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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道上的“货郎诗人”:周英德的诗意与烟火|素写微光|写诗|古典诗词|周英德|诗人|诗歌|诗集|货郎_手机网易网 网易 网易号 0

乡道上的“货郎诗人”:周英德的诗意与烟火|素写微光

封面新闻
2026-05-25 08:12 ·四川 ·封面新闻官方网易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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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

素写微光

“收鸭毛、鹅毛、烂手机、烂冰箱……卖衣柜、碗柜、藤椅、楼梯、板凳……”

在四川内江资中县的乡道上,一辆略显老旧的五菱微卡正以一种近乎散步的速度,慢悠悠地在这片丘陵间转悠。车顶那个被风吹日晒得有些褪色的喇叭,正不厌其烦地向山野抛洒着吆喝声。那声音有着奇特的节奏:短—长—长—短,像是一串跳动的音符,在空旷的田间地头回响、激荡。

这种节奏听久了,竟生出一种现代诗的错觉。

车主叫周英德。在村民们的眼中,他是那个驾着铁马、走村串户,在县城与乡村之间搬运着旧日时光与生活琐碎的货郎;而在当地文艺界的圈子里,他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诗人。他有一双粗糙的、握过方向盘、收过废旧家电的手,书写了星空下沉思的诗意。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4月29日,四川省文联在资中县召开新大众文艺座谈会,来自高校、科研院所、媒体和文艺家协会的专家学者、论文作者代表等80余人参会。在分组讨论时,内江市作协会员周英德作为“旁听生”朗诵了两首自己的原创诗歌。5月10日,封面新闻记者再次赶到资中,面对面专访这位“货郎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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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和他的微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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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移动的诗斋

载着生活也载着远方

5月11日清晨,当时针刚刚划过7点,周英德那辆二手的五菱微卡准时出现在资中的街边。

坐进副驾驶,便如同闯入了一个微缩的、自给自足的小天地。驾驶室里显得有些凌乱,电饭煲、水壶、散装的零食挤在一起。对他来说,这辆车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他在乡野跋涉时的食堂与卧室。车后挂着的敞开式货箱里,码放着他刚从县城拉来的铁皮衣柜和铝合金楼梯,几袋沉甸甸的塑料凳子在颠簸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车跟了我十年了。”周英德抚摸着方向盘,语气里透着一种对老伙计的深情。这辆当年花了26000块买来的二手车,已经跑到了报废的边缘,但周英德舍不得。这两年,他不再远赴贵阳或重庆,而是守在资中的家乡,在那些熟悉的弯道里寻找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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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的五菱微卡被朋友戏称为“移动的诗斋”

周英德今年54岁,看起来还很健壮,精气神十足,可能因为他是诗人,内心依然保持着年轻。也因为他是诗人,他的散文家朋友阿若,给这辆满是尘土的货车起了一个浪漫的名字:“移动的诗斋”。

车出县城进入蜿蜒的乡道。得益于近年来的乡村振兴,农村已经实现“村村通”,像周英德这样的货郎们,很方便地就可以把货送达农民的家门口。遇到有人烟的地方,周英德便按一下按钮,车顶上的喇叭就开始重复着吆喝声:“收鸭毛、鹅毛……卖衣柜、碗柜……”

我们在路上一边聊着诗歌,一边与村民讨价还价。周英德表面上给人的感觉很粗犷,其实他内心很柔软,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诗性,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泪点低”。路过田边,看到老汉费力地推着农机,他会探出头大声叮嘱:“老辈子,慢一点,注意安全!”路遇步履蹒跚的老人,他总是悄悄松开油门,绝不按喇叭惊扰,直到车子缓缓滑过对方身边,他还会招呼老人一句“你走慢一点”。在一位做过气管手术、发声艰难的农妇家,他收购了30个易拉罐,离开时也不忘送上真诚的祝福:“你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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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和衣柜的潜在买家讨价还价

