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周年那天,我在二十多个亲友面前把保时捷钥匙递到梁俊贤手里。
他眼眶红了,说娶到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他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诗涵,车你先开着,改天我找你拿行驶证。”那晚的风很凉,我把卧室门轻轻带上,一夜没合眼。
01
我叫蒋曼婷,今年三十岁,在城南开了一家设计公司。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公司从三台电脑起家,熬了六年,现在年营收能过千万。
梁俊贤是我大学学长,长得帅,说话好听,追我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站了整整四个小时。
那天下着雨,他浑身湿透了,怀里揣着一盒巧克力,用塑料袋包了三层,一点没湿。
我妈后来跟我说:“这男人靠不住的。”我没听。
结婚五年,我养了这个家五年。
房贷是我还的,车是我买的,连他给他妈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都是我悄悄塞进他钱包里的。
我说不出口的真相是——梁俊贤一个月工资八千,还不够我们家半个月的买菜钱。
可我不在乎。我觉得一家人,谁挣多挣少无所谓。
纪念日那天,陈雯静问我:“你打算送什么?”
我说:“车。”
“什么车?”
“保时捷。”
陈雯静愣了一下:“曼婷,你疯了吧?你自己开的还是奔驰E呢。”
我说:“他喜欢嘛。他上次路过4S店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
陈雯静没再说什么。她是我公司合伙人,也是我唯一能说真心话的朋友。她懂我——我这个人,对亲近的人从来不会留一手。
晚宴订在城西最好的酒店,来了二十多个人,梁俊贤那边的亲戚朋友占了一大半。
他妈王夏萍也来了,穿了一件大红袄子,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用红绸子扎着车钥匙,当着所有人的面递过去的时候,梁俊贤先是愣了愣,然后眼圈就红了。
“曼婷,我……”他接过钥匙,声音有点抖,“我这辈子没白活。”
周围人都在起哄:“俊贤你真是娶到宝了!”
“曼婷这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王夏萍拉着我的手,难得说了句好听的:“曼婷啊,妈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对我们梁家,没得说。”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这个家终于要好了。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梁俊贤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一路上都在摸那把车钥匙,翻来覆去地看,像小孩得到了新玩具。
回到家,他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帮他整理衣服。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没想看的。但那条微信消息正好弹了出来,备注名“诗涵”,内容只有七个字——
“车收到了,谢谢你。”
我的手顿了一下。
诗涵。朱诗涵。他大学时候的初恋女友,那个当年嫌他穷嫁了富商的女人。去年离婚回国了,我听陈雯静提过一嘴,说好像就在我们这座城市。
我把手机放回去,打开冰箱,倒了杯水。水很凉,我一口一口喝完,觉得从嗓子眼到胃里都是冰的。
梁俊贤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问我:“车钥匙你放哪儿了?”
我说:“你外套口袋里。”
他“哦”了一声,转身去了阳台。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断断续续的:“……你先开着……改天我找你拿行驶证……”
我把卧室门轻轻带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一晚,我没睡着。
02
第二天早上,我给梁俊贤熬了银耳汤。
他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汤盛好放在桌上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甜了。”
我说:“那我下次少放点糖。”
他“嗯”了一声,喝了半碗,穿上外套就出门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小区大门,在马路边站了两三分钟,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没开车。
那辆保时捷,果然不在他手上。
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又浇了一遍。楼下保安大爷经过,跟我打招呼:“蒋总,今天没去公司啊?”
我说:“一会儿就去。”
实际上那天我没去公司。我给陈雯静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陈雯静在电话那头说:“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曼婷,你别骗我。”
“真的没事。”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两点多,我刷到了陈雯静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写着:“路过豪门小区,偶遇某大佬的座驾。”
照片里是一辆崭新的保时捷,车牌号我认得。
那是我买的那辆车。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楼下,阳光很好,照着车身亮闪闪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陈雯静给我发了条消息:“曼婷,这车是你买的那辆吧?”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那个小区我知道。朱诗涵住那儿。”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把早上剩的半锅银耳汤热了热,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喝完了。
汤很烫,烫得我嗓子眼发疼。
晚上梁俊贤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笑着跟我说:“今天同事说我这车真好看,倍儿有面子。”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认真极了,好像他真的开着那辆车去过公司一样。
我说:“车好开吗?”
“好开,方向盘轻,提速也快。”
我又问了一遍:“真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真的啊,老婆买的还能有假?”
