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到账通知让整个技术部都沸腾了,同事们凑在一起比着谁多发了一个月。
我的手机安安静静。
打开银行APP,刷新,余额零。再刷,还是零。第四次,手有点抖,屏幕上那个数字刺得眼睛生疼。
我没吵没闹,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写了半年的离职报告,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许美琳正在打电话,见我来,挂了。接过报告,她没看,反倒按下了手机。
一段录音响起。
“他那个方案就是狗屁,他不配当工程师!”
是我15年前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
许美琳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冰冷的讥讽。
“你以为失去的只是奖金?”
01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站在许美琳面前,脑子里嗡嗡的。那段录音我没法否认,那确实是我的声音,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场合说的。
“坐。”许美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
“宋副总监,12年了,你对公司没功劳也有苦劳,我理解你的心情。”她把那份离职报告往旁边一推,“可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递这个,是不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盯着她:“许总,年终奖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许美琳笑了,“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我拿起来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是黄耀华签名的内部审计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技术部副总监宋睿在去年技术改造项目中,存在技术数据造假、违规操作的问题,给公司造成潜在安全隐患。
“这份报告,我没见过。”我说。
“你当然没见过。”许美琳靠在椅背上,“黄总监离职前交上来的,我压了半年。本来想着要是你识相,这报告就永远不见天日。可你看看你,年终奖才发了个零,你就跳脚了。”
“许总,这报告是诬陷。”
“诬陷?”许美琳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黄耀华是你师父,他亲手签的字,你说诬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黄耀华是我师父,带了我十年。他半年前被许美琳逼走,走的时候连个告别都没有。现在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份报告,这不合理。
可我又想不出黄耀华为什么要害我。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许美琳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走,我不拦你,但这报告我会交给董事会。你要留下,年终奖的事,我可以想办法补上。”
她说完这话,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威胁,更像是……试探。
我离开办公室时,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刘高爽迎面走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开。他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封面露出一个角,上面写着“技术改造数据备份”。
我突然想起,去年那项技术改造,刘高爽全程参与了。所有原始数据,都是他经手的。
02
回到家,徐惠萍正在厨房做饭。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没说话,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问你话呢。”她端着菜出来,“咋了?发少了?”
“没发。”我说。
“啥?”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没发是什么意思?”
“就是零。”
“不可能吧?”徐惠萍瞪大了眼,“你们公司不是去年效益挺好的吗?你还说给省了两千万,咋可能一分钱没有?”
我没法跟她解释那份审计报告的事,只是说:“我跟许总谈过了,有点复杂。”
“复杂啥?”徐惠萍急了,“你是不是又跟人闹矛盾了?跟你说多少次了,你那脾气能不能改改,干活那么拼命有啥用,领导看不见……”
“行了。”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大。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也知道自己态度不好,可今天的事情太突然,我脑子里乱得很。
吃完饭,我躲进书房,给黄耀华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黄耀华换号码了?还是故意不接?
我翻出他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师父,有事找您,看到回个电话。”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打电话到公司技术部,是刘高爽接的。
“宋哥,有啥事?”
“刘爽,去年那项技术改造的原始数据,你那边还有备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宋哥,许总说电脑都封了,数据暂时调不出来。”
“封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许总让人来封的。”
我挂了电话,后背一阵发凉。
许美琳动作太快了。上午我刚递离职报告,下午她就封了技术部的电脑。她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去年那项技术改造的每一个环节。
那个项目是我主动请缨的,因为当时公司的核心设备出了故障,外聘专家要价80万。
我说我能修,只花了15万的材料费,省了65万,后续每年还能省2000万的维护费。
黄耀华当时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宋,你这技术,比我强。”
可现在,这份功劳变成了罪证。
我越想越不对劲。黄耀华为什么要在离职前签那份报告?他当时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老地方见。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有点抖。
老地方,是公司旁边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饺子馆。
03
饺子馆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开了十几年。
我到的时候,黄耀华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饺子。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看着比半年前老了十岁。
“师父。”我坐下来,叫了他一声。
黄耀华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小宋,对不起。”
“那份报告……”
“是我签的。”他打断我,声音很轻,“许美琳逼我的。”
他告诉我,半年前,许美琳找他谈话,说公司要对技术部进行改革,让他这个“老家伙”让位。
他不肯,许美琳就拿出了一份材料——他早年入职时,为了拿到一个项目,在投标文件里做过手脚的证据。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也就做了那么一次,可她有证据。”黄耀华苦笑着,“她说要么我签了那份报告走人,要么她报警。”
“那您为什么要牵扯上我?”
