“马上。”我掀开被子躺下。
他放下手机,伸手关了灯。黑暗笼罩下来,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对了。”他在黑暗中说,“下个月我要去法国出差,跟几个潜在客户谈合作。大概去两周。”
我闭上眼睛。
“嗯。”
“你要不要……”他顿了顿,“一起去?就当散散心。”
“公司那边走不开。”我说,“李总那个项目还在关键期。”
沉默。
然后他说:“也好。那你照顾好自己。”
呼吸声逐渐均匀。他睡着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窗外有车灯偶尔扫过,光影流动,像极了那些我们并肩加班到凌晨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挤在一张办公桌前,分享同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他会突然凑过来亲我一下,说“老婆,等我们有钱了,我要给你买最大的钻戒”。
后来他真的买了。
三克拉,定制款,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可我现在却觉得,这枚戒指重得让人抬不起手。
02
第二天是周六。
林修远难得没有去公司,但一上午都在书房开视频会议。我做了早午餐,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他爱喝的手冲咖啡。
他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语气温和耐心:“嗯,那个方案我看了,整体思路不错,但细节还需要打磨……对,特别是成本核算那块……”
阳光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这个男人还是很好看。三十七岁,身材保持得当,眉眼间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也有成功带来的自信。当年我就是被他这股劲吸引的——目标明确,行动力强,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现在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公司上市了,身价过亿了,圈子里人人都要尊称一声“林总”。
那他还想要什么呢?
“中午想吃什么?”他挂了电话,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这个动作曾经很熟悉,现在却让我身体微微一僵。
“随便。”我说,“冰箱里还有牛排。”
“出去吃吧。”他说,“好久没跟你单独吃饭了。”
最后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江景。侍应生认识我们,笑着打招呼:“林先生林太太,好久不见。”
点完餐,林修远拿出手机处理了几条工作信息。我看向窗外,江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
“对了。”他突然开口,“下周我要带周薇去香港见个客户。她业务能力强,又是女生,有些场合比较方便。”
我转回视线。
“去几天?”
“三四天吧,看谈判进度。”他放下手机,看着我,“你介意吗?”
“工作而已。”我用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生菜,“我为什么要介意?”
他笑了笑,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就知道我老婆最大度。”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曾经这双手牵着我走过最艰难的日子,现在却让我觉得陌生。
餐点上来了。我们安静地吃着,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物业费该交了,花园里的玫瑰该修剪了,下个月婆婆生日送什么礼物。
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然后接起:“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能听出是个年轻女声,语速很快,带着哭腔。
林修远的脸色变了变,他站起身:“你别急,慢慢说……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满脸歉意:“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一趟。你自己回家可以吗?”
“嗯。”我点头,“去吧。”
他匆匆结了账,甚至没来得及吃完他那份牛排。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侍应生过来收走他的餐盘,礼貌地问:“太太,剩下的需要打包吗?”
“不用了。”我说。
我继续吃完我的那份意面,很慢很慢。然后又要了杯咖啡,坐在那里看江面上的渡轮来来往往。
手机亮了。
是助理小陈发来的消息:“许总,李总项目的初步设计方案发您邮箱了,请查收。”
我回复:“好的,周一例会讨论。”
小陈很快又发来一条:“对了许总,今天上午我看到林总公司的周秘书了,在国金中心,跟一个挺帅的男人一起逛街,看起来挺亲密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03
周一照常上班。
我的设计公司规模不大,但在这行里口碑不错。合伙人李薇是我大学同学,见我进门就凑过来:“脸色这么差?周末没休息好?”
“有点。”我放下包,“设计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工作的事待会儿说。”她拉着我进她办公室,关上门,“我听说上周五林修远公司的庆功宴上,他开了个不太妥当的玩笑?”
消息传得真快。
“你怎么知道?”
“王太太跟我说的。”李薇给我倒了杯茶,“她说当时你脸色都白了,后来提前走了。怎么回事啊?”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周薇是他隐婚五年的妻子。”
李薇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
“说是玩笑。”
“这种玩笑能随便开吗?!”李薇声音高起来,“他把你当什么了?把你们的婚姻当什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清清。”她坐到我身边,语气软下来,“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之间是不是出问题了?”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一片黄叶贴在玻璃上,摇摇欲坠。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可能就是……在一起太久了,有些东西变得理所当然了吧。”
“他外面有人了?”李薇问得直接。
“我不知道。”我重复道,“我没有证据。”
“女人的直觉就是证据!”李薇恨铁不成钢,“你想想,他最近是不是经常晚归?是不是手机不离身?是不是对你越来越不耐烦?”
