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葬礼那天,继母曹娅当着满屋亲戚的面,把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语兰,签了吧,这房子给你弟弟。”满堂的人都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盯着那张纸,又看看她身边站着的吕刚毅,他嘴角藏着一丝笑。
我接过纸,慢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继母在身后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三天后,我主动去找她,说要签那份放弃书。
她喜出望外,却没看见我包里那份真正的协议——那上面,藏着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
01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父亲的灵堂设在老家的堂屋里,白布黑纱,香烛缭绕。
亲戚们进进出出,有的哭几声,有的叹口气。
我跪在灵前,膝盖已经麻木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我爸是五天前走的。说是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可我知道,他是被那两百万的窟窿活活急死的。
自从三年前继母曹娅带着她儿子吕刚毅进了门,这个家就没消停过。
曹娅比我爸小七岁,长得不算好看,但会来事,见人三分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我爸是个老实人,被她哄得团团转。
父亲生前开了一家建材店,生意本来不错,可自从曹娅来了以后,店里就开始一天不如一天了。
曹娅说我爸太辛苦,劝他雇个人。
我爸听了,雇了个远方亲戚,结果那人三个月卷走了八万块货款,人影都找不到。
曹娅又说我爸的货进得太贵,她认识便宜的渠道。
我爸信了她,进了一批货,结果全是次品,砸在手里卖不出去。
这些事我早看明白了,可我爸不让我说。每次我要提,他就摆手:“语兰,你阿姨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好?
好什么好?
她来的第二年,吕刚毅就说要买车跑滴滴,我爸掏了十二万。
结果车买了不到一个月,吕刚毅就把车撞了,保险都没买全,十二万打了水漂。
可我爸还是护着他们,说年轻人犯错正常。
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所以这些年很少回家,在外面租房子住。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吃完饭就走。
没想到,这一走,就成了永别。
我正想着这些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哭声。
回头一看,是曹娅。
她穿着一身黑裙子,眼睛红红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旁边几个亲戚扶着她,嘴里说着“节哀”。
“国强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啊——”曹娅扑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周围的亲戚都红了眼眶,有几个还跟着抹眼泪。三婶小声说:“老袁这个媳妇,还算有情有义。”
我听了,心里冷笑。
有情有义?
我爸住院那一个礼拜,她去过几回?
头两天还去晃一下,后面直接就没了人影。
说是在家给我爸炖汤,可汤呢?
我爸一口都没喝上。
我在医院守了七天,每天的饭都是在楼下买的盒饭,有时候忙起来连盒饭都顾不上吃。
可这些事,亲戚们不知道。他们只看见曹娅现在哭得伤心,就觉得她是个好媳妇。
我站起来,想去外面透透气。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旁边的小隔间里有人说话。
那声音,是曹娅的。可她刚才不是在灵前哭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悄悄凑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
“你放心吧,房子在我手里跑不了……对,房产证还没找到,老袁也不知道藏哪儿了……可那房子少说也值一百五十万,够刚毅娶媳妇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曹娅又接着说:“那个死丫头?哼,一个姑娘家,还能跟我抢房子不成?她要是敢闹,我就说老袁生前答应把房子留给刚毅的,看她能怎么样……”
我气得手都在发抖。我爸尸骨未寒,她就开始惦记房子了。
我正要推门进去,突然听见里头传来另一个声音:“妈,你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
是吕刚毅。
“怕什么,”曹娅说,“那丫头现在估计还在灵前跪着呢。你赶紧把东西收拾好,别让外人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回去。
回到灵堂,看着父亲的遗像,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爸,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好媳妇。
正想着,曹娅出来了。她换了一张脸,又哭了起来,还拉着我的手说:“语兰,阿姨以后就靠你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哭了一会儿,突然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语兰,趁今天亲戚们都在,阿姨有件事想跟你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爸生前说过,这房子留给刚毅。你看,阿姨也不为难你,签个字就行。”
满堂的亲戚都愣住了,齐刷刷看着我。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写着“财产放弃书”几个字,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02
堂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接过那张纸,慢慢看了看。上面写得很简单,意思就一个:我袁语兰自愿放弃父亲袁国强的房产继承权,由继母曹娅和吕刚毅继承。
曹娅站在旁边,一副委屈样:“语兰,你也知道,刚毅都二十二了,眼看就要娶媳妇。没房子,谁家姑娘肯嫁给他?你一个女孩子,以后嫁出去了,婆家自然有房子住。”
三婶在旁边小声说:“这话也有道理,姑娘家争这个干啥?”
