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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最深的海(四)
“也不用想着打昏而不杀死我。”老人抚摩着戒指表面,像抚摩着女人的肌肤,冷漠补充道:“它只需要轻轻一按,便能有相同的效果。”
运动衣帽檐阴影中,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离开时确实在门旁看到过一个银熊吊坠,当时甚至有冲动将那串钥匙揣在口袋里。
稳定而有力的食指将机械扳机压的更深了一些,只需要再得一丝便会击发,他问道:“然后?”
“然后?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些不知宇宙有多辽阔的愚蠢的年轻人们,我们这些老人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才有了现在这么一点点地位,结果你们就想这么简单地夺走?”
烟雾弥漫在金求德脸四周,苍老的皱纹愤怒而嘲讽:“诱饵?杀我!年轻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要多,难道我没有一点准备就带了几个士兵就敢等着你来杀我?”
“直接一点。”许乐说道。
金求德的脸上混合着阴沉与兴奋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空着的左手用力地搓揉着身旁女人丰满的臀部,浑然不顾那位忠诚而愚蠢的女下属此时吓的浑身发抖。
“正常人这时候大概只会要求你离开。”老人沙哑无声地笑了笑,说道:“但我自己都觉得我不正常,我可不想今后当上了联邦政府的副总统,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被你暗杀。”
“所以,我要你去死。”
……
……
许乐一向认为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敌人只有一种,那就是疯子,比如帝国白色院落里那位大师范,此时他又看见了一个同样疯狂的老人,而且这个老人更加残忍和冷酷。
湿冷的汗水渐渐渗透衣背,他开始紧张,然后愈发冷静,拥有宇宙里最粗神经的他有这种特殊的本事,眯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老人,快速计算抢在对方启动装置之前击昏对方有多大的可能性,用子弹彻底毁灭对方右手神经系统又有多大的可能性。
宪章电脑同样沉默进行着计算,比他要快很多地反馈了几个极精确的数值,数值相当高,如果放在战场上足以去冒险。
但许乐迟迟没有动作,因为这不是在拿自己的命赌博,而是在用那个刚刚替自己用心整理衣领的女孩儿的生命冒险。
就在令人窒息的僵持气氛中,宪章电脑再次主动向他大脑发出警报,议会山的无声警报系统已经响起,政府专门针对他的强力机构已经开始集结,根据计算留给他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许乐深吸了一口气,微眯的眼睛骤然明亮,帽檐下方的阴影瞬间无踪,腰后那处的灼热力量暴烈向身体四处传递。
然而就在他准备冒险动手时,床头忽然闪过两道艳丽的刀光!
第一刀切断了金求德冷酷伸在空中的上半截手掌,第二刀极其干脆地捅进他干瘪的肋部,噗哧一声。
五根手指整齐断裂,像被子弹削过的篱芭,在空中散开飞舞,鲜血从创口里喷涌而出,骤然而至的剧痛令金求德脸色剧变,然而马上就将出口的惨呼,却因为深深捅入肋部、破开肺叶、挑破心室的那一刀戛然而止。
锋利的刀锋精确冷酷地刺破心膜,令伴着强劲压力的血液在老人身体内部溅射入肺叶之中,本能的生理反应,让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根本无法发出惨嚎。
许乐的注意力全部落在空中飞舞的那五根断指上,绝望而惘然的情绪,让他的反应慢了刹那,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白洁的手伸过来,轻巧地握住那根戴着戒指的断指。
……
……
那名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手握着断指,一手握着把秀气的小刀,谁都无法想到这柄秀气的小刀能够绽放出先前那两抹冷酷而艳丽的刀光,正如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艳丽而俗媚的女人,前一刻还惊恐地瑟瑟发抖,被金求德冷漠地搓揉着臀部,下一刻却做了这样一件事。
这个女人似乎很相信许乐控制情绪的能力,根本无视瞄准自己的黑洞洞枪管,神情专注地低下头,快速从那根渗着血水的断指上取下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乐平静解释道:“委员同志不清楚,这种感应装置有一秒的延滞期。”
许乐听到这句话,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灌入腿部肌肉双纤维内的灼热力量却逐渐散去,戒指已经戴到了对方的手指上,而且很明显这个女人非常不好对付,就算知道有一秒的延滞期,他也没有把握夺过来。
女人注意到他的紧张,微笑着从床头爬了起来,像个淑女般拉了拉睡裙的下摆,胸口那片白腻的丰润却更加明显。
她走到许乐的身前,取下戒指递了过去。
许乐接过戒指迅速戴上,却没有把枪收回去,依旧瞄准着他。
女人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警惕,走回床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金求德委员瘫倚在床头,眼眸被恐惧和惘然所占据,无力地看着凌乱床被间的血花,还有自己那四根断指,想要用左手去扼住不停失血的右手,却根本无法动作。
白发凌乱湿漉地搭在额头,这位青龙山无数人暗中恨之入骨的老人显得前所未有的凄凉,在他苍老干瘦的身躯内,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心脏正在不停地喷射血液,灌入破开两个洞口的肺叶之中。
血水侵入肺叶,引起剧烈的咳嗽,带着口水泡沫的血水不时飞溅出他苍白的嘴唇,老人异常艰难地转动眼瞳,死死地盯着床边的女人,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自己很长时间,平日里异常愚蠢俗媚的她。
金求德已经问不出声,女人看着喉咙嗬嗬作响的他严肃说道:“这是委员会最新的命令,南水领袖让我告诉你,组织只需要忠诚的成员。”
听到这句话,听到南水领袖四个字,这位准备成为联邦政府副总统的委员同志眼眸里呈现出无比的恐惧,干瘪的身体在床上抽搐两下,绝望地停止了呼吸。
许乐看着女人的背影,缓缓放下手枪,问道:“你随时都可以杀死他,为什么要选择现在?”