我都想了一遍。
是的。都是。
“周薇那个女的,我见过几次。”李薇接着说,“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那双眼睛太活络了,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而且她才二十八岁,跟你老公朝夕相处,你就不担心?”
“他们是工作关系。”我说,但这话听起来苍白无力。
“工作关系?”李薇冷笑,“工作关系需要搂着肩膀开玩笑说‘这是我隐婚的妻子’?清清,你别自欺欺人了。”
手机响了。
是林修远。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老婆,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要跟客户应酬。”
“好。”我说。
“你自己吃好点,别又随便对付。”
“嗯。”
“对了,我周三去香港,行李你帮我收拾一下?就带些轻便的衣服,那边热。”
“好。”
挂了电话,李薇盯着我:“他连行李都让你收拾?”
“一直是我收拾。”我说。
“许清!”她气得拍桌子,“你醒醒吧!他这是在践踏你的尊严!”
尊严。
这个词让我心里刺痛了一下。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最穷的时候,他为了争取一个客户,在酒桌上被灌到胃出血。我去医院接他,他抱着我说:“老婆,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发誓,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一定让所有人都尊重你。”
那时候他的眼神那么真诚,真诚到我愿意相信一辈子。
可现在呢?
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可以当着我的面,开那种让我难堪的玩笑。
而我只是沉默。
不是大度,是突然发现,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要去开会了。”我站起身。
“清清……”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我打断她,“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李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讨论设计方案,修改细节,确定时间节点。我全程专注,思路清晰,没有人看出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于婚姻的审判。
工作是我最后的堡垒。
在这里,我还是许总,是那个能拿出优秀方案、能带领团队、能创造价值的许清。
不是谁的附属品。
不是可以随意玩笑的林太太。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最里层。里面有一个天鹅绒盒子,装着一枚很简单的素圈戒指。
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
银的,不到一千块。当时他说:“等以后有钱了,我一定给你换个大的。”
后来他换了。
可我现在却更怀念这枚小的。
因为它轻,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因为它代表的东西,那时候还很纯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清清啊,修远下周生日,你们回来吃饭吗?我准备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回。”我说,“他周三去香港出差,周五回来,应该能赶上。”
“又出差啊。”婆婆念叨,“你们俩都这么忙,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哦。”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怎么接话。
“妈,我还有工作,晚点打给您。”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年的婚姻像一部快进的电影,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从热烈到平淡,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从“我爱你”到“随便吧”。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变才是常态。
也许所有的爱情,最终都会走向沉默。
04
周三早上,我送林修远去机场。
周薇已经在候机厅等着了,见到我,笑着打招呼:“嫂子好。”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里面是连衣裙,妆容精致得体。
“辛苦你照顾修远了。”我说。
“应该的。”她笑得无懈可击。
林修远抱了抱我:“到家给你电话。”
“一路平安。”
我看着他们并肩走向安检口,周薇侧头跟他说着什么,他点点头,脸上是工作时那种专注的神情。
很登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些食材。冰箱太空了,需要填满。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看到什么都拿一点——酸奶、水果、速冻水饺、还有他爱喝的啤酒。
结账时,收银员问:“会员卡有吗?”
我摇摇头。
“那需要塑料袋吗?”
“要一个大的。”
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
他应该已经登机了。
没有消息。
我点开微信,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我问他衬衫要带哪几件,他回复“你看着办”。
往上翻,越来越短,越来越稀疏。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去出差,登机前、落地后、到酒店都会给我报备。晚上会打视频电话,说想我,说酒店床太大一个人睡不习惯。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打了?
大概一年前?还是更久?
我启动车子,打开收音机。音乐频道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年少时的梦。
我二十岁遇到林修远,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学生,但眼睛里有光。他说他要创业,要改变世界,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相信了。
二十五岁嫁给他,婚礼很简单,但我哭得稀里哗啦。他说:“许清,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我相信了。
三十岁,公司走上正轨,我们搬进别墅。他说:“老婆,这些年你辛苦了,以后换我照顾你。”
我还是相信了。
可现在,我三十五岁了。
突然就不敢再相信了。
回到家,我把食材一样样放进冰箱。收拾完,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房子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手机终于响了。
是他发来的消息:“落地了,香港下雨。”
我回复:“注意安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图纸、方案、预算表,一个个文件打开又关上。效率很低,总是走神。
晚上八点,我煮了碗面,坐在岛台边吃。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我们的故事,现在写到第几章了?