我没理她,又把纸看了一遍。然后我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在地上。
“我不签。”
曹娅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这房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我凭什么放弃?”
“可你爸生前说过……”
“我爸说过什么,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的眼睛,“要不咱们把我爸的遗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曹娅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爸走得急,哪来的遗嘱?”
“那就别在这儿说房子的事。”我转头对着父亲的遗像,声音平静,“今天是爸出殡的日子,有什么话,等丧事办完了再说。”
亲戚们都看着曹娅,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还是挤出一个笑:“行,那就等丧事办完了再说。”
可我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全是曹娅那副嘴脸,还有我父亲走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
我想不通,我爸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走得这么突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父亲生前的书房,想整理他的遗物。
其实那间书房在我心里不算书房,就是二楼靠北的一个小房间,摆着一张老书桌和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建材的账本和样品册。
曹娅和吕刚毅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办丧事的收尾事。正好,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收拾。
我先收拾书架,把那些账本一本本拿下来,有的都已经发黄了。翻了翻,最后一本账上的日期停在他去世前的一个星期。
再往下翻,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是借条。总共五张,加起来整整两百万。
我拿着那些借条,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爸在外面借了这么多钱?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又仔细看了看借条,发现其中一张的担保人写着“曹娅”两个字。
曹娅担保的?她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正想着,手又不自觉地往书桌底下摸了摸。摸到一个夹层。使劲一拽,掉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语兰亲启”。
是我爸的字迹。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慢慢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写得很潦草,能看出是病床上写的。
“语兰,爸对不起你。房子是留给你结婚用的,阿姨那边,你自己拿主意。”
信就这么短,没写完就停了。纸的右下角沾着一块褐色的印子,我认出来了,是药,我爸住院时打点滴的药。
我拿着那封信,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你为什么当时不跟我说呢?你要是早说,我……
我正哭着,突然听见楼下有动静。是曹娅和吕刚毅回来了。
我赶紧把信塞进口袋,抹了抹眼泪,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曹娅一进门就喊:“语兰?你在楼上干嘛呢?”
“收拾东西。”我下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爸的东西你别乱动,”曹娅说,语气有点紧张,“有些东西我还要用的。”
我能用你什么?”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阿姨,我爸在外面欠了钱,你知道吗?”
曹娅脸色一下变了:“你……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我把那几张借条拿出来,“这些是什么?”
曹娅看着借条,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说:“那都是你爸生前做生意亏的钱,我可不知道。”
“可上面有你的名字。”
“那是他非要我签的,”曹娅急忙说,“我一个女人,哪懂这些?”
我不说话了。我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家,没有几个干净人了。
我转身要走,曹娅突然叫住我:“语兰!”
我回头。
她好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没事。”她说。
我没理她,直接就走了。
回到自己家,我把父亲那封信看了又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一直以为我爸不疼我,觉得他更看重继母和她儿子。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爸,你放心,房子我一定不会让给她们的。
可我该怎么保住这个房子呢?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赵智渊。
赵智渊是我爸的律师,也是我爸的老朋友。他比我爸小十来岁,干这行十几年了,在我们那片也算有点名气。
“语兰,你爸的事,我都知道了。”赵智渊的声音很低沉,“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就有。”
“那好,你来我律所一趟。”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来,别让你继母知道。”
我心里一沉。有情况。
03
赵智渊的律所不大,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我到了的时候,他已经把茶泡好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心思喝茶,直接问:“赵叔叔,我爸的事……”
赵智渊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语兰,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份抵押合同。上面写得清楚:袁国强把自己名下的房产抵押给一家叫“明利投资”的公司,借款两百万。
下面还有一条:“若借款方不能按期还款,抵押物归放贷方处置。”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这是我爸签的?”