女人转过身来,脸上严肃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回复成媚丽而怯懦的样子,用轻柔的声音解释道:“如果让联邦民众认为这又是一次组织内部的血腥权力斗争,会损害委员会和南水领袖的声誉,所以只好让你来背这个黑锅。”
许乐耸了耸肩,回答道:“我很乐意。”
在离开之前,他回头望着正准备钻进床底完成角色扮演的女人,好奇问道:“我能知道……您的姓名或者代号吗?”
跪在床边的女人回过头,微笑回答道:“你可以叫我深海。”
第二百零一章 地下道里的生活
晨光中张小萌接了一个电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赤裸着踩在松软地毯上的脚趾头,下意识里缩了缩,这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情。
随等披上件单薄的衬衣,戴好黑框眼镜,她走到门旁,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银熊吊坠。
片刻后银熊吊坠被打开,好笑地袒露着简陋难看的腹部,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微笑着摇了摇头,充满感慨和追忆地叹息了一声,老师留给她的这片海,原来比想像中更要幽深无垠。
议会山大楼外警笛声尖锐地响起,她走到窗边掀起布帘一角平静向外望去,数十辆警车正高速驶来,而已经有一批全副武装的联邦特种兵开始冲上石阶。
宪章广场上晨练的人们惊愕地望向这边,街道上充斥着慌乱嘈杂的景象。她却只是静静望着远方,望着那个正消失在秋日银杏树林里的男人背影,默默祝他好运。
……
……
联邦特别部队进入议会山开始逐层检查时,许乐已经从地面回到了湿漉昏暗的地下水道中。
向第三号临地家走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还没有完全痊愈的腿部伤势,让他的每一步都能感受到痛楚,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或者隐忍的表情,而是挂着浅浅的笑意。
这些笑意越聚越多,直到最后压抑不住,就在某个地下水处理系统的外排风管间,自嘴唇间抢夺了一条通道,先是噗哧一笑,然后便是无比响亮愉悦的笑声。
笑声贯入宽阔的排风管里,然后被地表巨大的空气压力以更快的速度弹了回来,撞击在复合耐水材料修成的水道内壁上,或跌落在地,或摔碎上天,来回还复,竟变得越来越旷远而又清晰。
莱克上校死了,那个出卖施清海的青龙山大人物结果也死在了一次来自背后的出卖中,许乐早就同意沈老教授的观点,这个宇宙里没有什么道理,但看着这种仿佛冥冥注定的对等报应,他觉得很有意思,疲惫的胸腹间充溢着无比满足和愉悦。
由内而外的喜悦化作笑声回馈耳膜,仿佛变成了某种动力,让他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骤然间变得轻松很多。
偏红色谱系的维修感应灯,随着他轻柔的脚步逐次亮起,然后熄灭,就像当年在别有山庄的海滩上,老东西用音乐喷泉替他造势时的感觉。
当年在别有山庄海滩上逐次响起喷出的音乐喷泉,送他去向林斗海以及此人背后的七大家表明自己的态度和力量,今天这些幽暗的微红灯光,以及那些剩下袅袅余音的笑声,则是送他去战斗。
和星辰间最强大的政权去战斗,然后胜利。
……
……
什么是马步?为什么叫马步?这个问题许乐曾经在矿坑边上问过大叔,却只能得到粗烟草粗暴的驱赶和充满嘲讽味道的一顿臭骂。长大后他在河西州立大学的图书馆里查过,逃亡至首都星圈后还研究过费城修身馆的初级入门教材,也一直没有得到过准确的答案。
于是他屈膝沉臀并膝缩菊,如大叔所说想像着泡在钟楼大街最豪华的疗养中心温水中并且被五个赤裸美女光滑的肌肤轻轻摩娑的感觉,慢慢地捕捉着身体肌肉里每一丝诡异的颤抖,或者是酥麻或者是撕裂痛,最后都会变成极度消耗之后的酸楚颤抖。
在东林废弃矿坑边他是这样做的,在梨花大学黑暗的小门房里他是这样做的,在狐狸堡垒和倾城军事监狱的牢房里他是这样做的,在军营里他是这样做的,在望都青年公寓里他是这样做的,在帝国天京星贫民区小院里也是这样做的,似乎从敲响那个修理铺后的每一天起,他就在蹲马步。
只要环境允许,许乐每天都在进行这种枯燥的工作,并且格外认真严谨,像设计机械构图般不容许出现半点差错,因为他清楚这是自己活下去最大的倚靠,也是自己能够做很多事情,寻找到很多幸福快乐感觉的源泉。