“我也不想。”黄耀华低下头,“可她说,如果不把你拉进来,她照样能把我送进去。我……我怕了。”
他说着,突然抓住我的手:“小宋,你听我说,她不只是冲你来的。她是冲你们所有人来的。当年……当年那件事,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事?”
“15年前,那个方案。”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15年前,我刚进公司不久,跟着黄耀华参加了一次技术评审会。会上,一个叫许工的技术员提出了一个方案,但被黄耀华当场否决了。
我当时什么都不懂,黄耀华让我打个电话给那个许工,说:“你就说他那个方案是狗屁,他不配当工程师。”
我照做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许工因为这件事,在公司里抬不起头,没多久就辞职了。再后来听说他精神出了问题,住进了医院。
“许美琳,是那个许工的女儿?”我问。
黄耀华点了点头。
我顿时明白了。那段15年前的录音,是许美琳留的。她等这一天,等了15年。
“那那项技术改造……”我又问。
“技术改造是真的,你省了两千万也是真的。那份报告里的‘安全隐患’,是她后半补上去的。她找人在你的数据里动了手脚,让数据看起来像是造假的。”
“刘高爽?”
黄耀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这是一盘下了15年的棋。
04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徐惠萍没睡,坐在客厅等我。
“去哪了?”她问。
“见了个朋友。”我没说黄耀华的事,怕她担心。
“啥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我随口开了个玩笑,想缓解气氛。
可徐惠萍没笑。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怪:“你单位的事,我刚才打电话问了李姐。”
李姐是公司财务部的,跟徐惠萍是老乡。
“她怎么说?”
“她说你被停了职,年终奖没发是因为公司怀疑你作假。”
我愣住了。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下午许美琳才封了电脑,晚上连财务部的人都知道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了啥?”徐惠萍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干任何事,是被人陷害的。”
“谁陷害你?你得罪谁了?”
“许总,许美琳。”
“她为啥要陷害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件15年前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件事,说到底,我有责任。
我确实打过那个电话,骂过那个许工。虽然那时候我年轻,什么都不懂,只是听了黄耀华的话,可那句话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
许美琳恨我,是有道理的。
“算了,不说了。”我摆了摆手,“早点睡吧。”
徐惠萍还想说什么,但看我脸色不好,没再问。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惠萍发来的微信。
“不管发生啥事,我都在。”
我盯着那四个字,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觉着气氛不对。
走廊里同事看见我,都低着头走开。技术部的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封条。
我正想去找许美琳,手机突然响了。
是宋小雨的班主任打来的。
“宋睿家长,你方便来一趟学校吗?关于宋小雨的保送名额,有些事情要跟您当面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保送名额是宋小雨最看重的事。她成绩好,目标是浙江大学,如果能拿到保送名额,家里能省一大笔钱。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班主任打来电话。
我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05
学校办公室里,班主任王老师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宋睿家长,说实话,小雨的成绩和表现都是没问题的。只是……今年的保送政策有了一些调整,名额比去年少了两个,竞争很激烈。”
“那跟我们家小雨有什么关系?”我问。
“这个……”王老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听说,有人给学校打了电话,说小雨的父亲正在接受公司调查,涉及经济问题。学校方面担心,如果小雨拿了保送名额,将来因为家庭原因出了问题,会影响学校的声誉。”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
许美琳。
她不只是要毁了我在公司的前途,还要毁了我女儿的前程。
“这是诬陷。”我咬着牙说,“我什么都没做。”
“我也相信您是清白的。”王老师叹了口气,“但学校这边,我也没办法。这件事已经报到上面去了,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重新审核小雨的资格。”
我走出办公室,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廊尽头,宋小雨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爸,我的名额是不是没了?”