一路上,周英德的货车没能减重,反而增加了一些觉察不到的重量。在与老乡的讨价还价中,他完全“失败”了,这不是卖方市场,最大件的衣柜差二十元就能成交,他倒是收购了一个鸭子毛和几十个易拉罐,利润很稀薄。

平时,他早上6点过起床,7点拉着货下乡,中午就在车上热饭吃,天热时他会在树荫下午休,看一会儿书,下午6点回城,晚上也会找时间阅读。冬天他贩货的版图会扩大到县城外二三十公里,过年前后是一年中生意最旺的时期,那时农村家家有年货需求,也会换旧置新,还有大量鹅毛、鸭毛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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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劝说婆婆买下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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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迟到的初恋

裁缝店的失恋与书架上的普希金

周英德与诗的结缘,像极了一场迟到的初恋。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是诗歌风靡的时代,从校园到社会,各种诗歌刊物遍地开花,印刷本、手抄本竞相传阅,也点燃了数不尽的少年诗心。周英德中学毕业后中断了学业,有一年暑假,一位在攀枝花读中专的发小,给他带回来一本校园诗社刊物,是学生们自己编辑的,他现在依稀记得那本诗集名为《夜丁香》。

“当时我根本读不懂,他(发小)就给我讲诗歌,我听了也一窍不通。他写的诗,我也看不懂。”但他能感受到“诗集里有一些诗句相当美妙,读起来让人愉悦”。周英德在讲述他与诗歌初接触时,就像在追忆一场初恋。双眼变得如深邃的夜空,有微光在闪烁。

过了两年,也许是受发小的熏陶,也许是情之所至,他也走上了诗歌的道路。只是当时他完全没想到,他会接触到诗,还会写诗,还一直持续热爱三十多年。如今,他的发小早已不写诗了,但他坚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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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会利用晚上修改诗句和阅读

五月的乡间,一片生机盎然。太阳耀眼,道路旁的树木和地里尺高的玉米绿得发亮,田中新插的秧苗整整齐齐在接受检阅,时而能看到秧田中的白鹭和横穿马路的野鸡。这条下乡的路,终点是周英德在明心寺镇明心坝村(村社合并前叫新塘房村)的老家。封面新闻记者问道:“你还记得你的第一首诗吗?”“怎么不记得?叫《离别》,是写我的初恋和第一次失恋。”周英德回答得云淡风轻。

20岁那年,他在县城的裁缝铺里当学徒,那是一个被布料和剪刀填满的青春。也就是在那间局促的铺子里,他遇到了生命里的一个姑娘。然而,贫寒的家境像是一道无形的鸿沟,让一段情愫尚未绽放便已凋零。失恋的他,在情绪决堤时找到了写诗的泄洪口。他试图用那些生涩的文字,去拓印那个站在月台上远去的背影:

“汽笛的呼唤在一次次靠近/你站在月台上送我/四周的寂静/只听见你我的呼吸/风在那里哆嗦我每一根神经/语言锁住喉咙/递给我手中的日记开始发黄/我数着来时的步伐/却忘记你离别的消息”

这首处女作,在现在的周英德看来或许有些肤浅和稚嫩,但那是他生命里第一道文学的光。封面新闻记者打趣问道:“嫂子知道这些事不?”周英德很释然地回答:“她不看这些。”对于他写诗这事,他老婆和两个女儿似乎兴趣不大,既不反对也不赞扬。这对诗人并非坏事,他得以自由创作。

从此,写诗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一生的爱好。在QQ流行的年代,他就在把诗贴在QQ空间,这个习惯保持至今,现在他的QQ空间已经积攒了600多首诗。早年间,他通过QQ结识了泸县诗人何苗,对方又向他推荐了内江诗人魏光武。“魏老师人很好,能发现新人,提携后辈。我就把我的诗发给魏老师,魏老师看后说,‘你的诗再打磨打磨,可以投《内江日报》了。’这才激起我的动力。”周英德说。