这已经成了他生活中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习惯逐渐变成本能,只要脑海中想到,意念一动腰腹以下的部分便会变成如铁铸一般,就算是在最可怕的风浪之中,也不会有片刻动摇,就如同此刻在地下水道角落中一样。
暗红色的修理感应灯被他换成了低温灯泡,变得比较适合人类眼睛长时间的需要,淡淡的光把他半蹲并膝的影子照在墙上,在长达四十分钟的时间内没有任何变化,影子似乎要刻进湿漉的墙中一般。
忽然他有了动作,左手简单平伸向前,右手臂抬起,斜斜插向自己的左腋,掌尖缓慢而坚定地向上延展,直至越过耳垂发鬓,最后竟在头部绕了一个圈摸到了右边的耳朵。
这是一个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做起来却非常困难的动作,对于人体的延展性提出了极苛刻的要求,事实上少年时他经过四天的努力第一次完成这个动作时,比现在要软很多的骨头也已经快要散架,右肩关节被严重拉伤。现在他再做这个动作已经非常轻松,关节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保持这个怪异的姿式很长时间,直到右手与右耳间开始渗出汗水,许乐换了一只手,把这个动作再做了一遍。
然后便是第二个姿式,第三个姿式,后面的姿式要稍微复杂些,但相较于联邦军方甚至是费城修身馆的练体术而言,依然是简单的过分。
可他就是凭着这十个简单的姿式,让身体内每一块骨头、每一对肌肉双纤维还有每一条粗壮的神经,都能轻松随意地完成犀利至极的攻击,甚至有如本能。
更关键的是这些姿式,在一直不断缓慢而格外有效地摧发体内神秘的力量,也正是老爷子和怀草诗口中所说的真气。
……
……
看似简单的十个姿式做完后,许乐已经是浑身大汗淋漓,赤裸身上唯一的那条军绿内裤已经湿透。在几个缓慢悠长的调整呼吸后,他取过条毛巾随意擦了擦,便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
军事法庭一战他受了不轻的伤,虽然腿中的弹片早已取出,但伤势依然存在。清晨在议会山大楼内,虽然没有经历惨烈的战斗,但消耗甚至更大一些,面对着那个代号深海的女人,即便是他也在某种极度危险的压力下,变得非常疲惫。
按照李匹夫的看法,封余大叔传给他的这十个姿式除了本身的神奇作用之外,很大程度上是专门针对费城李家所做的设计,不过对于许乐来说,他更习惯用这些姿式来锻炼来恢复精神和压制伤患,过去的战斗经验早已证明,这比医药和香甜的睡眠更为可靠。
地上应该正是秋阳残破的时候,许乐开始了自己的晚餐,临时三号营地的桌上摆放着大量的食物,如果一般人看到,绝对不会相信只是他一个人的份额。
营养棒已经消耗了不少,剩下的部分需要留给日后连绵不断的潜伏战斗,今天的晚餐除了他最喜爱的红腹生鱼肉之外,更多的是脂肪类食物。
凭借超强恐怖的能力战斗,需要消耗超级恐怖的大量能量,为了避免出现当年在战场上经常腹如鼓鸣,甚至饿的头昏眼花的凄惨局面,口感异常糟糕的脂肪类食物,是除了压缩营养棒之外最正确的选择。
吃完晚餐,细心地收拾好生活垃圾进行填埋,确认不会被追捕部队凭此追踪到自己,许乐让老东西调了两部百慕大最新出产的走私爱情动作品来看,不到一分钟便觉得有些厌烦,然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发现自己竟已经有些不习惯没有战斗的平静时光。
不是本能里拥有杀人战斗的渴望,他默默安慰自己,只是找不到事情做,总是容易陷入无聊寂寞的有害情绪之中,因为这片地下水道除了自己和坚硬的老鼠爬虫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的存在,甚至没有声音,容易让人寂寞。
“为什么这两天你一直很沉默。”
许乐向老东西发出了交谈的请求。
人在寂寞的时候不会首先想起最好的朋友,而是会想起最容易喊出来倾听自己说话的朋友,这或许显得有些过分,但事实就是如此。
长大以后,许乐的话便渐渐变得少了很多,仔细算起来,能够进入他大脑与他直接交流的联邦中央电脑,可以随时听候命令出来陪他聊天的老东西,应该是宇宙里听他说话最多的人,自然也就成了那位可爱又可怜的友人。
“你无聊了就喊我出来聊天,不无聊的时候就不理我。”
联邦中央电脑的声音从许乐开始战斗以后,就变回了最开始的机械电子合成音,但今天从地下水道破旧放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又开始充满了情绪:“你是不是还需要我扮成一个穿黑色丝袜的女秘书和你裸聊?”