“是,”赵智渊叹口气,“你爸去世前一个月找我做的见证。他当时说周转不开,想借一笔钱把店里的亏空补上。我劝过他,可他不听。”
“那这笔钱……”
“全亏了,”赵智渊说,“你爸后来跟我说,他被人骗了。进货进了一批假货,砸手里没卖出去,欠了一屁股债。那两百万,他根本没用到店里,全被一个叫张德利的人卷跑了。”
“张德利?”
“对,”赵智渊说,“你继母介绍的一个所谓的‘大客户’。后来查清楚了,那个人跟高利贷有来往,就是个骗子。你爸发现上当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握着那张抵押合同,手都在颤抖。我就知道,曹娅没有安好心。原来我爸的死,全是因为她引来的那个骗子。
“那这个房子……”我嗓子发干,“我是不是保不住了?”
“也不一定,”赵智渊说,“这房子现在市值大概一百五十万,但抵押的两百万,加上利息,已经超过了两百二十万。就算把房子卖了,也不够还。”
“那我该怎么办?”
赵智渊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语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继母是不是想让你放弃继承权?”
我点点头:“她当着亲戚的面说了,还想让我签字。”
“那就好办了。”赵智渊站起来,从我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份文件,“我这儿有一份协议,你回去看看。如果她要你再签,就把这份给她签。”
“这是什么?”
“一份继承权放弃协议。”赵智渊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笑,“只是,这份协议的最后一页,有附加条款。如果是房子的法定继承人,就必须同时承担房子的所有债务。”
我愣住了:“那不就是让曹娅自己跳坑里吗?”
“没错,”赵智渊说,“这房子是抵押物,债务还不上,银行和放贷方都会来找继承人要账。你继母想要房子,就得连债务一起背着。”
“可万一她看出来了呢?”
“看出来了又怎样?”赵智渊说,“这协议是合法的,每个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她要是签了,就得认。”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没想到事情的转机会来得这么快。
“可我爸明明在信里说房子留给我……”
“我知道,”赵智渊语气放缓,“但你一个年轻姑娘,背着一屁股债,你怎么过日子?现在你继母想要房子,你就把这份烫手的山芋扔给她。”
“那她要是发现了,不签呢?”
“她不签,你就说她心虚,说明她知道这房子的钱哪里来的。”赵智渊看着我,“你爸走得不明不白,她怎么说也得负责任。”
我把协议收好,站起来:“赵叔叔,谢谢你。”
“别谢我,”赵智渊叹气,“我是你爸的朋友,也就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你自己小心点,你那个继母,不是善茬。”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叫住我:“语兰!”
“你爸那封信……你藏好了。”
“嗯。”我摸了摸口袋,信就在那儿,贴着我的心口。
回到家,我把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每一条都记住了,特别是最后一页那行小字:“继承人接受继承后,视为无条件承担被继承人生前所有债务,包括但不限于抵押借款、贷款、民间借贷等。”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插在继母最得意的那一刻。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开始等。
果然,三天后,曹娅又给我打电话了。
“语兰,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客气,但我听得出来,她急了。
“什么怎么样了?”
“房子的事啊,”曹娅说,“你看,那天在灵堂上,阿姨也是着急。你弟弟马上就找对象了,没房子实在不行。你就当帮阿姨一个忙,签个字,好不好?”
“你想我现在签?”我问。
“对对对,就现在,”她的语气一下兴奋起来,“我让刚毅开车接你,你来家里一趟,咱们把事办了。”
我笑了。
“好,我这就去。”
挂完电话,我把那份协议装进包里,特意把最后一页折了起来,放在最上面。
爸,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04
吕刚毅亲自来接的我。他开着一辆破旧的捷达,车里一股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我直犯恶心。
“姐,你终于想通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脸上挂着笑,“我妈说了,只要你签字,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没接话。一家人?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那么刺耳?
