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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灼见那杯茶在我手里已经凉透了。
瓷杯边缘有个小缺口,我拇指正好按在那里。
周建国坐在我对面,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在等我的回答,或者只是在等时间过去。
“就到这里吧。”我终于说。
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抬眼看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把凉茶放下,杯底碰着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叫苏梅,今年五十五岁。
绝经是在去年秋天,没有太多挣扎。
身体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仪式,安静地进入新阶段。
周建国六十二岁,我们认识八个月。
是在老年大学书法班认识的,他坐我旁边。
他写字时手腕很稳,字却写得不太好。
“我就是来消磨时间。”他曾这样笑着说。
我们每周三下午见两小时,下课偶尔一起走段路。
他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妻子五年前病逝。
我离异二十年,女儿在国外定居。
两个独身的中年人,慢慢走到一起似乎很自然。
上个月他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就去邻市,三天两夜,不远。”
我想了想,说好。
现在回想,那声“好”说得太轻率了。
出发那天早上,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
我还在整理背包,门铃就响了。
“我怕堵车,提前出门了。”他站在门口说。
我请他进来等,他说不用,就在楼道站着。
那种客气透着距离感,像在拜访不太熟的同事。
上车后,他坚持帮我放行李。
背包其实不重,但他接过去时手臂明显沉了一下。
“你装了什么,这么沉?”他问。
“就几件衣服,还有水杯、伞、应急药品。”
他摇摇头:“出门简单点好,缺什么路上买。”
我没说话,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小区时,我看了眼后视镜。
熟悉的街道在倒退,心里突然有些空。
第一站是古镇,车程两小时。
路上他放了戏曲磁带,咿咿呀呀的声音填满车厢。
我不太听得懂,但也没说什么。
“这是程派,唱腔最讲究。”他扭头看我。
我点点头,假装欣赏窗外风景。
其实我在想,女儿上次打电话说下周回来。
但那是下个月的事,我现在该专注眼前。
“累了就睡会儿。”他说。
“不累。”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前妻喜欢听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亡妻。
我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每次我放磁带,她就嫌吵。”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怀念。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说:“那你还放。”
“习惯了。”他说。
这三个字让我心头微微一动。
习惯是种强大的东西,能让人带着回忆生活。
古镇到了,停车场离入口很远。
太阳有些大,我拿出遮阳伞。
他摆摆手:“这点太阳怕什么,男人不打伞。”
我撑着伞,他走在我旁边,半个身子在太阳下。
走了几分钟,他额头开始冒汗。
“你进来点吧。”我说。
“不用。”他抹了把汗。
路过小卖部时,他买了瓶冰水,一口气喝掉大半。
我看他汗湿的后背,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走路的累,是说不上来的那种。
古镇其实都差不多,青石板路,旧式民居。
到处都是卖纪念品和小吃的店铺。
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看木雕。
“这个怎么样?”他拿起一只木鸟。
“挺好看的。”我说。
“老板,多少钱?”
“八十。”
他放下木鸟:“太贵了,三十卖不卖?”