快要结局了吗?
吃完面,我洗了碗,上楼洗澡。经过他的书房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书桌上整整齐齐,文件归档,电脑关机。他是个很有条理的人,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
我知道我不该,但手已经伸了过去。
抽屉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里面是些零散的东西:备用手机充电器、名片夹、几支笔,还有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我拿出来,翻开。
前面是会议记录、行程安排、还有一些随笔想法。翻到中间,停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半年前。
上面写着一行字:“她今天穿了条红裙子,很像你当年。”
字迹有些潦草,是随手记下的。
再往后翻,几页之后又有一句:“听她说喜欢巴黎,突然很想带她去。”
巴黎。
是我一直想去的巴黎。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走出书房,关上门。
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
在心脏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但很深。
05
周五晚上,林修远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就倒在沙发上。“累死了,连谈三天,总算签下来了。”
“顺利就好。”我接过他的外套挂起来,“吃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点。”他闭着眼睛,“帮我放洗澡水吧,想泡个澡。”
我去浴室放水,调好水温,撒了点浴盐。出来时,他已经脱了西装,衬衫扣子解开了几颗,领带随意扔在一边。
“周薇呢?”我问,“她也回来了吧?”
“嗯,她直接回家了。”他睁开眼睛,朝我笑了笑,“这次多亏了她,法语流利,跟法国那边的客户沟通顺畅多了。”
“那就好。”
他起身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想我没?”
我没有回答。
他转过我的身体,吻了下来。这个吻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却让我莫名地想躲。
“怎么了?”他察觉到了,松开我。
“没什么。”我说,“就是有点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我洗完澡还要处理点工作。”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扇门。
后来他果然在书房待到深夜。我躺在床上,能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凌晨一点,他轻手轻脚地上床,很快就睡着了。
我却失眠了。
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三十七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轮廓依然英俊。我曾那么爱这张脸,爱到愿意付出一切。
现在呢?
我不知道。
周六是他的生日。婆婆一早就打电话来,让我们晚上回去吃饭。他睡到中午才起,我煮了长寿面,他吃了几口就说没胃口。
“晚上妈那边肯定一大桌,留着肚子。”他说。
下午他接了几个工作电话,我则在书房修改方案。隔着门,能听到他谈笑风生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句法语。
是在跟周薇打电话吗?
我没问。
傍晚,我们驱车去婆婆家。路上他买了束花,又挑了盒昂贵的保健品。“妈最近腰疼,这个据说有效。”
婆婆住在老城区,房子不大但很温馨。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公公在厨房忙活,婆婆拉着林修远左看右看:“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忙嘛。”他笑。
饭桌上摆满了菜,都是他爱吃的。婆婆不停给他夹菜,说他工作辛苦,要注意身体。公公则开了一瓶好酒,父子俩对饮。
“清清,你也吃。”婆婆给我夹了块排骨,“你们俩都三十五了,该考虑要孩子了。再晚就成高龄产妇了,对身体不好。”
我笑了笑:“公司最近比较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婆婆念叨,“钱是赚不完的,家庭才是根本。你看隔壁老王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妈。”林修远打断她,“我们有计划,您别催。”
“有计划就好,有计划就好。”婆婆眉开眼笑。
饭后,我帮忙洗碗,婆婆在一边擦台面。“清清,修远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工作压力大。”我说。
“你多照顾他点。”婆婆说,“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回家就想有个温暖的地方。你多体谅体谅他。”
我擦碗的手顿了顿。
“嗯,我知道。”
回家路上,林修远喝了酒,我开车。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妈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突然开口。
“什么话?”
“孩子的事。”他说,“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自由。”
自由。
这个词像根刺,扎进心里。
“你是觉得,有了孩子就不自由了?”我问。
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也不是。就是觉得还没准备好。”
“那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再等等吧,等公司再稳定一点。”
又是等。
等公司稳定,等有时间,等准备好。
可生活不是排队等号,有些事情,等着等着就错过了。
错过热情,错过信任,错过爱的能力。
我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车厢里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
“林修远。”我叫他名字。
“嗯?”