我把剩下的水果放进冰箱,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结婚证翻了出来。
我和梁俊贤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刚创业,他刚换工作,我们租着一套四十平的房子,每个月还完房贷只够吃泡面。
我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把结婚证放回了抽屉。
凌晨一点,我起来上洗手间,听见梁俊贤在翻身。
他睡觉的时候磨牙,声音不大,“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这个声音我听了好多年,早就习惯了。
可那天晚上,我觉得特别刺耳。
我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给陈雯静发了条消息:“那天在酒店,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买那辆车?”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陈雯静就回了:“不是不该买,是不该给他买。”
“什么意思?”
“曼婷,你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觉得理所当然。”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变短。
03
第三天晚上,我想最后试一次。
那天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莲藕,回家炖了一锅汤。梁俊贤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滋滋”作响,满屋子都是汤的香味。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老婆辛苦了。”
我关掉火,转过身看着他:“俊贤,我有话想问你。”
“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梁俊贤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松开手,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啤酒:“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每天上班下班,不都跟你汇报吗?”
“那你再说一遍,那辆车你开得怎么样?”
“不是说了吗,挺好开的。”他打开啤酒,喝了一大口,“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
“我就是想听你再跟我说一遍。”
梁俊贤放下啤酒罐,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说:“曼婷,车很好开,我很喜欢,谢谢你。行了吧?”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差一点就信了。
那天晚上,我等梁俊贤睡着了,拿起了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他的生日,一直没有改过。
我打开微信,找到朱诗涵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是那天晚上——朱诗涵发来一张照片,是坐在驾驶座上的自拍,配文:“俊贤哥就是有眼光。”
梁俊贤回了个笑脸表情。
再往上翻,有转账记录。五十六万,备注写的是“车款已结清”。
还有开房记录。城西那家酒店,上个月,去了两次。
我一条一条地翻,翻得很仔细。翻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我坐在餐桌前,回忆了一遍这五年。从结婚到买房,从他妈第一次来我们家到现在,从那个下着雨的告白夜到这个安静的凌晨。
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梁俊贤。
我以为他爱我,其实他爱的是我给他撑起来的面子。
我以为他是性格腼腆,其实他只是懒得跟我沟通。
我以为我们的婚姻是双方努力的结果,其实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跑。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律师打了电话。律师是我大学同学,姓张,专做婚姻家庭案子。我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问他如果离婚,我能分到多少。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说:“曼婷,你家的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都在梁俊贤名下。”
“首付是谁付的?”
“大部分是我付的。”
“有转账记录吗?”
“有。”
“月供呢?”
“也是我出的。”
张律师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老公把名下的房产全部登记在自己名下,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如果将来走诉讼程序,你能分到一半的可能性是有的,但时间会很长,而且对方可能会转移资产。”
“多久?”
“顺利的话,一年半。不顺利的话,三四年也有可能。”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三四年。
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不能让自己的每一天都像现在这样,明明恶心到想吐,还要笑着给他盛汤煮饭。
可要让我直接认亏走人,我也做不到。
那些房子,每一平米都是我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换来的。凭什么我出钱出力,最后连一砖一瓦都带不走?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04
我把梁俊贤名下所有的房产信息整理了一遍。七套房子,总市值大概一千二百万。
其中有六套是婚后买的,登记在他名下。还有一套是他婚前的老房子,不到六十平,老破小,也就值个几十万。
七套房子,六套是我的钱。
我把这些信息写在纸上,贴在书房的墙上,每天晚上看一遍。
陈雯静发现我状态不对,有一天下午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问我:“曼婷,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陈雯静听完,拍了一下桌子:“我就知道那个狗东西靠不住!曼婷,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还在想。”
“想什么想?离婚!让他净身出户!”
我摇了摇头:“雯静,那些房子都在他名下。法律上,他有一半的处置权。”
陈雯静愣住了:“那怎么办?你总不能白白送他吧?”
“我不会白送他。”我说,“但我要想一个办法,让他自己签同意书。”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开始频繁地往家里打电话。每次都是我打给我妈。
我妈在电话那头问:“曼婷,你最近怎么老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丫头,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那段日子,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梁俊贤主动来找我,让我签字。
我和张律师商量过了。如果他主动找我卖房,让我签委托书,我就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把这个委托范围做扩大处理。
张律师说:“如果他能给你签一份全权代理的授权委托书,经过公证处公证,那你就有权处置他名下的所有房产。”
“他可能签吗?”