老板笑着说:“大哥,这是手工的。”
“手工的也不值八十,五十最多了。”
他们讨价还价,最后五十五成交。
他付钱时很满意,像打赢了一场仗。
“你看,省了二十五块。”他对我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只木鸟后来一直放在他背包里。
走路时能听见轻微碰撞声,哒,哒,哒。
中午找地方吃饭,他看了几家店的菜单。
“景区里就是贵,一盘炒青菜要二十八。”
我说:“都这个价,找家干净点的就行。”
最后选了家面馆,牛肉面三十五块一碗。
面上来后,他皱了皱眉:“肉这么少。”
确实,薄薄的几片牛肉浮在汤上。
我低头吃面,味道普通,能吃饱就行。
他吃了几口,叫服务员:“加点汤。”
汤是加了,但没多一片肉。
“下次不在景区吃了,不值。”他说。
我忽然想起前夫,他也爱计较这些。
离婚不是为这个,但类似小事积累了很多。
二十年过去了,我好像又坐在类似场景里。
这想法让我心头一紧。
下午逛了几个所谓的景点,门票都不便宜。
他在每个售票处前都要犹豫。
“七十?就几个老房子。”
“来都来了。”我说。
这句话说服了他,也说服了我自己。
老房子确实就是老房子,有些还翻新得太新。
他倒是看得认真,每块介绍牌都读。
还会给我讲解历史背景,像在课堂上。
“你看这个建筑风格,是清中期的。”
“这口井据说有三百年了。”
我跟着听,偶尔点头。
太阳渐渐西斜,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在一处亭子休息,他拿出水喝。
“今天走了不少路,累了吧?”他问。
“还好。”
其实我脚后跟有点磨,新鞋不太合脚。
但我不想说,说了又能怎样。
晚上住民宿,订了两间房。
办入住时,老板娘看看我们,又看看身份证。
“两位是分开住?”她确认了一遍。
“对,两间。”周建国说。
老板娘没再多问,递来房卡。
我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他的在楼梯口。
放好行李,他说:“一会儿楼下见,吃饭。”
“好。”
房间很干净,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我坐在床边,揉了揉脚后跟。
已经磨红了,明天得贴个创可贴。
窗外是古镇的屋檐,瓦片在暮色里泛着灰蓝。
我发了会儿呆,想起该给女儿发个消息。
告诉她我出来玩三天,让她别担心。
消息很快回过来:“玩得开心,妈妈。”
后面跟着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踏实了点。
晚饭就在民宿吃,老板娘自己下厨。
三菜一汤,味道比中午好很多。
周建国和老板娘聊起来,问她房子租了几年。
“一年五万,签了三年。”老板娘说。
“那还行,生意不错吧?”
“就那样,周末人多点。”
他们聊着租金、客源、淡旺季。
我安静吃饭,清炒时蔬很新鲜。
“你怎么不吃鱼?”他忽然问我。
“刺多,懒得挑。”
“我帮你挑。”他说着夹了块鱼到碗里。
他挑得很仔细,鱼肉拆成小块。
然后推到我面前:“吃吧。”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鱼肉很嫩,但我吃得不是滋味。
这种照顾让我想起父亲,他以前也这样。
可周建国不是父亲,我也不是小女孩。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我话更少了。
吃完饭才七点多,天刚黑透。
他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古镇夜景开了灯,红灯笼挂在檐下。
游客比白天少些,空气凉快了点。
我们沿着河走,水面倒映着灯光。
“今天还行吧?”他问。
“嗯,挺好的。”
“明天去爬山,听说山顶视野不错。”
“要爬多久?”
“一个多小时,慢慢爬。”
我点点头,脚后跟还在疼。
路过一家卖甜品的店,他停下。
“吃点甜的?我请客。”
“不用了,刚吃完饭。”
“那喝点东西,坐着歇歇。”
店里人不多,我们靠窗坐下。
他点了芝麻糊,我要了杯热茶。
芝麻糊端上来,很浓稠,冒着热气。
他吃了一口,说:“不够甜。”
又加了两勺糖,搅拌着。
我看着窗外的河,灯笼的光在水面晃动。
“苏梅。”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跟你出来,我挺高兴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碗里的芝麻糊。
我握着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我也挺高兴的。”我说。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礼貌。
他笑了笑,继续吃芝麻糊。
我喝了口茶,觉得该说点什么。
“你女儿最近有联系吗?”
“上周打过电话,说工作忙。”
“我女儿下个月回来。”我说。
“那好啊,能待多久?”