到了家,曹娅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了件新衣裳,头发也盘起来了,收拾得利利索索。看见我,笑得跟朵花似的。
“语兰来了,快进来,阿姨给你泡了茶。”
我跟着她进了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像是要待客的样子。吕刚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苹果就啃。
“签吧,”他说,“签完咱就省事了。”
我从包里掏出协议,放在茶几上:“阿姨,你看一下,这是我让律师拟的协议。跟那天你给我的那份差不多,就是说我自己放弃继承权,房子归你们。只是格式上有点不同,你们看看。”
曹娅接过协议,翻了翻。她的目光在前几页上停了停,看起来漫不经心的。
我坐在对面,端着她给的茶,心里面紧张得要命,但面上还得装作没事人一样。
“这个……条款我看不太懂,”曹娅说,“语兰,你看阿姨也没上过什么学,你这写得也太长了。”
“不长,”我说,“就几页,你就看最后一页签字那行就行。”
“妈,你管那么多干嘛,”吕刚毅不耐烦地说,“签了就行了呗,咱们又没亏她的。”
曹娅犹豫了一下,又翻了翻。我的心脏跳得飞快。万一她真看到了最后那行字,一切就完了。
可她没翻到最后一页。她翻到签名那页的前一页,停了。
“语兰,这个……放弃之后,房子就真的归我们了是吧?”
“对,”我说,“签了字,房子就是你们的了。公证那边我律师都安排好了,随时可以过户。”
曹娅又看了看,忽然说:“那这协议……有没有说别的?比如债务什么的?”
我心头一紧。
“阿姨,”我很自然地放下茶杯,“我爸生前欠没欠钱,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曹娅的脸色变了变:“那……那万一有人上门要账呢?”
“那是你们的事啊,”我笑着说,“你们继承了房子,当然该你们处理这些事。再说了,我爸都走了,那些要账的还能怎么样?”
曹娅似乎在琢磨什么。我赶紧趁热打铁。
“阿姨,你要是不放心,那就先别签了。我也不是非签不可,反正我在外面住习惯了,这房子我也用不上。只是……”我故意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我听说,高利贷那些人最近好像在打听我爸的房子,”我叹口气,“你说要是他们找上门来,发现房子还在我爸名下,还不得来烦我?我倒是没关系,可你住在这里,到时候他们天天来闹,多不好。”
曹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这话不是瞎编的。那天赵智渊确实告诉过我,高利贷那边已经知道我爸去世的事了,正在找房子的下落。
不过,他说的“打听”是关心债务能不能收回,而不是真的上门闹事。
但曹娅不知道这些。
“行了行了,”吕刚毅把苹果核一扔,“别磨叽了,赶紧签。妈,你忘了那人说的话了?再拖下去,人家真要来找我们了。”
他这话一出,曹娅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人?找他们?
“好吧,”曹娅拿起笔,刷刷地在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语兰,你说话可要算话。”
“我签完字,协议就生效了。”我拿起笔,在最下面一页签了名。
签完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一松。
曹娅拿起协议,得意地看了看,然后递给吕刚毅:“拿着,以后这房子就是你的了。”
吕刚毅接过协议,翻开最后一页,刚想说什么,突然眉头一皱。
“妈,这儿写的是什么?”
他指着那行小字,读了出来:“继承人接受继承后,视为无条件承担被继承人生前所有债务……”
曹娅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05
“语兰,这是什么意思?”曹娅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这上面写的债务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很平静地看着她。
“阿姨,我爸生前欠了钱,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我知道什么?”她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你爸欠钱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借钱的时候,我可没让他借!”
“是吗?”我从包里掏出那几张借条的复印件,“可这张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啊。”
曹娅看着那些借条,脸都白了。
吕刚毅也急了,抢过借条一看,瞬间炸了:“妈,你不是说房子没有债吗?你不是说那两百万我舅舅要走了吗?你不是说没事的吗?!”
“我……我……”曹娅说不出话来,“那不关我的事,那是你爸……”
“我爸?”我冷笑一声,“我爸是被你介绍的那个叫张德利的人骗的,两百万全都打了水漂。你现在说不关你的事?”
“你……你怎么知道张德利的……”曹娅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阿姨,我敬你是我爸的续弦,给你留了三分体面。可你背着我爸做的好事,你以为真能瞒一辈子?”
曹娅瘫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吕刚毅急得团团转:“妈,你别光坐着啊,你说话啊!这房子是不是真的欠钱?到底欠了多少?”