“那就要看你了。让他以为你签的只是一套房的委托书,实际条款上,你做的是广义代理。”
我点了点头。
每天下班回家,我还是照常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
梁俊贤什么也没发现。
有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他喊一声:“曼婷,给我倒杯水。”
我就倒一杯水端过去。
我端着水走过去的时候,心里在想,这个男人到底是真蠢还是装糊涂。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曼婷,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怎么话越来越少了?
他从来不关心这些。
他只关心他的面子、他的初恋、他妈妈对他的评价。
我把水放在茶几上。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谢了。”
05
机会来了。
那天梁俊贤下班回来,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我跟前,脸上堆着笑。
“曼婷,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我妈身体不好,想在老家换个大点的房子。你也知道,她现在住那套老房子,楼梯都没有电梯,腿脚不方便。”
我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想着,咱家城东那套学区房,反正现在也没人住,要不先卖了,给我妈买套好的。”
那套学区房,一百二十平,市场价大概三百万。
我说:“那是我们一起买的房子。”
“我知道我知道。”梁俊贤拉住我的手,“但你看,我妈一个人也不容易。她养我这么大,现在老了,我这个当儿子的总得尽点孝心吧?”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真诚,跟我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说:“房子在你名下,你想卖就卖呗。跟我商量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肯定要跟你商量的。”
“那行。你想让我签什么?”
梁俊贤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说:“就是一份委托书,你签个字,我拿去办手续。”
我接过来,看了几眼。
委托书写的很简短,核心内容就是:我授权梁俊贤全权处理城东那套学区房的卖房事宜。
我抬起头,看着梁俊贤:“就这一份?”
“对,就这一份。”
“还有别的吗?”
“没有没有。”他摆了摆手,“就是走个流程。”
我说:“那我去书房看仔细点。”
梁俊贤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行,你看仔细点,别到时候说我不跟你说清楚。”
我拿着那几页纸走进书房,关上门。
张律师之前教过我:如果他要让你签卖房委托书,你一定要看条款里的“授权范围”。
如果他写的是“全权处理XX房产”,那就只能处理那一套。
如果他写的是“全权处理名下所有不动产”,那所有房子都会包含在内。
我仔细看了一遍。
范围写的很清楚:梁俊贤名下位于城东XX路的XX小区X栋X号房。
确实是只限那套房子的委托。
我心里有点失望。
但这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份夹在中间的文件——那是我之前买保险的时候,保险公司给我寄的一份保单附加协议,梁俊贤大概是不小心夹在一起的。
我把那份附加协议抽出来看了看。
上面写着:投保人蒋曼婷,被投保人梁俊贤,受益人是孩子。
我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了字。签完以后,我把文件还给梁俊贤:“好了。”
梁俊贤接过去,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笑:“我就说嘛,老婆最通情达理。”
我想了想,开口说:“对了,那个公证处的章要不要盖一下?”
“对哦,你不说我都忘了。明天我去公证处办一下。”
“行。”
梁俊贤把那几页纸收好,高高兴兴地去洗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确定这个办法能不能行。但我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三天后,梁俊贤拿回了一份正式的公证书。他把公证书放在茶几上,正在翻看手机。我趁他不注意,把一份我自己准备好的文件夹了进去。
那份文件上写着:本人蒋曼婷,兹授权梁俊贤全权处理其名下所有不动产的出售、过户及相关事宜。
梁俊贤没仔细看。
他翻了几页,翻到了我夹进去的那张纸,看到“全权处理”四个字,以为说的是那套学区房。
他拿起笔,签了字。
“好了。”他把文件递给我,“明天我去公证处盖章。”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香。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数着空调灯上跳动的数字。一下,两下,三下。
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翻了翻身,看到他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我想起他给朱诗涵转那五十六万时的毫不犹豫。
想起他撒谎说车很好开时那真诚的眼神。
想起他背着我跟他妈说的那些话:“曼婷那个女人太精明,你得留一手。”
我说:“嗯,是。”
06
公证书下来的那天,是周五。
梁俊贤把公证书带回家,丢在茶几上:“办好了。下周我联系中介,把那套房挂出去。”
我点了点头:“辛苦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了趟超市。孩子想吃草莓,我挑了一盒。梁俊贤在旁边说:“这草莓看着不新鲜,别买了。”
我说:“孩子想吃。”
“那就买吧。”
他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牵着孩子走在后面。购物车里放着酸奶、青菜、猪肉、还有一袋大米。
我们看起来像极了一对正常夫妻。
可我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逛超市了。
晚上把孩子哄睡着之后,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一个月整理的资料。
七套房子的房产证复印件、梁俊贤的身份证复印件、公证书的扫描件、以及在公证处登记过的全权授权委托书。
我打通了中介王姐的电话:“王姐,我之前说的那几套房子,可以挂牌了。”
“都挂吗?”