他的诗陆续发表在《内江日报》《沱江文学》《重庆政协报》《河南文学》《西南作家》等报刊上,他获得了首届内江文学奖,两次荣获康式昭文学奖,并在各类诗歌征文活动中收获荣誉。每一本荣誉证书、每一份发表自己作品的报刊,他都珍藏在老家的书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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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发表的诗歌

封面新闻记者跟随周英德进入了他的老家,那是一栋贴着瓷砖的二层小楼。打开房门是一地的鸭毛、鹅毛,楼梯间也散落着羽毛。平时他和家人住在县城,农村的房子就用来晾晒他作为货郎的“战利品”,二楼的房间里还留存着诗人的书柜,柜子里面和上面码放着一摞摞的书籍,如《普希金抒情诗选集》《诗刊》《星星诗刊》《现当代诗歌精选集》等。这种对比极具冲击力:楼下是满地的禽类羽毛和烟火气息,楼上是人类最精粹的灵魂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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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存放在老家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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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的书籍中大部分都是诗集

他还展示了发表在报纸上的诗歌和散文,还有各类获奖证书。多家媒体对他做了报道,他被冠之以“农民诗人”“打工诗人”。2015年,他加入资中县作家协会,之后又加入内江市作家协会。

“以前不知道有‘作协’这个组织,写诗都是闭门造车,完全凭感受,没跟别人交流。当我找到组织后,和更多诗人朋友交流学习,才慢慢有一个质的飞跃。”周英德在2016年参加了《星星》诗刊在巴金文学院组织的青年诗人培训班学习,50余人的一个班里,他是唯一的素人。

周英德还通过阅读来提升自己,他订阅了一些诗歌刊物,散文、哲学类都读,但他最喜欢阅读的还是诗,拿到一本书或一份报纸,他首先是翻看上面的诗歌,然后再看其他内容。他也学习借鉴国内外著名诗人的写法、意境营造、用词表达技巧等,他读欧阳江河,读张二棍,也读刘年,他通过这些文字,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为灵魂凿出了一扇透气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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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的部分获奖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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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大众文艺”创作者:

让普通人的微光被看见

近年来,新媒体技术如毛细血管般渗入日常,一场“新大众文艺”的浪潮渐起奔涌。农民、矿工、家政女工,从田地、巷道和异乡的灶台边直起身来,拿起了笔;保安、快递员、环卫工,在岗亭、路途与深夜的灯下,打出一行行文字。这些最普通的劳动者,将粗砺而温热的日子一字一句打磨成光,让平凡人生里那些微芒,终于被世界看见。

对于新大众文艺,周英德如何理解呢?他的答案很直白:“就是普通人写普通人。”

“我的诗歌用词是平淡质朴的,没什么华丽语言,因为我的文学底蕴、功底有限。同时,也因为我们写的诗是服务于普通人的,需要接地气,诗歌不能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周英德说,“我们写普通人的生活,写给普通人看,没有这些经历、体会,一般人也写不出来。让我们写宏大的叙事,我们也写不出来。我们写自己的生活,写我们看到的世界。”

周英德提到近年来很火的外卖诗人王计兵、矿工诗人陈年喜等,他也很喜欢他们的诗,“他们的诗是反映当下生活,反映他们生活的艰辛和他们对生活的感悟。我也和他们一样,都是为了生活,写自己的生活。”为什么王计兵的诗容易流传?在周英德看来,大家能接受他的诗,是因为他的诗服务于大众,每个普通人翻开他的诗,确实能被感动。

“诗歌是我的生活,但生存是第一位的。”过去,周英德要外出打工,要跑长途,如今他成了一名走乡串户的货郎。他在贩货的间隙如果灵感来了,就会把脑中蹦出来词语、句子记录在手机里,等到休息的时候或者晚上回到家再继续创作。诗歌不能给他带来财富,但给了他精神的富足。“我的物质生活虽然清贫,但内心世界是充实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打牌,一个看似无聊的人,诗歌成了他唯一的爱好。即便是2008年以前,他在诗歌上遭遇瓶颈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会放弃诗歌。“灵感没来,可能几个月都写不出一首诗。”周英德说起曾经遇到的挫败,即便写不出来,即便很多诗没能发表,他没有认输,而是保持着平常、乐观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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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德在手机里保存的诗歌