“两百万,”我替他回答了,“加上利息,已经超过两百二十万了。这房子就算卖了,最多值一百五十万。你们如果要继承,剩下的几十万,得你们自己凑。”
“两百万?!”吕刚毅的声音都变了调,“妈,你不是说最多欠个十几二十万吗?你不是说房子卖了还能剩钱吗?你不是说……”
“够了!”曹娅突然一声尖叫,眼泪刷地下来了,“你以为我想吗?那个张德利是你舅舅介绍来的,他说能帮我赚钱,我才让他跟你爸走的近。谁知道他是骗子?你以为我乐意吗?”
吕刚毅愣住了:“我舅舅?”
“就是你妈那边的表舅,”我说,“他是搞高利贷的,专门放饵钓鱼。阿姨介绍他来认识爸,就是想让他带爸下水。”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曹娅盯着我,眼里的惊恐掩都掩不住。
“赵律师告诉我的,”我说,“他知道的比我多多了。他还知道,你背着我爸收了张德利五万块好处费,对不对?”
曹娅彻底瘫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你干的好事!”吕刚毅气得脸都变形了,“这下好了,房子没拿到,还背上一屁股债!你让我怎么结婚?你让我怎么过?”
他抓起茶几上的协议,三下两下撕成碎片:“这就是你说的好事?!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
他摔门走了,汽车引擎声在楼下轰响着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曹娅。
“语兰,”曹娅突然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是阿姨错了,阿姨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你原谅阿姨吧,这事阿姨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动。
“阿姨,你想听的我已经听到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你对不起我爸,这是真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去告你。因为,你也已经够惨了。”
她跪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还有,这协议是有效的,你们签了字,就得认。”我顿了顿,“除非,你愿意把那封遗书还给我。”
“遗书?”她愣住了,“什么遗书?”
“我爸给我写的信,”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别装了,我在你抽屉里找到的。”
曹娅的脸色又一次变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后颤巍巍地说:“我……我藏了……我藏了那封信。”
她站起来,慢慢走进里屋,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我爸写的那封信的原件。上次我在他书桌的夹层里找到的,是复印件。
原来她把原件藏了起来。
我拿着信,看了很久,然后装进口袋。
“阿姨,这辈子,你欠我爸的,恐怕还不清了。”
06
从曹娅家出来,我一个人在马路上走了很久。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我身上,把我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提着菜,有的牵着小狗,有的带着孩子,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自己的生活。
只有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高兴吗?谈不上。毕竟我设计继母签了协议,让她也尝尝苦果。
难过吗?似乎也有点。
我爸走了,我争这口气又有什么用?他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坐在书房里翻账本,再也不会跟我说“语兰,你长大了,爸就放心了”。
可我真的很想问问他:爸,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曹娅?你到底为什么要相信她?为什么连最后写给我的信都要藏着,不让我早点看到?
我想不通。也许这辈子都想不通了。
第二天早上,赵智渊给我打了电话。
“语兰,你那张协议,我今天拿去公证处做了公证。”他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现在正式生效了,那套房子归你继母和吕刚毅所有,同时也连带承担债务。”
“谢谢赵叔叔。”
“别客气,”他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爸那两百万的债务,放贷方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知道你爸去世了,正在找房子。”
“找房子?”
“对,”赵智渊说,“他们知道你继母住在那里,已经开始上门催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跟我无关。协议上写得清楚,继承人承担债务。”
“你继母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赵智渊说,“吕刚毅那天晚上也没回家,听说跑去外面躲着了。曹娅一个人在家里,天天被债主上门堵。”
“她活该。”
“语兰……”赵智渊顿了顿,“我知道你恨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张德利那件事,你继母可能也只是受害者?她贪是贪了点,但那个骗局,是人家早就设计好了的,专门钓你爸这条鱼。你继母的文化程度你也知道,她哪里看得出来?”
“那是她活该,”我说,“她不想害人,就别伸手拿那五万块好处费。”
“行,我不劝你,”赵智渊叹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租来的小屋里,看着窗外发愣。
我知道赵智渊是好意,他想让我放下仇恨。可我放不下。我一想到我爸最后那几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我就放不下。
我永远忘不了,他去抢救前抓着我手说的最后一句话:“语兰……爸对不起你……爸……糊涂了……”
他糊涂了一辈子,到最后,才终于明白了。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袁语兰小姐吗?”