“都挂。”
“蒋总,您这是急用钱吗?一次性卖六套,价格可能会被压。”
“没事,尽快出手就行。”
王姐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蒋总,我多嘴问一句——您先生知道吗?”
我说:“他知道,你放心。”
王姐没再问了。干她们这一行的,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接下来的一周,王姐带了三拨人来看房。其中有两套很快就有买家有意向,价格谈了两轮就签了合同。
签约那天,我作为“房主全权代理人”签了字。中介、买家、律师,三方在场,没有任何问题。
一周后,第一笔房款三百二十万到账了。
我转手就打到基金会的账户上。
基金会的负责人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嗓门很大。
她收到转账后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这是她们今年收到的最大一笔个人捐款,一定要给我发奖状。
我说:“不用了。别写我的名字,就写梁俊贤捐的。”
马姐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因为他想做好事不留名。”
马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们两口子真是好人。”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第二周,又有两套房子成交了。
第三周,最后两套也签了合同。
六套房,总共成交价一千一百多万。一部分进了基金会的账户,一部分打给了几个我之前筛选过的单亲妈妈困难帮扶组织。
我留了一笔零头,大概三十万,转到了孩子的教育基金里。
所有手续办完那天,是十月底的一个下午。
天有点凉了,我站在中介门口,王姐递给我一杯热茶。
“蒋总,您是我见过最干脆的卖家。”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谢谢王姐。”
“不过我还是想多嘴问一句——您先生真的知道吗?”
“他知道的。”我说。
王姐没再追问,笑了笑,转身回店里了。
我站在原地,喝完那杯茶。茶很烫,从手心一直暖到胃里。
我掏出手机,给陈雯静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
陈雯静秒回:“什么搞定了?”
“所有。”
她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抖:“曼婷,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先别问。明天晚上你来我家吃饭,你就知道了。”
07
第二天晚上六点,陈雯静准时到了我家。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梁俊贤,没怎么给他好脸色。
梁俊贤倒是热情:“雯静来了?快坐快坐。曼婷炖了排骨汤,我正说给你打电话呢。”
陈雯静“嗯”了一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走到厨房来找我。
“曼婷,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把排骨汤盛好,端到桌上:“先吃饭。”
“你别跟我打哑谜。”
“先吃饭。”我说,“吃完饭再说。”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梁俊贤一直在那里找话题:“雯静,你们公司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曼婷说你们接了个大单?”
“嗯。”
梁俊贤尴尬地笑了笑,埋头吃饭。
我看着桌子上的菜。排骨汤、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盘蒸鱼。都是梁俊贤爱吃的菜。
结婚五年,我记住的是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菜不能放蒜、什么菜可以重口味。
可他从没记住过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书房。
梁俊贤和陈雯静都看着我。
我拿出一个信封,走回餐桌前,把信封放在梁俊贤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你自己看。”
梁俊贤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他拿出来看了一张,脸色就变了。
第二张,脸色发白。
第三张,手开始发抖。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发颤,“曼婷,你……你什么时候办的?”
“一个月前。”我说,“从你签了那份全权委托书开始。”
“你疯了!”梁俊贤“啪”地一下把纸拍在桌上,“那些房子,上千万啊!你说捐就捐了?”
“房子是你的名字,钱是以你的名义捐的。你跟基金会谈,那也是你的功劳。”
“蒋曼婷!”梁俊贤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离婚。”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签了它,我们好聚好散。”
梁俊贤没有去看那份协议,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凭什么?那些房子是我的名字,你凭什么动?”
“合法代理。公证书是你亲手签的,公证处的章也是你自己盖的。你给了我全权处理的权限,我在法律权限内做了处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你这是欺诈!我要告你!”
“你告吧。”我说,“顺便把你转给朱诗涵那五十六万也跟法官说说清楚。还有你们俩在城西酒店的开房记录,我这儿都替你存着呢。”
梁俊贤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他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雯静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场面,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梁俊贤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曼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个朱诗涵,我跟她没关系。就是老同学见面,车是借给她的,我没送给她。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这个男人,我认识了七年。当年追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说了一通动人的话,让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男人,天生就会跪着说话。
“俊贤,”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五十六万,是不是你转给她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两次开房,是不是真的?”
