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距离广西河池环江县“5·16”皮卡车坠河事件过去6天，九派新闻来到事发的大环江肯任屯漫水桥现场。
桥面北高南低，两侧无护栏。黄褐色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过，靠近桥边公路侧的南边水流依旧湍急，桥面上残留着折断的树枝。桥口乡道两侧已紧急增设“前方漫水，禁止通行”的醒目警示牌。偶有村民路过漫水桥，提及一周前的悲剧，面露沉重。
据广西河池环江县政府发布的情况通报，截至19日20时，河池环江“5・16”过桥车辆坠河事件现场搜救工作结束，失联人员已全部搜救上岸，本次事件共导致10人遇难。
据《广西日报》报道，事发当天有28人受雇主组织前往肯任屯油茶林套种红薯，收工后，当晚有13人自行返回，皮卡车则搭载15人，有5人落水被救起，主要为不同程度的体力透支和轻微外伤，无生命危险。
九派新闻走访发现，遇难者大多来自涉事漫水桥12公里外位于山间的镇马屯，大多沾亲带故，村民耕地稀少，前往附近的村镇打零工是妇女和老人的重要收入来源。坠江当日，皮卡所载村民受雇在肯任屯的油茶林中套种了一天红薯，每人收入160元。
一名幸存者称，刚上桥时没看到桥面上有水，他们跟司机都不怎么走这座桥。其称他们也不像附近村民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过桥，更无法料到车会在差不多快走完、离桥对岸只有五六米的距离时，水突然漫了上来，把车子冲了下去。
【1】事发时桥面漫水20至30厘米，种红薯赚的160元能撑起家里一周的米和油
没有人觉得这一天有异常。韦秀兰（化名）记得，5月16日早上下了点小雨，嫂子和村民们上山后返回了一次，下午雨停后，漫水桥已经可以过车，工人们又返回做工。做工期间，又下了半小时左右的小雨。
然而到了晚上七点多，韦秀兰晚饭还没吃完，突然接到电话，说有皮卡车从涨水的漫水桥上落水了。
她未过多联想，直到在路上，她询问出事的工人是哪里的，去做什么。听到对方回答“种红薯的”，她心中闪过不安，立刻给嫂子打电话，但电话已无法接通。
早上嫂子曾高兴地跟她说今天周末，孩子回来了（有人看店），她和村里其他人去离村十几公里外的山上，帮忙种红薯。韦秀兰觉得，嫂子是想赚钱补贴家用。几年前，嫂子头部查出肿瘤，做过开颅手术，近两年身体才恢复。此前她从未去那里帮工，这是第一次。
她嫂子今年39岁，与其他大多数遇难者都是来自地处山间的镇马屯，在村里经营一家小卖部，和丈夫养育5个孩子，最小的三年级，最大的刚上高一。“带大五个孩子不容易，作为母亲，能给孩子多留一点是一点。”韦秀兰说，嫂子除了看小卖部，还接过手工活，一天只挣几块钱也坚持做，而种红薯一天能赚160元，能撑起农村家庭一周的米油、孩子上学的路费。
在去山脚下的镇上需坐一小时公交车的镇马屯上，活不是天天有，一般是由本村的包工头派活，上面还有更大的承包商。通常情况下，知道有活后，想做工的工人会主动联系。
韦秀兰和家属靠一路询问才来到了12公里外的漫水桥，这里横跨大环江，连通河对岸的肯任屯，再沿路往山上走几公里，便能到嫂子工作的红薯地。
这时天色已黑透，他们看到水漫过了桥面，连桥边的乡道上也有积水，附近的村民正在拿着手电筒自发搜救，几个幸运者已经上了岸，他们有的是自己爬上来，有的是被村民沿河边拉上来。
韦秀兰焦急地在河边徘徊，大声呼唤嫂子。可黑夜中只有河水翻滚的声音。
29岁的幸存者班雯（化名）就坐在这辆皮卡车的副驾位上。据封面新闻，班雯记得，皮卡车刚上桥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桥面上有水。
但肯任屯的村民清楚，雨季水在涨的时候，经过漫水桥会很危险，他们根据近20年的经验，不会轻易过桥。这座漫水桥是只有20多户村民的肯任屯自建的唯一的跨河出村通道，上游近两公里处有一座江色水电站。遇到极端天气时，桥甚至会被淹十几二十天，要出去还得划船。