“半个月左右。”
话题就这样转到孩子,安全又自然。
我们聊了会儿儿女,又聊到老年大学的课。
他说下学期想学国画,我说可能继续练字。
时间慢慢过去,芝麻糊见底了,茶也凉了。
“回去吧,明天还得早起。”他说。
“好。”
回到民宿,在楼梯口道晚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说:“好好休息。”
“你也是。”
房间很安静,能听见隔壁电视声。
我洗完澡,检查脚后跟。
磨破了点皮,找了创可贴贴上。
躺在床上,睡不着。
回想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
可心里就是有说不出的疲惫。
不是体力上的,是更深的那种累。
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走长路,每一步都不自在。
最后怎么睡着的,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叫醒。
“苏梅,该起了,七点了。”是周建国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起身拉开窗帘。
天气不错,阳光已经照在对面的屋顶。
洗漱完下楼,他已经在餐厅了。
“早,睡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我一向睡得少,五六点就醒。”
早餐是粥和包子,还有咸菜。
他吃了三个包子,我喝了一碗粥。
“多吃点,爬山费体力。”他说。
“够了,不太饿。”
退房时,老板娘送了两瓶水。
“爬山带着,景区水贵。”
周建国道了谢,把水装进背包。
车往山的方向开,大约半小时路程。
路上他放了新闻广播,主持人声音很精神。
听到某条物价上涨的新闻,他摇摇头。
“什么都涨,就退休金不涨。”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窗外。
田里的稻子绿油油的,远处是山的轮廓。
今天要爬的就是那座山,看着不算高。
停车场在山脚下,已经停了些车。
他看了看门票价格,眉头又皱起来。
“八十,越来越贵了。”
“现在景区都这样。”我说。
买票进去,入口处有地图。
他研究了一会儿,说走东线上山。
“这边景点多,慢慢逛。”
“好。”
一开始是缓坡,路修得平整。
两旁树木茂密,遮住不少阳光。
我走在他后面,保持半步距离。
他步伐稳健,背挺得笔直。
当过老师的人,姿态里总有股端正。
路上遇到几个旅游团,导游举着小旗。
一群人呼啦啦过去,又留下安静。
“累了就说,不着急。”他回头看我。
“不累。”
其实呼吸已经开始有点重。
毕竟五十五了,体力不如从前。
但我不想显得太弱,坚持着。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有个凉亭。
他说歇会儿,我们在石凳上坐下。
他拿出水,递给我一瓶。
“谢谢。”
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
我小口喝着,看亭子外的树。
树叶在风里晃动,沙沙作响。
“你看那棵树,是樟树。”他指着一棵大树。
“你怎么知道?”
“看叶子,樟树叶是这种形状。”
他起身走过去,捡了片落叶回来。
“闻闻,有樟脑的味道。”
我接过来,确实有淡淡的气味。
“你懂得真多。”我说。
“教了三十年书,杂七杂八知道点。”
他语气里有种淡淡的自豪。
我想起他讲历史的样子,确实有老师范儿。
但这种时刻,我宁愿他少说点。
就想安静坐着,听听风声。
继续往上爬,坡越来越陡。
他开始讲这座山的历史,什么朝代有什么典故。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脚后跟的创可贴好像移位了,磨得疼。
但我没说,说了又能怎样。
难道让他背我?
这想法让我自己都想笑。
终于到一个平台,视野开阔起来。
能看到远处的城镇,房屋像积木。
他拿出手机拍照,我也拍了几张。
“我给你拍一张?”他问。
“不用了,拍景就行。”
“来都来了,留个纪念。”
他举起手机,我只好站到栏杆边。
勉强笑了笑,他按下快门。
“看看,拍得怎么样。”
我接过手机,照片里的我表情有点僵。
背景是山和天,人很小一个点。
“挺好的。”我说。
其实我想删掉,但没说。
再往上走,台阶越来越密。
我喘得厉害,额头都是汗。
他也出汗了,T恤后背湿了一片。
“慢点,不急。”他说。
我们真慢下来,走几步歇一下。
遇到下山的人,有年轻人小跑着下去。
“年轻真好。”他感叹。
我没说话,扶着栏杆喘气。
心脏跳得有点快,咚咚咚的。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他问。
“没事,就是有点喘。”
“那歇久点。”
我们在台阶上坐下,旁边是悬崖。
但护栏很结实,没什么危险。
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
“我以前常爬这座山。”他忽然说。
“和前妻一起?”