他的眼眶红了:“曼婷,那次是她说想跟我谈谈以前的事,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跟她谈以前的事,谈了两晚?”
梁俊贤低下了头。
“还有那辆车,”我继续说,“我买给你的车。你拿到钥匙的当天晚上,就打电话让她来开走了。第二天早上,你连碰都没碰一下。是不是?”
他哭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曼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保证跟她断得干干净净。妈那边我去说,房子的事我也可以不追究。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不追究?”
我站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他:“梁俊贤,你搞清楚。现在是我不追究你。我不追究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不追究你婚内出轨。你反倒来跟我说‘不追究’?你有什么资格不追究?”
“我……”
“这六套房子,是我加班熬出来的。首付是我的,月供是我的,装修的钱也是我的。你出了什么?你每个月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我给你买车、给你撑面子、每个月悄悄塞钱给你妈,你都忘了吗?”
“你觉得我应该大度。你送车给初恋,我应该大度。你跟她开房,我应该大度。你在背后跟你妈说我的坏话,我还应该大度。梁俊贤,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蠢的就是你说的那种‘好女人’。”
“我不是那种女人。”我说,“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傻。”
陈雯静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曼婷,说得好。”
梁俊贤跪在地上,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
“协议在桌上,”我说,“你签不签?”
“签……”
他的手在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接过协议,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辆车,”我说,“你自己去跟朱诗涵要回来。要不到也没关系,就当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了。”
我转身,牵起陈雯静的手,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梁俊贤的哭声。
我关上门,把那哭声关在了里面。
08
离婚后的第一个礼拜,我没去公司。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上窗帘,睡了一天一夜。陈雯静打了十来个电话,我都没接。
到第三天,我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公司。
陈雯静看到我,愣了一下。我把她拉到办公室,关上门,把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
“签了?”
“签了。”
“那……那房子的事,他没闹?”
“他想闹。但不敢。”我说,“他怕我把那些开房记录发到他公司去。”
陈雯静靠在椅子上,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蒋曼婷,你真是个狠人。”
“被逼的。”我说,“我本来可以做一辈子的好女人。是他不让我做。”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我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我想起第一次去那个小区的样子。
当时是我们在找婚房,中介带我们看了十几套,最后梁俊贤选了那一套。他说:“这套光线好,你以后在家画图不会伤眼睛。”
我以为他是关心我。
现在想想,他只是觉得那套房子地段好,说出去有面子。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跟梁俊贤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
“曼婷,你没受委屈吧?”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拼命忍着,声音还是有点抖:“妈,我没事。都处理好了。”
“那就好。”我妈的声音很平静,“离了好。那男人,配不上你。”
“妈,你不问我为什么离吗?”
“你是我女儿,我了解你。你不说,肯定有你的原因。妈只有一个要求——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灯一盏一盏亮了。
我点了一份外卖,吃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前两天积压的邮件。
人终归是要往前走的。
半个月后,我突然接到了朱诗涵的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但声音我认得。
“曼婷姐,我能跟你聊聊吗?”
“聊什么?”
“那辆车的事。”
“车你开着吧,送你了。”
“不是……”她的声音有点慌,“俊贤哥跟我说了。他说你们离婚了,房子的事也是你办的。曼婷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知道他会把那辆车当成我的。我以为是他的车,借给我开两天。”
“那他给你转的那五十六万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也以为是他的钱?”
“曼婷姐,我承认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但你也不能全怪我。是俊贤哥主动来找我的,他说他现在有钱了,想补偿我当年的青春损失费。我就……”
“你就收了。”
“……我承认我做得不对。”
“你不用跟我道歉。”我说,“你应该庆幸自己及时抽身了。梁俊贤这个人,跟你在一起,对你也不会是真心的。”
“我知道。”朱诗涵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几天我认真想过了。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曼婷姐,你比我狠。你才是真正聪明的那个人。”
“我聪明什么?我要是聪明,当初就不会嫁给他。”
我挂了电话。
那句话,不是气话。是我真的后悔。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生活又不是电视剧,后悔了就能重来一遍。
我叹了口气,关上手机,继续画图。
日子总要过下去。
09
离婚一个月后,梁俊贤来过公司一次。
那天下午我在开会,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蒋总,楼下有人找您,说是您前夫。”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让他等着。”我说。
“他说有急事。”
“让他等着。”
我继续开会,开到五点才结束。下楼的时候,看到梁俊贤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看起来瘦了不少。
“曼婷。”他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绕开他,往门口走。
他追上我,拦在我前面:“曼婷,你听我说完就走。”
我停下来,看着他。
“我要调去分公司了。”他说,“总部把我下放到县城的子公司。工资减半,职务也降了。”
“跟我有关系吗?”