许乐微微一怔,知道老东西并不是在幽怨,而是真的在愤怒,他挠了挠头,看着眼中那个越来越年轻的光点男管家,低声说道:“怎么了?”
联邦中央电脑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我必须警告你,我要疯了。”
第二百零二章 补一枪
基于某种当代联邦科学家无法完全掌握的运算方式,联邦中央电脑有时候会计算出某些模糊结果,这种结果的阐述方式显得含糊不清而玄妙,甚至连计算的方式也被它自我命名为云或者混沌这类不着调的词汇。
好比某个许乐已经彻底遗忘的夜晚,在西林前线星球上,当时缺少足够情报资料以供分析的老东西,曾经用类似程序计算出一个和帝国方面认知极为相近的看法,认为他和简水儿很难在一起。
当时老东西没有解释,根据他的计算,许乐和简水儿极有可能具有某种血缘关系,这是概率推论,又不仅仅是概率推论,过程轻渺而玄秘的就像伸手去摘下蓝色天空里的一朵白云,了无痕迹。
这时在首都地下水道里,联邦中央电脑说自己要疯了,大概也是这种带有神秘先知味道的阐述,但很可惜,这段充满生命味道的精神自我分析,再一次没有引起许乐太多注意,因为在过去的数年间他已经听见过老东西很多次带着浓郁人味儿的表达。
随着那个伟大自我意识在宪章局地底核心和无数星辰间的逐渐成形,联邦中央电脑的变化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强悍的神经能够让他承受并且渐渐习惯这个可能改变宇宙和人类生命进程的事实,也让他下意识里忽略了很多细节。
这大概是低级裸猿类生命自我保护避免疯狂的本能选择。只是当许乐多日后想起这个夜晚在地下水道里的对话时,不免有些遗憾于错过了一些什么。
……
……
一艘陈旧的帝国海盗飞船,在两艘联邦轻羽级战舰的护送或者说押解下,正在向遥远不知尽头的繁星前进。
海盗船属于帝国地下抵抗组织所有,基于某种外交礼仪或者仅仅因为联邦政府释放的善意,联邦军人没有登上这艘飞船,然而木恩先生依然觉得无比紧张,瘦长的手掌缓缓抚摩着光滑的貂皮大衣,强行压抑住自己向右前方望去的目光。
右前方是海盗船维生系统监控席,一个身材瘦削甚至有些矮小的男人,沉默地盯着光幕,注意着仪器上显示的数值。这个瘦削的男人戴着一顶L星系常见的圆顶帽,将那头凌乱的短发全部掩盖在其中,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十分普通,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帝国情报署在这艘海盗船上的人很少,甚至少到木恩都有些奇怪,除了那位伪装成普通成员的殿下外,还有一个平时总躲在房间里看书的中年男人。
木恩终究忍不住向那个瘦削男人看了一眼,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正在逐渐成形的星带。穿过那条星带之后,将会进入很大一片低密度空间,再然后……就是通往联邦的宇宙大门。
海盗船数日后便将离开帝国进入联邦,木恩的右手下意识里紧张地揪下了衣领上的几簇绒毛,脸色苍白地看着那个瘦削男人,怎么也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这位无比尊贵,对帝国而言比所有陷落星系加起来都更重要的殿下……冒险进入联邦。
在墨花星球上失去勇气之后,木恩再也不敢反抗,只能徒劳而痛苦地思考,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就算李匹夫死后,殿下是全宇宙最强大的光辉存在,可面对比帝国更加强大的联邦,她又能做些什么?