“不会的。”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爸爸会处理好的。”
“他们说你犯法了。”宋小雨的声音在发抖,“是真的吗?”
我看着女儿的眼睛,第一次觉得无力。
“假的。”我说,“爸爸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亏心事。”
宋小雨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从学校出来,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这根烟抽完,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给许美琳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宋副总监,想通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很沉,“你想报复我,冲我来就行,别动我家人。”
许美琳在电话里笑了:“宋副总监,你在说什么?你女儿保送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可别乱说话,当心我告你诽谤。”
“昨天下午学校就接到了电话,今天早上班主任就找我谈话了。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不是你干的?”
“你有证据吗?”
我沉默了。
“没有证据,就别瞎说。”许美琳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宋睿,我提醒你,你还有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要么你走人,我把报告交上去,你等着吃官司。要么你留下,把那份报告签了,所有事一笔勾销。”
“签那份报告,等于让我认罪。”
“随你怎么想。”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认输。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徐惠萍,为了宋小雨。
我掏出手机,又给黄耀华打了过去。
这次,他接了。
“师父,那个U盘……”
黄耀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几个字:“在老地方,夹层里。”
06
老地方,是公司旁边那家饺子馆。
但黄耀华说的夹层,不是饺子馆的夹层,是技术部旧档案室那本《设备说明书》的夹层。
那本书,是20年前我入职时就在的,黄耀华说是他带过来的,里面记录了很多老设备的参数。这么多年来,从来没人在意过那本书。
我找了个理由回了公司,等下班人走了以后,偷偷溜进旧档案室。
档案室很久没人打扫了,书架上落了一层灰。我翻了半天,终于在最角落里找到了那本发黄的《设备说明书》。
封面都烂了,翻开来,里面夹着一个黑色的U盘。
我的心跳得飞快,手指有些抖。
把U盘揣进口袋,正要离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刘高爽发来的微信:“宋哥,监控拍到你了。”
我愣了一秒,然后拔腿就跑。
刚出档案室的门,就看刘高爽站在走廊另一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很复杂。
“宋哥,许总刚才打电话过来,问你有没有回来。”
“你怎么说?”
“我说没看见。”
我看着刘高爽,突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为什么要帮我?”
刘高爽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说:“因为……我良心不安。”
他告诉我,许美琳确实给了他不少好处,让他盯着我的动向,还在技术数据里动了手脚。
但昨天许美琳打电话让学校取消宋小雨的保送名额时,他正好在旁边听到了。
“宋哥,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太过了。”刘高爽低着头,“我家里也有妹妹,我知道保送名额对一个学生来说有多重要。”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离开公司,回到家,我一头扎进书房,把U盘插上电脑。
U盘里的东西,让我彻底震惊了。
里面不仅有黄耀华当年保留的证据,证明许美琳父亲是被冤枉的,还有许美琳最近两年挪用公司资金的详细记录。
每笔钱都不多,三五万、十万,加起来却有一千两百万。
这些钱的去向,大部分是一个地址——一家养老院的账户。
我查了一下这家养老院,发现它正是许美琳父亲住的地方。
我突然明白了。
许美琳不是纯粹为了报复。她做这些事,是为了给父亲还债,或者说,是为了弥补她父亲当年受到的伤害。
可这条路,已经走歪了。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宋睿吗?我是市公安局的,我们接到报案,说你涉嫌窃取公司机密,请你配合我们调查。”
我脑子嗡的一下。
许美琳,先下手为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