“嗯,她喜欢爬山,身体好的时候。”
他望着远处,眼神有点空。
“她后来病了,就再没来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着。
“她走之前说,想再来看看。”
“但那时她已经下不了床了。”
风吹过树林,声音像叹息。
“都过去了。”我最终说。
这句话很苍白,但实在找不到别的。
“是啊,过去了。”他重复道。
然后站起身,拍拍裤子。
“走吧,快到山顶了。”
最后一段路,我们走得很慢。
到山顶时,已经快中午了。
山顶有个观景台,人不少。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视野确实好,能看到整个县城的轮廓。
他站了很久,一直看着远方。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终于能好好休息。
脚后跟疼得厉害,估计又磨破了。
但山顶的风吹着,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值不值八十块门票?
也许值,也许不值。
但此刻的轻松是真实的。
“喝水吗?”他走过来。
“好。”
水还剩半瓶,我们分着喝了。
“下山坐缆车吧。”他说。
“缆车多少钱?”
“五十。”
“那还是走下去吧,五十太贵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怎么也开始计较这些了?
他看看我,笑了:“听你的。”
下山的路选了西线,据说平缓些。
其实也没平缓多少,膝盖开始疼。
我们走得更慢,像两个真正的老人。
路上话少了,都节省体力。
偶尔他指个植物,我点点头。
大部分时间,只听脚步声和喘气声。
中途看到一条小溪,水很清。
我们洗了把脸,水凉得让人精神一振。
“累了就歇。”他说。
“不累。”
其实累,但不想承认。
好像承认了就输了什么。
到底在较什么劲,我自己也不清楚。
终于到山脚,已经是下午两点。
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沉。
停车场在眼前,车安静地等着。
上车后,我们都长长舒了口气。
“回市区找个地方吃饭?”他问。
“随便吃点就行,不太饿。”
最后在路边小店吃了米粉,很便宜。
味道普通,但热汤下肚舒服些。
吃饭时,他接到女儿电话。
“嗯,在爬山……刚下来……还好……”
简单几句就挂了。
“女儿?”我问。
“嗯,问我在哪。”
“挺关心你的。”
“也就例行问问。”他说。
我想起女儿,她也会定期打来。
话题总是那些:身体好吗,吃饭了吗。
这样的关心,是爱,也是距离。
我们都习惯了。
吃完饭,开车去今晚的住处。
是市区一家宾馆,条件比民宿好点。
还是两间房,这次是隔壁。
“六点楼下见,吃晚饭。”他说。
“好。”
房间有空调,我开了,温度调低。
躺在床上,浑身酸痛。
特别是腿和脚,像不是自己的。
躺了半小时,起来洗澡。
热水冲在皮肤上,缓解了些疲惫。
洗完后检查脚,果然又磨破了。
重新贴了创可贴,希望明天能好点。
躺回床上,竟然睡着了。
醒来时五点四十,天色还亮。
睡了这一觉,精神好了些。
但心里那股疲惫,还在。
六点下楼,他已经在大堂了。
换了件衬衫,头发梳过。
“醒了?睡得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没睡,看了会儿电视。”
我们往外走,找吃饭的地方。
他手机响了,是女儿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走到旁边说话。
我站在路边等,看车来车往。
听见他说“吃了”“不累”“明天回”。
挂了视频,他走回来。
“女儿不放心,非要看看。”
“应该的。”我说。
最后选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店。
点菜时,他让我点。
我点了两个清淡的,他加了个肉菜。
“爬山消耗大,得补补。”
等菜时,他手机又响,这次是微信。
他低头回复,手指不太灵活。
“我女儿让我带特产,差点忘了。”
“现在买也行,明天上午还有时间。”
“嗯,得买点。”
他放下手机,喝了口茶。
“你女儿喜欢什么?我也给她带点。”
“不用,她不爱吃这些。”
“那带点别的,总得带点什么。”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
街灯已经亮了,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在往某个地方赶。
而我们坐在这里,像两个暂时的旅人。
菜上来了,味道比前两顿好。
我们安静吃饭,偶尔评价一下菜。
“这个青菜炒得不错。”
“嗯,火候刚好。”
“汤有点咸。”
“是,下次让他们少放盐。”
这样的对话,像结婚多年的夫妻。
可我们不是夫妻,只是结伴出游的人。
这想法让我心里一紧。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有点累。”
“今天确实走多了,明天轻松点。”
“明天去哪?”
