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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昆曲聚会上,她坐在那儿笑,不唱也不说话,就安静听着。石玉钿在台上唱得开怀,赵津羽扇子一展一收,她低头抿了口茶,眼角有点细纹,但气色是真的好。有人拍了照发网上,底下立马有人说“是不是太早了”,也有人说“她根本没伤心”。其实谁也没看见她十月十八号那天在八宝山站都站不稳,眼睛肿得睁不开,黑衣裹着身子,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半骨头。
她从没躲着人。十二月科学活动上第一次露面,剪了短发,说了两句话就哽住,手捏着话筒边,指节发白。今年三月去香港,穿白大衣跟鸠山友纪夫鞠躬合十,谈吐很稳;四月又说要去剑桥整理手稿,不是搬家,就是干活。三十多箱?不对,是三十七箱,全是杨振宁的手稿,没一张合影,没一件私人物品。她现在在丘吉尔学院,白天看稿,晚上校对,明年两本书要出,一本讲他对称性思想的延伸,一本是他晚年对教育的笔记。
她跟母亲石玉钿搬出了归根居,住进清华老校区一间六十平的教授公寓。厨房小,阳台窄,但窗台摆了三盆茉莉,全是她自己挑的。石玉钿爱听昆曲,也爱唱,以前在汕头就常教她咬字。现在母女俩常一起听录音,有时石玉钿唱一段,她跟着哼两句,不全会,但调子对得上。赵津羽不是外人,杨振宁生前夸过她唱得“有书卷气”,还叫她“美丽昆虫”——这外号还是杨先生起的。
杨振宁三个孩子都在国外,一个搞量子计算,一个做化学,一个当医生。不是不想回来,是真走不开。葬礼上他们托人带的话,都一样:“帆姐撑住”“爸最后那段时间,最放心她”“我们都是家人”。他们没来,可也没拉黑,微信里常有语音,聊天气,聊老房子修缮,聊小时候父亲教他们背《赤壁赋》。
有人说她该哭久点,该穿素一点,该少出门。她没理。2004年别人骂她图钱,她不解释;2015年记者问她“不生孩子后悔吗”,她说“他怕耽误我人生”,就没再接。现在更简单,有人问剑桥是不是定居,她直接说:“就为手稿,弄完就回。”
她今年四十九,再过两个月整五十。短发清爽,走路快,说话慢,笑起来眼睛弯,但不夸张。朋友圈不发自拍,只转清华图书馆新上架的民国物理期刊目录。
那天聚会结束,包厢灯暗下来,水磨腔余音还在耳里绕。她用拇指轻轻敲了下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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