“我知道是我活该。”他的眼眶红了,“但是曼婷,那套房子……你能不能把剩下的钱还我?我只够买套小的,给我妈住就行。”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爱的人。我跟他同床共枕五年,为了他熬了无数个夜,吃了无数苦。我以为他会跟我走到白头。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瘦了一圈,灰头土脸,求我把房子还给他。
我说:“梁俊贤,那六套房子,不管是我捐了还是卖了,都是你签了字的合法处置。你现在跟我说还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曼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妈……”
“你妈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打断他,“我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的事情,不要再找我了。”
梁俊贤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黄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离婚以来,我感觉最轻松的一刻。
晚上回家,我打开门,看到儿子坐在沙发上写作业。我妈在旁边陪着,戴着老花镜给他削苹果。
“妈,我回来了。”
“吃饭了吗?”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你自己热一下。”
我“嗯”了一声,走到儿子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妈,”儿子抬起头,“爸爸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宝宝,爸爸妈妈以后不住在一起了。但爸爸还是你的爸爸,妈妈也是你的妈妈。我们都爱你。”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住?”
“因为……大人的世界有时候很复杂。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儿子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锅盖。
锅里是我妈炖的鸡汤,香味一下子扑了出来。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着。
汤很烫,烫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没有哭。
10
半年后,我的公司搬到了开发区那边,租了一整层楼。
搬家那天,陈雯静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感慨地说:“曼婷,你说咱们刚创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工位都没有,三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画图。现在呢?三十多个人,两千万的年营收。”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笑着说,“咱们得往前看。”
“说得对。”陈雯静转过身,看着我,“那你往前看了吗?”
“我是说,你走出来了吗?”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楼和街道。阳光很好,照得整座城市都亮晃晃的。
“走出来了吧。”我说,“至少不会再半夜梦到那个名字了。”
陈雯静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这个人就是这一点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有一天下午,我开车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看到门口贴着中介的牌子。我放慢速度,看了一眼。
小区还是老样子,门口的保安亭换了个新岗亭,橘黄色的,挺显眼。
后来我才知道,梁俊贤后来把那套学区房卖了,凑了些钱,在县城给他妈买了套小房子。
他那个白月光朱诗涵听说后来谈了个装修公司的老板,开了家服装店,三个月就倒闭了。
梁俊贤还打电话来找过我一次,说他妈病了,能不能借点钱。我没借,也没回他消息。
不是心狠,是真的一刀两断不想再有牵扯。
七夕那天,公司搞团建,去了郊区的农家乐。
大家围在一起吃烧烤、唱歌、喝啤酒。我不太会唱歌,就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看他们闹。
陈雯静凑过来,给我看了个朋友圈。
是梁俊贤的发小发的,配了张梁俊贤的照片。照片上,梁俊贤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站在县城一条小街上,晒得黝黑,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配文:“老同学现在去县城打拼了,日子不容易,祝他东山再起。”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陈雯静:“不用给我看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陈雯静笑了笑,收起手机:“行,不看了。”
我站起来,走到烧烤架前,拿起一串鸡翅。
夜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蒋曼婷,你终于自由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儿子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茶几上放着一碗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盖着。
“妈,你还没睡?”
“等你回来呢。西瓜给你切好了,吃了解解暑。”
我坐下来,打开保鲜膜,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我妈看了我一眼:“曼婷,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是啊。以前你那张脸,总像憋着什么似的。现在不一样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还记得当初你为什么嫁给梁俊贤吗?”我妈突然问。
“记得。你说他是花架子,靠不住。我不听。”
“现在呢?”
“现在?”我把西瓜皮放在茶几上,“现在我信了。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能把错的人改对。后来发现,改不了的。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过日子。”
“那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说:“妈,我不后悔。那五年是我自己选的。人不能因为结局不好,就否定自己当初的决定。我认了。”
我妈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最后还是笑了:“我家丫头长大了。”
我也笑了。
电视机里正播着一部老剧,声音开得很小,像是远处的背景音。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是每个故事都需要大团圆。有时候,能把烂摊子收拾干净,能重新站起来往前走,就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至少,我现在走得很踏实。
至于梁俊贤后来怎么样,他真的开着那辆保时捷去了县城,还是卖掉换了钱。
我不想知道。
我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