“有个湖,不远,开车半小时。”
“好。”
吃完饭,他说走走,消消食。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没什么目的。
路过一家药店,我进去买了创可贴。
“脚怎么了?”他问。
“磨破点皮,没事。”
“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坐缆车了。”
“真的没事,小问题。”
他看看我,没再说什么。
但接下来的路,他走得更慢了。
回到宾馆,各自回房。
关门时,我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很安静,空调发出轻微声响。
我想给女儿打电话,但国内现在是半夜。
算了,发条消息就好。
“今天爬山了,有点累,但风景不错。”
消息很快回过来,她还没睡。
“注意休息,妈妈。”
后面是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鼻子有点酸。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哭。
但最终没哭,洗了脸,早早睡了。
第三天早上,自然醒。
看看手机,七点半。
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我拉开窗帘,玻璃上都是水珠。
城市在雨里显得模糊,像没睡醒。
洗漱完下楼,他已经在餐厅了。
“下雨了,湖还去吗?”我问。
“小雨,应该不影响,带伞就行。”
早餐是自助的,种类不多。
我拿了粥和鸡蛋,他盘子装得满。
“多吃点,不吃浪费。”他说。
我其实没胃口,但慢慢吃着。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大了点。
“要不改天?”我说。
“来都来了,去吧,下雨有下雨的景。”
又是“来都来了”,我无话可说。
开车到湖边,雨小了些。
湖面雾蒙蒙的,对岸看不清楚。
游客很少,只有几对情侣撑着伞。
我们沿着湖边走,伞不大,肩膀挨着。
能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淡淡的。
“这湖有个传说。”他又开始讲了。
“什么传说?”
“说是一对恋人跳湖殉情,化成了并蒂莲。”
“很老的传说了。”
“每个湖都有这种故事。”他说。
确实,好像有湖的地方就有殉情传说。
人们总需要这样的故事,给风景添点色彩。
走了一段,雨又大了。
我们躲进一个亭子,里面已经有人。
一对年轻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
看到我们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谢谢。”周建国说。
“不客气。”女孩笑笑。
雨打在亭子顶上,声音很响。
湖面溅起无数水花,看不清楚。
年轻情侣在低声说话,偶尔笑。
我们站在另一边,看着雨。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
“嗯。”
“要不回去吧,下午还要开车。”
“好。”
等雨小点,我们往回走。
鞋已经湿了,走路咕叽咕叽响。
到车上,他开了暖气。
“别感冒了。”
暖气吹出来,带着塑料味。
我脱了外套,上面有湿痕。
“这趟玩得,尽遇雨了。”他笑着说。
“也算特别体验。”
“是啊,特别。”
车开动,雨刷左右摇摆。
我看着窗外,湖在雨里越来越远。
这趟旅行,就快结束了。
回程路上,雨停了,太阳出来。
地面蒸起水汽,雾蒙蒙的。
他放起音乐,这次是轻音乐。
没人说话,都在想各自的事。
我回想这三天,像翻一本匆忙的书。
每一页都翻过了,但没记住多少。
只有那些细碎的瞬间,在脑子里闪。
他讨价还价的样子,挑鱼刺的样子。
爬山时喘气的样子,讲历史的样子。
还有在雨里,伞下挨着的肩膀。
这些画面连不成故事,只是片段。
但足够了,足够我做决定。
回到城里,他送我到家楼下。
“到了。”他停下车。
“谢谢,这三天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我也玩得高兴。”
他下车帮我拿行李,递给我。
“那……再联系?”他说。
“好,路上小心。”
他上车,我站在原地。
车开走了,消失在拐角。
我拎着行李上楼,楼道很安静。
开门,进屋,放下行李。
家里三天没人,有股灰尘的味道。
我打开窗,让空气流通。
然后烧水,泡了杯茶。
坐在惯常坐的位置,看窗外熟悉的树。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我给女儿发消息:“我回来了。”
她回得很快:“玩得开心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该怎么回答?