周英德分享了他写诗的经验,真的琢磨不出来时就暂时不写,即便写好的一首诗,他也会反复打磨,一首诗并不是一两次修改就能完成,有些诗几个月、几年后他再翻看,会觉得很不满意,就继续打磨。虽然他不懂什么诗歌理论,但他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写自己的感悟,时间长了,自然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就知道怎么去写。

曾经在外打工时,他在火车上把对母亲的思念写进诗里:

“母亲的等待穿过我心上/那一头连着故乡/行囊压弯了岁月的痕迹/那一刻/我两眼泣满泪花/日子总是翻来翻去在时光中揉搓/母亲远望的叮咛/刺痛我身上/回家的票根/在口袋里哀伤/弯曲的路/让我的思念漫长”(《离回家的日子很近了》)

“火车奔跑的速度/我是用文字记录的/隔着车窗/我用文字/勾勒母亲的弱小、呼吸、白发、皱纹/多么亲切/又多么沉重”(《在火车上,我用文字勾勒母亲的轮廓》节选)

去年7月,他的母亲去世了,一个月后,他又在诗里写道:

“我能为她写点什么呢?/遗像,还有她的坟墓/这一切除了在文字里加点悲哀/我却无能为力/……/唯独塞在母亲身旁的衣服/无人间体温”(《母亲》节选)

今年他不再写母亲了,他说每次在诗里写到母亲,她总是会在梦中出现。

周英德的诗,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长在货车的轮胎上的。

他在那些生存的词语里寻找韵律,在琐碎的贩货生涯中记录下那些容易被世人忽略的瞬间。当他把车停在安静的村庄,听着喇叭里播放着苹果、香蕉、蔬菜的叫卖声,他感受到的是一种真实而卑微的尊严:

“我还是和往常一样/把货车停靠在村子里/随着喇叭吆喝传开/卖苹果,卖香蕉,卖瓜子,卖蔬菜……/这些生存的词反复播放”(《人世间》节选)

他写自己的一次窘迫经历,他会把那满目流动的车流看作一块巨大的静态画布:

“此刻/双闪灯/抖动着春色/我坐在驾驶室/看着来往的车辆/像一块画布上的斑点”(《窘迫》节选)

他写自己的中年:

“人到中年/驮着我心里的一匹马/慢了很多/借一点田野的绿色/再借一点泥土厚重的尘埃/此刻我心灵瘦了许多”(《衣柜》节选)

到了岁末,当村庄被年味包裹,那辆五菱微卡依然在寒风中奔跑。他把它拟人化,仿佛那是一只和他一样在黄昏中取暖的生灵:

“已经年底了/乡下热闹的场景/没有边界/而我那辆微型货车/还在马路上奔跑/它饿着肚子/有谁知道?/我正从黄昏的边沿行走/载着寒冷的冬天/在资中的乡道/取暖”(《过年》)

他观察四季的轮转,不仅是在田野里,更是在那些还没做完的琐事和异乡的微茫中。在《立秋》和《小雪》里,他的触角延伸到了那些没有起伏的温室之外:

“不妨作个比较/你的立秋/还停留在乡间,工作以及身边你还没做完的事/而那些温室里的秋天/没有起伏”(《立秋》节选)

“村里的炊烟短了/时间被一层薄雾笼罩/……/异乡那些白色的冬天/在睫毛上站立”(《小雪》节选)

最近两年,周英德和诗友办了一个公众号,取名“沱江捣衣声”。这个名字来自李白的诗句,却在这个当代货郎的口中,有了一种新的释义。

“生活还是要继续!”那辆旧货车还要在乡道上穿梭。他计划再过几年出一本诗集,算是给自己几十年的奔波一个交代。

采访结束,货车渐渐远去,那“短—长—长—短”的吆喝声依然在风中飘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周英德正用他的车轮和笔尖,一笔一划地写下那首属于普通人的叙事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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