“是我,你是?”
“我是明利投资的法律代表,”那边的声音冷冰冰的,“我想跟你谈谈你父亲袁国强的债务问题。”
“债务问题?”我心跳加速,“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房子我已经放弃继承权了,现在房子归我继母和她儿子所有。你们要找,就找他们。”
“袁小姐,我们查到你继母曹娅名下没有任何财产,她儿子吕刚毅也是个无业游民,”那女人说,“我们只能找你这个原继承人来追债。”
“你没搞错吧?我已经签了放弃书,法律上跟我无关了。”
“可你父亲借的是你的名,”那女人说,“借款合同上,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你说什么?”我脑子一下炸了,“我不可能担保!我从来没签过什么担保!”
“可合同上有你的签名,”那女人冷冷地说,“你要是不信,自己来看。”
我拿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曹娅,你这个骗子!
07
我几乎是冲进赵智渊的律所的。
“赵叔叔!”我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拿给他看,“明利投资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两百万的借款合同上,担保人签的是我的名字!”
赵智渊接过手机看了看,表情严肃起来:“你确定不是你签的?”
“我怎么可能签那种东西?”我急了,“我连那笔钱的存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担保?”
赵智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我带你去明利投资那边看看。”
明利投资的人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我们到了的时候,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在会议室里等我们。
“袁小姐,”她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父亲借款的合同,你看看。”
我接过合同,翻到担保人那一页。上面签着“袁语兰”三个字,看着确实像是我的字迹。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份合同!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
“可合同上有你的名字,”那个女人说,“我们查过笔迹鉴定,跟你的字迹很像。”
“那肯定是别人模仿的!”我说。
“模仿?”那女人笑了,“袁小姐,你要是这么说,可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们有的是办法证明你签过这个字。”
赵智渊夺过合同看了看,表情越来越凝重。
“语兰,”他压低声音,“这个笔迹鉴定是不是真的,咱们先不说。但要证明你不知情,得拿出证据来。”
“我怎么拿证据?我根本没签过这个名字!”
“你继母呢?”赵智渊问,“她签的那份协议上,有没有提到这笔钱?”
我一愣。
曹娅签的那份协议,我只写了继承房子和连带债务,可没有提到担保……
我忽然明白了。
曹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继承房子。
她骗我签放弃书,是为了撇清我的关系。
可借款合同上的担保签的是我的名字,就算我不要房子,该还的钱我还得还。
“她算计我……”我喃喃地说。
“先别急,”赵智渊拍拍我的肩膀,“我认识一个笔迹鉴定专家,可以帮你证明这不是你的字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笔债务,你继母也得负责。”赵智渊看着我,“因为她签的继承协议里,写着连带承担所有债务。那两百万,也有她一份。”
“可现在的问题是,明利投资的人咬死是我签的担保,”我说,“他们如果去法院告我,我就算能证明笔迹不是我的,也得费时间。”
“那简单,”赵智渊说,“你继母签的那份协议,可以拿给明利投资的人看。如果他们继续找你麻烦,就让他们先去找你继母。房子在她手上,债务也在她手上。你只是个担保人,而且不是你的签名。”
我吸了一口气。心里面乱糟糟的。
“语兰,”赵智渊忽然说,“你要不要回去找你继母谈谈?”
“找她?”
“对,”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那份担保上的签名是她写的,她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离开明利投资,我给曹娅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阿姨,是我,语兰。”
“语兰?”她的声音一下紧张起来,“你……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我说,“关于我爸那两百万的事。”
“那……那跟我没关系,”她结结巴巴地说,“你爸自己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明利投资的人说,借款合同上,担保人签的是我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阿姨,”我说,“那签名,是不是你签的?”