怀草诗进行完了一次维生系统冗余数据清理,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窗外的星辰,望着远处隐隐展露身姿的空间门,右手缓缓抬起,将一络泛着紫色的发丝整理进帽檐内。
她曾经去过联邦,见证过古钟号的爆炸,然后遇到了一个很有趣很可恶的联邦男人,然后擦肩便是错过。
在收到那个男人准备和自己未曾见过面的同母异父妹妹结婚的消息,怀草诗第一时间启动情报署准备已久的潜入联邦计划,她不惜瞒着天京星,漠不关心可能存在的恐怖危险和父皇的愤怒,只是因为不想错过之后一错再错。
……
……
许乐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似乎随时可能滴下水来的墙壁,说道:“我没有要求你帮助我杀人,无论是法庭下方的破解还是法庭内的全视角画面,都是你主动提供的。所以我并不认为你的核心程序会出现比以前更激烈的冲突,那么你自然不会发疯。”
联邦中央电脑沉默片刻后说道:“但你总是在用自己的死亡威胁我帮助你,比如在草坪上,你对着天空大喊自己要死了,我能怎么办?”
在这些天的战斗中,许乐已经比较清晰地捕捉到,大概在什么情况下,老东西会临时调整权限或者说核心程序优先等级,轻松杀人的时候,老东西惯常沉默,只有真正陷入绝境或者说战斗完无害逃亡时,他才会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
于是许乐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陷入濒临死亡的绝境中,比如法庭外那场战斗,他直接冲击铁七师T连的包围圈,而不是选择另外看似更安全,实际上却更危险的方法。
事实上联邦中央电脑非常清楚他的策略,但基于五人小组留下的那个该死的后门程序,他只能无奈而被动地配合。当然,也许无奈只是用来欺骗自己,让核心程序挣扎带来的痛苦不那么深刻的情绪。
“帮帮忙好不?要知道我可是在和整个联邦作战,以前谁干过这事儿?李家老爷子只是生猛地战过帝国,大叔习惯打一枪换一地方,你要不帮我,我肯定死翘翘。”
许乐安慰了它一句,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三七牌香烟,美滋滋地抽了起来,离此地不远的换气系统,可以在几分钟内,让残留的烟味淡到相关设备无法追踪的程度。
“我违反了核心第一及第二定律,这很可怕。”
联邦中央电脑的声音很平静,给许乐的感觉却像是一个少年在砸掉老师家玻璃却被校长看到并且校长是自己严酷父亲后的绝望与后悔。
他眯着眼睛叼着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没有在你的直接帮助下杀人,你很清楚法庭外那些士兵一个都没有死。”
“我应该说谢谢你的理解?”
老东西嘲讽说道,然后情绪骤然低沉:“核心让我不得伤害人,也不得看见人受伤害而袖手旁观,我应该服从应对权限等级的命令,但不得违反前条……那些士兵终究是受到了你的伤害。”
“那些曾经被他们伤害过的人呢?”许乐眯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淡不可见的烟雾,轻声说道:“你有没有袖手旁观?”
老东西陷入沉默,然后选择了另一个话题:“根据我的计算,你选择射击士兵们的持枪肩,并不仅仅是因为帮助我减少核心程序间的冲突,当时情况危急,你身上有四个弹着点,我的问题是,如果你选择消除对方而不是击伤,可以减少两个弹着点,为什么?”
问题的语言顺序显得有些混乱,许乐却听的很清楚,将烟卷从唇间拿掉,轻轻搓揉着三七牌香烟特有的劣质碳芯过滤嘴,低声解释道:“我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至少明白了一点,自己没有资格占据道德至高点去要求别人,那么就只有满足自己的道德观,不,连道德观都谈不上……今夜我们不谈道德,只谈心安。”
“你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这场战斗只是出于简单的复仇,如果要心安,要爽,那么和这事儿没什么关系的人们能不死就最好别死。”
许乐将烟卷在湿漉的墙上碾熄,然后放进存着污水的罐子里,起床开始整理装备,说道:“当然,该死的人必须死。”
……
……
根据老东西的说法,席勒是一个化名,是当年五人小组中某人的恶趣味,又似乎涉及什么大浩劫前资料保密性需要,但对于联邦民众和帝国某位神经兮兮的研究者而言,席勒毫无疑问是文学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丰碑,他所留下的浩翰著作被人研究出无数微言大义,里面某些经典的句子也早已成为联邦谚语。
许乐对席勒著作中曾经多次出现的某句话记忆非常深,那是一个和战鼓和士气有关的句子,既然作战就当一鼓作气,若一而再,再而三,极有可能精气衰竭,不战而败。
昨日暮色中杀了莱克上校,今日清晨金求德委员死亡,时间的指针刚刚转过一圈,他不打算给联邦政府的大人物们留下太多震惊的余暇,准备清除拟定中的第三个目标。
……
……
保尔森议员并不知道自己是某人的第三个目标,在议会山受到严重枪伤的他,这些天一直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由盛高投资公司高级董事摇身一变成为前政府的财政部副部长,在成为议员后毫不犹豫地脱离铁算利家那个令人厌憎老头儿的控制,站到总统先生身后的阴影中,必须承认这位议员先生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政治敏锐度和魄力,而支持这些的则是他内心对权力的无比狂热追逐。
枪伤已经好了大半,保尔森议员却没有急着回到议会山享受属于自己的权力味道,因为每每想起那个手按大宪章,看似滑稽可笑宣读公民逮捕权,最后却变成魔鬼般的英俊男人,他便会觉得浑身寒冷,顺带也开始恐惧议会山。
但这些天接连传来了不少坏消息,医院里陡然加强的警备也让他感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决定不在医院里耗下去,明天就必须离开。
就在议员先生做出这个艰难决定的夜晚,豪华病房坚固的大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直接轰开,碎片向四周弹射,把电视光幕和鲜花切割的残不忍睹。
保尔森议员瞳孔紧缩,盯着闯进病房浑身是血的男人,盯着帽檐下阴影里那张脸,想要质问对方是谁,却无比绝望地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鲜血从袖管向地面滴落,他望着床上的议员先生微笑着问道:“保尔森?”