说开心,是假的。
说不开心,也不全对。
最后回:“还行,累了,休息会儿。”
“好,晚点聊。”
放下手机,茶已经不那么烫。
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淡。
接下来两天,周建国发过消息。
问我脚好了没,说那木鸟他放书架上了。
我简单回复,说好了,说挺好。
礼貌,但透着距离。
他应该感觉到了,消息渐渐少了。
第三天下午,他打电话来。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说好。
约在常去的那家茶馆,安静。
就是开头那幕,我握着凉透的茶。
说了那句“就到这里吧”。
他看着我,脸上表情复杂。
惊讶,不解,还有一点受伤。
“为什么?”他问。
“觉得不太合适。”
“这三天不是挺好的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这话很老套,但我想不出别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应该也凉了,但他没在意。
“能告诉我具体原因吗?”
我想了想,该怎么说呢?
说那些小事?讨价还价,计较门票,放戏曲?
还是说我脚磨破了但没说?
或者是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前夫的影子?
都不完全对。
最后我说:“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我们可以磨合。”
“五十五和六十二,没那么多时间磨合了。”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太直接,太伤人了。
他脸色变了变,放下茶杯。
“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我自己都不完全明白。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对不起。”我说。
“不用道歉,你有选择的权利。”
他声音很平静,但听得出生硬。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茶馆里在放古筝曲,叮叮咚咚的。
最后他说:“那我先走了。”
“好。”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忘不了,有困惑,有失落。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茶彻底凉透。
杯子边缘那个缺口,还在那个位置。
我拇指按上去,有点硌手。
但这次,我没松开。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回想这八个月,从认识到现在。
每周三下午的两小时书法课。
他写字时认真的侧脸,手腕的弧度。
下课一起走的那些路,说过的那些话。
还有这次旅行,三天的点点滴滴。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没什么不好。
他踏实,稳重,有礼貌。
会关心人,会照顾人。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像穿错了鞋。
再好看的鞋,不合脚就是不合脚。
硬穿下去,只会磨出血泡。
我五十五了,没时间也没精力忍了。
绝经之后,好像很多事都看得更清楚。
身体进入新阶段,心也该进入新阶段。
不再将就,不再勉强。
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女儿总会理解,或者不理解也没关系。
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买了菜。
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慢慢吃。
下午练了会儿字,手腕还是不稳。
但一笔一划,都按自己的节奏来。
女儿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挺好,刚练完字。”
“和周叔叔呢?”
“就那样。”
“妈妈,你高兴就行。”
女儿的话让我眼睛发热。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继续写字。
墨在纸上晕开,像一朵朵小花。
不完美,但真实。
一周后,老年大学开课。
我犹豫要不要去,最后还是去了。
他也在,坐回原来的位置。
我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师讲新课,我们认真听。
下课他先走,我多待了会儿。
这样挺好,慢慢回到陌生。
偶尔在楼道遇见,简单寒暄。
“吃了?”
“吃了。”
“走了。”
“慢走。”
像大多数成年人那样,体面地疏远。
不撕破脸,不追问原因。
给彼此留点余地,也留点尊严。
今天下雨,我没出门。
坐在窗前看雨,手里捧着热茶。
杯子是新的,边缘光滑没有缺口。
茶很香,温度刚好。
我想起旅行第三天,湖边的雨。
还有伞下挨着的肩膀,和他身上的肥皂味。
那些瞬间,我会记得。
但不会回头了。
有些路,一起走过一段就好。
不必非得走到终点。
我五十五岁,已经绝经。
人生进入下半场,该为自己活了。
茶喝完了,雨还在下。
窗玻璃上水珠滑落,一道又一道。
像眼泪,也像新的开始。
我起身,准备做晚饭。
一个人的晚饭,简单点就好。
但要做自己喜欢的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