曹娅还是不说话。
“你要是不说,我就报警了。伪造签名是违法的。”
“我……我……”曹娅突然哭了,“语兰,是阿姨错了。那个名字是阿姨签的。你爸当时说,随便签个担保人就行,他就写了你的名字,说你以后会帮忙还……我……我就照着写了一遍……”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阿姨,我现在就来你家。咱们得把这事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往继母家去。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从我爸结婚,到他去世。从继母的贪婪,到我自己的恨意。从那份协议,到这通担保。
一个都是被算计的,从陈国强开始。
不,也许从一开始,曹娅也不完全是坏人。她只是被自己的贪婪,和那个张德利的圈套,一步一步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但那又如何呢?她害死了我爸,这是事实。
车子停在继母家门口。我下车的时候,看见曹娅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
她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散乱着,眼睛红肿。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风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进来吧,”她小声说,“阿姨给你倒茶。”
08
曹娅把我领进屋,给我倒了杯茶。我看着那杯茶,没有端起来。
“阿姨,那签名的事,我们得说清楚。”
“是是是,”她连连点头,“我……我明天就去明利投资那边,说是我签的,跟你没关系。”
“光是说还不够,”我说,“你得写个证明,证明那签名是你模仿的。”
“我写,我写。”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转身进屋拿纸笔,我在客厅里等着。
眼睛扫过这间屋子,忽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我爸的照片,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没认识曹娅,头发也还没白。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你爸……”曹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我真挺好。”
我没回头。
“我那时候命苦,带个孩子,没人要的。”她的声音低低的,“你爸不嫌弃我,帮我还了债,还给了我一个家。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放下照片,转过身:“那你为什么要害他?”
“我没有害他!”她急忙说,“我真的不知道张德利是骗子!他是我表哥介绍来的,我表哥说他是做正当生意的,能帮你爸赚钱……”
“你就信了?”
“我……”她低下头,“我当时想,你爸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差,我想帮他赚点钱回来。谁知道那个骗子……”
“那五万块的好处费呢?”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收那五万块钱的时候,就没想过他是骗子?”
“我……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那只是他给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冷笑一声,“阿姨,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阿姨,我其实不是想跟你过不去,”我说,“我只是觉得,我爸死得冤枉。他这辈子,从来也没想过害别人,却被人害成这样。”
“我知道……”她哭了起来,“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每天夜里我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你爸那张脸……我就是……”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丝松动。
但很快又硬了起来。
“你那封信呢?”我问,“你藏我爸的信,是为了不让我知道他把房子留给我,对吧?”
“我……”她咬着嘴唇,“我当时……当时想,刚毅没房子就结不了婚,我就……就……”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我没有等她继续,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姨,那张证明,你明天写好了送给我。不然,我就去报警。”
她点了点头,抹着眼泪。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倒。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恨她了。
不是不恨了,是觉得累了。
我走出了门,身后的门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第二天上午,曹娅果然来了。她带了一份手写的证明,承认那份担保签名是她模仿的。
我收下了,没说话。
“语兰,”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阿姨知道对不起你。也没什么好补偿你的。那封信,你留着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楼梯口,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09
证明给了明利投资之后,事情很快就解决了。他们不再找我追债,转头去找曹娅和吕刚毅。
吕刚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连夜跑回来跟曹娅大吵了一架。
“妈,你干的好事!房子没拿好,还背上一屁股债!你让我怎么活?”
“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你让我背债?你让我去死算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信息。是吕刚毅发来的,就一句话:“袁语兰,你够狠!咱们走着瞧!”
我把那条信息删了,没理他。
可是我心里越来越不安。我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
果然,三天后,赵智渊给我打来电话。
“语兰,你得来一趟。”他的声音很严肃,“出事了。”
“什么事?”
“吕刚毅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赵智渊说,“高利贷的人找上门,把吕刚毅打了一顿,还把他妈的镯子抢走了。现在曹娅守在病房,哭得不行。”
“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利贷的人说了,如果他们还不上钱,就把你继母的房子拿去抵债。但问题是,那房子现在已经抵押给明利投资了,他们要是再拿来抵高利贷,那就是一房二抵,违法的。到时候你继母和她儿子,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那我也管不了啊,”我说,“那是他们的债,又不是我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高利贷的人发现那房子已经抵押了,他们会不会来找你?”赵智渊叹了口气,“你签的那份放弃协议,是在公证处公证过的。可高利贷的人不讲道理,他们要是把你当成你爸的女儿,来找你麻烦,你也躲不掉。”
我沉默了好久。
“语兰,赵叔叔不是想逼你。”赵智渊的声音放缓,“我只是想说,你要是能帮你继母一点,就帮一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
“我怎么帮?”