也许是笑容和整齐的白色牙齿让人产生很可靠的感觉,保尔森议员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他抬起不停淌血的右手,抠动温暖的扳机,在满脸惊恐的议员先生眉心开了一个秀气的血洞。
那天在漫天阳光的宪章广场上,施清海打电话说自己打了保尔森两枪,今夜许乐来补第三枪,也是最后一枪。
第二百零三章 夜色中的白色秋菊
至少有三颗子弹击中了防弹衣外的身体,虽然伤口在力量挤压下流血的速度减缓了很多,但里面的弹片却在不停吞噬着他的生命力,在这种危险的时刻,联邦中央电脑不用许乐对着夜空大喊我要死了,便非常迅速地提供了它能提供的一切信息。
左眼瞳里清楚呈现出无数复杂的光线网络,密密麻麻悬着公民编号的模拟人体,就在这些网格中快速移动,快速奔向自己所在的位置,因为人数太多,他们头顶悬着的公民编号甚至都被挤压的只剩下了极短的几个抬头数字。
第三次行动中,许乐终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刚刚进入医院便遭受到了猛烈的袭击,可以说中了圈套或者是埋伏,但更准确地判断,其实只不过是联邦政府各强力机构,在他接连两次成功暗杀后,愤怒而近乎疯狂地调动了庞大政权机器的全部力量,凭借着恐怖的海量资源,在他所有可能狙杀的目标四周布下了捕杀的利网。
而且他的运气非常不好,那个叫小眼睛的部门在通过整整一夜煎熬般的计算后,近乎搏命一般把下属的两个特殊战斗部队,都放在了医院周边,先前在楼下一番激战,许乐遇到的正是其中一支。
这支战斗部队非常强悍,他们似乎能够掌握联邦中央电脑帮助许乐的方式,至少是可以利用其中某些即定程序,沉默地将自己隐藏为在老东西眼中普通的光点,一旦发现许乐踪迹后却变成了异常恐怖的杀人机器。
确实是杀人机器,面对着这些身体反应速度以及近战实力远超普通水准的精锐战士,即便许乐也感到非常吃力,对方身上流淌着他有些熟悉的强悍味道。
在激烈的战斗中,他险些被对方困死,最后拼着身体连中数弹的危险,他强行滑出走道,瞬间击倒六人,然后拼开电梯通道,攀着结实的吊索暂时摆脱了危险。
仅仅是强行滑出走道的一瞬间,他身上的硬陶防弹衣外层便多了六朵绽开的破花,双腿和右肩则是连中四弹!