“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有多久没问过了?大概久到已经忘了,爱是需要确认的。
他显然也愣住了。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当然。”他说,但声音里有一丝犹豫,“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打开车门,“下车吧。”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就像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修补。
06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表面上平静无波。
林修远依旧忙碌,我也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李薇的项目进入关键期,我们团队几乎天天加班,有时忙到深夜,就直接在办公室睡几个小时。
这样也好。
忙起来,就没时间去想那些糟心事了。
周四晚上,我们终于完成了最终方案。李薇提议去庆祝,团队七八个人去了常去的居酒屋。清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许总,我敬你一杯。”新来的设计师小张举杯,“这次跟着你学到好多。”
我笑着跟他碰杯。
“许总跟林总真是模范夫妻。”另一个同事说,“事业都这么成功,还这么恩爱。”
李薇看了我一眼,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喝酒喝酒。”
散场时已经十一点多。李薇送我回家,车上,她问:“你跟林修远怎么样了?”
“老样子。”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他后来解释过那天玩笑的事吗?”
“没有。”
李薇叹了口气:“清清,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可能我需要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什么?想清楚他是不是出轨了?想清楚你们的婚姻还有没有救?”李薇语气激动,“这有什么好想的!事实摆在那里!”
“什么事实?”我转回头看她。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你,这就是事实!”李薇把车停在路边,“清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果断,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的钻戒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因为我害怕。”我轻声说,“害怕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你现在有什么?”李薇问,“一个不尊重你的丈夫?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一座空荡荡的房子?”
她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开我精心维持的假象。
“给我点时间。”我重复道,“就一点时间。”
李薇没再说什么,重新发动车子。
到家时,别墅的灯亮着。林修远今天难得没有应酬,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见我回来,他抬了抬眼:“喝酒了?”
“团队聚餐。”我换鞋。
“下次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这种关心听起来那么公式化,像完成某种义务。
我上楼洗澡,出来时他还在客厅。我倒了杯水,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有事想跟你说。”我说。
他关掉电视:“你说。”
“我打算休个长假。”我看着他的眼睛,“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要休假?公司那边走得开吗?”
“李薇可以暂时接手。”我说,“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想去哪儿?我陪你。”
“不用。”我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皱起眉头:“许清,你是不是在闹脾气?”
“没有。”我说,“就是单纯累了。”
“因为那天玩笑的事?”他问,“我后来不是解释过了吗?那就是个玩笑,你为什么揪着不放?”
“我没有揪着不放。”我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就是想休息,不行吗?”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几步。“行,当然行。但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像在谈公事一样。”
“那你想我用什么语气?”我问,“撒娇?还是哭闹?”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变了。”他说。
“我们都变了。”我说。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厚重得让人窒息。
“你想去哪儿?”他终于问。
“还没想好。”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把手头工作交接完。”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我坐在客厅里,直到杯中的水完全凉透。
变了。
是啊,都变了。
他从一个会因为我皱眉就紧张的少年,变成了一个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男人。
我从一个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开心的女孩,变成了一个连生气都觉得疲惫的女人。
时间改变了我们。
或者说,时间让我们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二十岁的我们,挤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窗外下着雨,我们靠在一起看电影。他剥了橘子,一瓣一瓣喂给我。
梦里的橘子很甜。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而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07
决定离开的决定,一旦做下,反而轻松了。
我开始悄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交接给李薇,她虽然不理解,但尊重我的选择。护照、签证、信用卡,一样样检查。
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李薇都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只是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段时间。
林修远似乎也接受了我要休假的事实,甚至主动提出:“要不要去欧洲散散心?我让周薇帮你订机票酒店。”
“不用。”我说,“我自己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出发前一周,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许清女士吗?”对方是个年轻女声,普通话标准,但带着点口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苏萌。”她说,“林总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我们见过一次,在家庭聚餐上。”
我想起来了。那个从法国留学回来的女孩。
“有事吗?”
“能跟您见一面吗?”她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我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
“许小姐。”她站起来,有些拘谨。
“坐吧。”我在她对面坐下。
苏萌很年轻,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有种未经世事的纯真感。但她此刻的表情很严肃,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咖啡勺。
“你想跟我说什么?”我直接问。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上周林总让我整理的欧洲客户资料。”她说,“我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合同复印件,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林修远和周薇在巴黎铁塔下合影,在塞纳河边散步,在露天咖啡馆对坐。
时间水印显示,是半年前。
那时候他说他去德国出差。
“这些照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怎么得到的?”
“周秘书的电脑有自动云备份,账号密码是公司通用密码。”苏萌低下头,“我知道我不该偷看,但我……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林总和周秘书的关系。”苏萌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他们不只是上下级。上次去法国出差,他们住同一个酒店房间。还有……周秘书的私人邮箱里,有他们往来的邮件。”
她又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
我一张张看过去。
那些文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