“报警,”赵智渊说,“高利贷的这伙人,已经被盯上了。如果你愿意出面作证,把那伙人送进去,你继母就不用背这笔债了。那些高利贷是非法的,法院不认。”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帮?还是不帮?
帮,就等于原谅了曹娅。不帮,那伙高利贷的人可能会做出更过分的事,说不定真会找到我头上来。
“我考虑考虑。”我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我想起了我爸那张照片,想起了他写给我的那封信,想起了曹娅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想起了吕刚毅被高利贷打的消息……
最后一咬牙,给赵智渊回了电话。
“赵叔叔,我帮。”
第二天,我和赵智渊一起去了派出所。我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包括张德利骗我爸的事,还有高利贷那伙人打吕刚毅的事。
警察很快就立案了。第三天,高利贷那伙人被抓了。包括那个叫张德利的骗子。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赵智渊打来电话,说案子破了,张德利供出了曹娅的表哥,两个人都是专门做这种骗局的。
“你继母那笔钱,可能能追回来一部分,”赵智渊说,“虽然不多,但够还一部分债了。”
“那她之后呢?”我问。
“她?”赵智渊顿了顿,“她还在医院照顾吕刚毅呢。那小子被打得不轻,腿断了,得养好几个月。”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房子呢?”
“房子还是抵押状态,但如果她愿意配合警方追回赃款,法院可能会对她从轻处理,房子的事情也可以协商。”
“算了,”我说,“她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10
一个月后,事情基本尘埃落定了。
高利贷团伙被抓了,张德利被判了三年,曹娅的表哥也判了两年。
我爸那两百万的债务,因为张德利被抓,追回来了将近一百万。
剩下的,由曹娅用房子做了部分抵债,加上她自己的积蓄,算是勉强还上了。
吕刚毅出院之后,就跟他妈断了联系。听说跑到外地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曹娅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很少出门。
那天,赵智渊给我打电话,说曹娅想见我一面。
“她说什么了吗?”
“没说,”赵智渊说,“就说想见见你,跟你道个别。”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我到的时候,曹娅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她穿着旧衣裳,头发白了一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很安静。
看见我来了,她笑了笑:“语兰,你来了。”
我坐下,没说话。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爸留下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收拾好了。”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我爸的照片、老身份证、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那封信。我爸写给我的那封信。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房子留给刚毅就行了,”她哽咽着说,“可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房子能弥补的。刚毅他……他不要我这个妈了。我什么都没了……”
她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等她哭够了,我才开口:“阿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吸了吸鼻子:“我打算把房子卖了,回老家去。一个人,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
我点了点头。
“语兰,”她忽然抬头看我,“你能原谅阿姨吗?”
我沉默了很久。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原谅她。可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我忽然觉得,恨她也没什么意思了。
“阿姨,”我说,“我爸走了,我也没什么好恨你的。你做了错事,也付出代价了。以后,好好过吧。”
她听完,又哭了起来。
我站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抱着那封信,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轻轻关上门,走了。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赵智渊打来的。
“语兰,你妈那边的房子卖了吗?”
“正准备卖呢,”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听人说,她想把房子卖给你。”赵智渊说,“她说,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她不能要。”
我愣住了。
“赵叔叔,你确定?”
“她刚跟我说的,”赵智渊说,“她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爸的,应该还给你。她不要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语兰,”赵智渊说,“你继母虽然做错了事,但你爸没看错人。她心里,终究是明白的。”
“赵叔叔,那她住哪儿?”
“她说她回老家,老家的房子还在。”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那好吧。房子我收下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爸走了,房子回来了,继母走了。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点。
可是,那些发生的事,谁也不能当作没发生过。
我摸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我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我笑了,眼泪却也流了下来。
爸,你放心,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不是用恨来拿,是用放过自己来拿。
我收起信,迈步往家里走去。
天终于放晴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