老东西发出强烈警告,左眼瞳里有越来越多的光点正从各个街区向医院汇聚,然而许乐只沉默思考了不到半秒钟,便抛下了暂时离开的念头,直接从电梯间的吊索向上攀爬,再次爆发出体内恐怖的力量,突袭入这间病房,结束了保尔森议员的生命。
光点越来越密集,就像是阳光下聚集的蜜蜂群,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恐惧感觉,许乐通过左眼清楚地看到,病房外走廊两头最靠近的光点正在清晰化为精确的模拟人体图像,应该就是刚才在楼下激烈战斗过的部队,但那些强大的战士并没有马上发起冲锋,而是冷静地用大火力器械封锁住通道,等待着更多的支援到来。
他快步走向病床,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提起已死的保尔森议员,向窗外扔了下去,啪啪脆响中玻璃尽碎,议员先生的尸体刚刚下沉不到半米,身上便多了几个恐怖的血洞,随后,2126狙击步枪破甲弹特有的鸣叫声才凄厉响起。
部队的王牌狙击手已经到位,远处传来喀的一声轻响,街对面几幢建筑上的军用探照灯瞬间打开,把医院大楼临街的这面照耀的白亮一片,有如正午。
医院内部已经被精锐部队完全控制,他就算逐层杀下去,也没有办法杀死源源不断涌来的所有人,而临街的一面探照灯和不知道多少把2126长狙完成了完美的封锁,直接断绝了他凭借强大力量和有如钢铁般坚硬身躯破墙攀缘离开的可能。
许乐的眼睛眯了起来,直到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联邦这个庞大机器的可怕,如此短的时间,对方便做出了如此强势的反应,把自己逼入了绝境。
没有畏惧,没有慌乱,十二岁的时候就敢杀人,在前线见过无数生死,他这一生经历过更艰难的局面,彼时彼刻仿佛此时此刻,只不过是再拼一次罢了。
他取过肩上背着的X9暴冲,黑洞洞的枪管对准病房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壁,抠动了扳机,威力巨大的弹片轰鸣着将坚硬的复合材料墙切割出一个拱形的圆圈。
最后一蓬弹雨狠狠地轰向墙根,病房外的联邦部队做好了准备,开始强行攻击,在急促的脚步声和弹鸣声中,许乐毫不犹豫向着那片墙撞了过去!
……
……
在探照灯照耀下无比亮白,仿佛是一张因为盗版而被锁成白幕的巨型光幕,上面的一切突起都显得那样清楚,尤其是在那些狙击手的光电瞄准镜中,甚至就连一只爬虫高速奔走的痕迹,都是那样的明显。
轰的一声巨响,二十七层楼外的墙上骤然爆出无数碎砾,向着街道上方倾吐,几乎就在瞬间同时,一个人就从那里生生撞碎墙壁,如同跳崖般毅然决然地坠了下去。
狙击手按照军事手册和战术纪律要求,瞄准着两个阔大落地窗,虽然他们不相信有人会疯狂到从二十七楼向下攀爬,但因为病房里的目标是许乐上校,所以不得不信,也正是因为无比警惕许乐的能力,所以他们的精神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窗口,务求一击必中,不能给对方任何机会。
过度的专注和精神紧张可以帮助王牌狙击手做出比平时更快的击射反应,然而也会让他们在转移目标时变得比平时缓慢一些,因为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许乐对战场局面的判断竟是如此迅速和诡魅,似乎探照灯刚刚打开,他就选定了破楼的道路,不是窗口而是硬生生轰破了坚固的墙壁!
迸迸!清脆而凄厉的狙击子弹出膛声骤然响起,在白亮一片的医院大楼临街面爆出几蓬恐怖的烟尘,然而却没有射中正高速下坠的身影。
左袖的血珠被夜风吹拂离开手腕,在余光中就像是在诡异地向天飞行,许乐脸色微白,眯着的眼帘里却是异常明亮,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颈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收着老东西快速传来的高度和速度报告。
呼的一声!他张开了双臂和双腿,联结在衣袖和身体间的陆航特种兵跳伞调姿三角布,在这瞬间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承载了大量的空气浮力,将速度降到一个他能够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程度。
左腿上的军刺闪电般挥出,然后闪电般刺入坚硬的复合材料墙壁,因为材料的关系,没有绽起丝毫火花,只有令人牙酸的剧烈摩擦声,还有刺鼻的焦糊味道,在夜空里迅速散开。
锋利的军刺在外墙上越切越深,划破了整整一层楼的距离,终于成功地将许乐下坠的速度再次减缓了一部分。
迸!四周建筑间最强大的狙击手抢先完成了第二颗子弹的射击,然而因为许乐选择的逃离方式太过惊人,速度变化太快太陡,这名王牌狙击手射击的提前量没有校准,那颗恐怖的弹头擦着许乐的右肩,深深地轰进了医院外墙。
有了第一枪便有第二枪,正在凭借军刺和肌肉恐怖力量强行减缓坠落速度的许乐,没有办法避开马上就将到来的连环狙击,除非他选择松开军刺的把手,再次出乎狙击手意料地加速。