江色水电站的站长黄锦桥称，因受降雨和上游来水影响，从5月15日起，江色水电站就处于开闸泄洪的状态，泄洪时河水的流量是不稳定的。“我们通过电话给肯任屯的多个家族代表通知了，要至少开闸两天。”
开车的是班雯的哥哥，他们的母亲和另外两位女性亲属坐在后排，车中还载有10名同村屯的村民，主要是中年妇女和老人。他们并不清楚上游的水电站泄洪，也不清楚桥不能过，不清楚车会在差不多快走完的时候，离桥对岸只有五六米的距离时，水突然漫了上来，把车子冲了下去。
事后，环江县水利局工作人员表示，事发时桥面漫水20至30厘米。
皮卡车落水后，班雯的脑子一片空白，副驾的车门打不开，她捂住嘴巴，已经做好死亡的准备。
但此时主驾的门或者窗户不知道怎么开了，她得以钻了出去，被湍急的河水冲向了下游，这里的河道逐渐变宽，水流也变缓，在小时候游过泳的班雯，抓住机会拼命往岸边游。
“岸边有一些杂草，我想抓着杂草上岸。但天太黑看不清，前两次都没成功，又掉进了水里，第三次才爬了上来。”此时，班雯已被冲到距离坠江地点近2公里外的华山桥附近。
经到场的救援人员搜救，截至5月17日晚7点，共有5名生还者获救上岸，经身体检查和评估，主要为不同程度的体力透支和轻微外伤，无生命危险。截至5月19日晚，坠江的皮卡车被打捞上岸，10名遇难人员遗体全部寻获。
【2】一名遇难者家属：她没出过省，生前愿望是孩子长大了多出去走走
韦秀兰难以接受嫂子的突然离世。她和嫂子从小一起在村里长大，情如亲姐妹，在她眼里，嫂子性格腼腆、话少，从不跟人争执。嫂子没上过学，买新衣服、拍照都依赖她。嫂子也不太会打字，两人经常发语音、打视频聊天。
结婚生子后，她们的丈夫出去做工，她们便留在家一起干农活、带孩子，互相帮衬。韦秀兰记得，嫂子曾说过，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孩子大了、生活好一点了，跟着家人出去旅游，到处走走看看。她这辈子最远只去过广西贵港、南宁，还没走出过广西。
如今韦秀兰因为害怕嫂子的语音、看到她的照片，“一看到就会哭”，索性把微信都删了，照片也没留。而她的哥哥则面色憔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无力，甚至记不清是等了两天还是三天，才等到了妻子的遗体被打捞上岸的消息，现在正安置在殡仪馆中。他告诉九派新闻，现在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妻子能尽快入土为安。
镇马屯另一位64岁的遇难者是韦秀兰嫂子的邻居，遇难者女儿项敏（化名）对九派新闻表示，她在海南工作，与姐姐轮流开了十几小时车，第二天才到家。事发前两天，弟弟曾与母亲通过电话，听到家中在下大雨，他特意叮嘱，“下雨就不要去外面干活了”。母亲在那头应声说，“最近都没有去干活”，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与母亲对话。
项敏介绍，镇马屯的村民原来都住在大化县，那时要从山上走路三小时下山到公路，才能搭上汽车出行。村民们在1998年左右搬迁，来到此处安家。
当时，这里荒无人烟，耕地稀少，作物只能种在山间。村民们在此处重新开荒建房，大多以务农为生。村民均有旱作耕地不足1亩，基本只能种些玉米，用来喂养家禽，村里的青壮年主要前往广东打工，项敏的弟弟就在广东打工。在村里带孩子的妇女和不好外出找工的老人，则在农活之余，靠同屯的包工头组织起来就近打零工。
平日，项敏与三个兄弟姐妹因距离远，逢年过节或闲暇时间才有空回老家。前些年，母亲动了手术，再加上年龄渐长，她与家里人时常劝说母亲，不要再出去干活，想做事的话，在家养猪养鸡、种点菜吃就可以。
“子女们在外工作就是为母亲在家里能过得好一点，因此家里条件虽普通，但绝不会让老人去上工赚钱。”父亲去世后，项敏等人曾提出接母亲到他们工作的城市住，但母亲不愿去，说家里要有人在。因家附近没有学校，项敏的弟媳带着孩子在镇上租房读书，老人平日经常坐班车到40公里外的镇上看孩子，有时早去晚回。
九派新闻看到，项敏家与很多村民的房子一样大多是毛坯房，还没有装修。项敏说，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母亲不缺吃不缺穿。她与兄弟姐妹、弟媳都会给母亲买衣服。现在，要收拾母亲遗物时才发现，许多还是新的未曾穿过。“妈妈从小苦到大一辈子，好不容易从大山里走出来，日子过好一点，没想到出这样的事情”。
在项敏的讲述中，母亲性格亲和，为人善良，喜欢讲话，与邻里关系和睦。因为年轻时读过书、认得字，老人会用智能手机、懂扫码支付，母亲节还会收子女们发来的微信红包。
母亲去世后，他们觉得家里一下子空了，也不知道要怎么保留住这个家，年轻人留下来不现实，种玉米根本养不活家里，孩子在读书，需要很大开支。
九派新闻了解到，近期常有政府工作人员来遇难者家里慰问，协调后事处理，了解家属需求，还组织律师为家属提供法律咨询服务。日前，已有保险公司的工作人员到项敏家中登记相关信息，按照广西灾害民生综合保险标准，遇难者家属可收到理赔，她的家庭已收到10万元理赔。除此之外，当地政府还在推进其他帮扶举措。
【3】专家：自建漫水桥隐患极大，缺乏管理，应形成有效监管提醒机制
5月17日，环江县委副书记、县长毛华慧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这一事件受近日强降雨天气影响而发生。“根据气象数据，5月15日0时至5月17日0时，我县阳华山林场站降雨量累计达83.2毫米，同时我县大环江河上游5个站点16日0时至17日0时降雨量累计均超100毫米，引发大环江河水快速上涨、湍急浑浊。根据水文数据，大环江河平时的流速约为0.2米/秒、流量约为8立方米/秒，而事发时流速达0.9米/秒、流量高达110立方米/秒”。
“该事件的发生，暴露出我县在汛期预警防范、抢险救灾处置、防灾避险教育宣传等方面仍存在短板和薄弱环节。”毛华慧在发布会上称，下一步，当地将做好遇难和失联人员家庭的帮扶工作，细化各项帮扶举措。加强重点区域安全防范，完善漫水桥等重点区域警示标识，进村入户开展汛期安全宣传提醒，加强卡点值班值守，劝导过路群众防灾避险。
5月22日，九派新闻探访事发地漫水桥，看到漫水桥的两边桥口乡道已新设了多个警示牌，提示“前方漫水，禁止通行”，这天下午大环江水流依然湍急，河水呈黄褐色。一位肯任屯的村民告诉九派新闻，这座桥为2005年村民自筹资金建造，两年后建成。
据封面新闻，当天一共有两辆车送工人回家，五座皮卡车在前，面包车在后，两车大概有十来分钟的路程差。后来面包车看到桥涨水了，就没通过漫水桥。
50岁的肯任屯村小组的队长蒙毅兵说，这座长约100米、宽约4米的漫水桥，车辆仅能单向通行，两侧没有护栏，此前两端也未设置明显警示标识。
因为财力有限，这座漫水桥修得不高，每逢雨季就经常被淹，桥面还北高南低，由北向南每个桥墩要低近10厘米。蒙毅兵称，如果江水快速上涨，可能会出现在肯任屯刚上桥时北边的桥面没水，快下桥时却被淹的情况。
蒙毅兵表示，村民此前过桥时，也有过摩托被冲走的情况。后来有了经验，知道什么时候不敢过。如遇上游水电站开闸放水，也会快速影响漫水桥上的水位。
桥梁设计专家彭军向九派新闻解释，漫水桥通常是农村、山区村民就着地形修的，多靠石头、简单混凝土堆砌而成，因成本不高，大量存在于山区，如广西、湖北、湖南等地。
据交通运输部2015年发布的《公路桥涵设计通用规范》，漫水桥虽易阻断交通，但具有造价低和易修复的优点，在容许有限度中断交通的三、四级公路上，可以修建漫水桥。
彭军分析称，漫水桥在季节性雨季时河水涨水被淹，或遇到上游遇到洪流排水时涨水被淹，会有多种原因导致河水涨高而被淹没。
而漫水桥如遇到涨水，车辆行驶安全隐患极大，哪怕没有淹过路面，水流速度也容易让车辆抓地不稳。
彭军表示，村民自建漫水桥，不像农村公路，一般没有纳入到定向交通厅和下边农村公路管理处或者公路局管理。村民可以自行对漫水桥进行维护，如河水不深时设置临时围栏，当要涨水便拆除，减少平时出行的隐患。针对山洪频发地段，最好能设远程监控系统，让水库与漫水桥形成联动，如放置警示牌和安装喇叭，泄洪时能做出有效的提醒，加强人为的管控。
来源 | 九派新闻编辑 | 范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