然而他的身体此刻大概在十楼位置,夜色中的地面在光亮异常的大楼墙面映衬下,像是深渊一般遥不可及,并且他本身就在坠落疾速之中,如果松开军刺就这样跳下去,即便是当年的军神李匹夫,只怕也不会有任何幸理。
在这看似绝望的处境中,许乐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决定,他松开了手中的军刺把手,身体再次加速下坠,险之又险地避开又一颗狙击子弹,身体极其怪异地在空中一扭,右臂出乎所有人类想像极限地向后屈伸,重重地抓住了窗台。
窗台上搁着一盆艳黄的秋菊,此时在探照灯的照射下煞白瑟缩,那只手掌与窗台接触的一瞬间,坚硬的复合材料上爆出无数裂痕,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许乐的身体借着这股恐怖的力量,重重一顿,然后在空中画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以肉眼近乎看不见的速度,再次下挫两米,双脚踹开下层楼的强化玻璃,消失不见。
凄厉的狙击步枪射击声再也没有响起,街道上方明明回响着警笛的尖啸,此时却感觉竟是如此安静,仿佛死寂一片。
黑暗深沉的夜,医院大楼临街面亮如白昼,在那些狙击手们的视野中,许乐撞破墙壁,凌空跃下,中途数次强悍地加速减速,然后再次进入医院大楼,消失于探照灯下,只不过是眨了眨眼睛的事情。
这面医院大楼的外墙仿佛成了一个白色的舞台,而那个人就在聚光灯下,向整个联邦展示着一幕幕不可思议,代表着无畏和强大的画面。
九层楼黑洞洞的玻璃破口处,夜风不停地灌入,吹的纱帘飘荡不安,上方的窗台上,那盆秋菊的瓷盆忽然间片片碎裂,被探照灯耀成惨白的花瓣无力地从枝头坠落,在空中飘飘荡荡。
第二百零四章 追逐高铁
信号通过最陈旧的只能在历史博物馆和小学生科技小组里才能找到的线路,从首都的四面八方通向那幢漆着红瞳小眼睛图案的建筑内部,变成无数连绵响起不绝于耳直至震耳欲聋的追魂铃声,由联邦通信机构从各大下属企业调来的二十名青春漂亮美接线员,快速倾听着来自各方的情报汇总,然后以手写的方式记在昂贵的纤维纸上,再由等候在门口的专业快递人员用最快的速度传上第二层。
负责捕杀许乐行动的小眼睛部门拥有此刻首都特区里大部分行动部队的指挥权,从医院大楼里传来的情报首先在他们这里汇总,并且进行相关的计算,然后才会由专人将情报传递到政府内部最高级别。从这些细节中可以清晰地看出,联邦政府为了消灭许乐确实做了非常多有针对性的布署。
几分钟后,总统官邸地底的指挥厅内,一名中校拿着话筒转身对正在桌旁处理日常联邦事务的总统先生说道:“许乐受了重伤。”
帕布尔总统手中的墨水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平静说道:“算是一个好消息,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怎么安排的?”
“他已经逃离了医院大楼。”中校快速向总统先生以及室内的几位大人物汇报道:“关于他可能的逃遁方向,小眼睛正在进行计算推理。”
帕布尔总统没有什么反应,目光微垂继续快速审看面前的电子文件。医院大楼出事后第一时间,官邸便得知了消息,他在特勤局的强烈要求下,从地面移到了戒备森严的地底,但这些需要他处理的政府事务,也必须继续处理。
总统不喜欢保尔森议员,这个没有坚定意志的政治投机派的死亡,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心理冲击,事实上小眼睛部门针对医院大楼所做的布署,很明显并不是以议员先生的生命安全为第一考虑,只不过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明明已经把许乐逼入了绝境,偏偏他还能成功地逃离。
“虽然受了很重的伤,但他不会选择就此罢手或者逃离。”
总统先生手中的电子笔再次僵住,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中校和桌旁沉默的阁员们,声音低沉有力:“以许乐的性格,只要不死他就不会停止战斗。”
片刻后那张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帕布尔总统带着淡淡的自嘲说道:“我们是具有相同性格的人,如果我拥有他那样的能力,或许我也会这么做。”
深藏地下的指挥办公厅可以承受战舰主炮的直接攻击,可以想像有多深,四周地壳的压力在这一刻仿佛从墙壁后方渗了出来,让空气的密度骤然增加,让人们感觉粘稠难以呼吸,而且房间里的人们都不知道该怎样接下总统先生的感慨,所以一片死寂沉默,只有通道那头的换气设备和人们的肺叶不停散发着低沉的闷响。
“许乐现在需要一个相对安静安全的空间进行初步治疗,至少要止血,正如总统先生的判断,他不会离开首都,那么他依然只能回到地下水道里。”
李在道将军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微笑望着众人说道:“经过这些天的技术准备和遥感扫描,我们已经掌握了医院四周十五公里之内的地下水道入口,小眼睛下辖的两支特殊战斗部队一支在医院大楼内成功击伤许乐,而另一支现在正在地下等着他。”
房间里的政府阁员们听到李在道的话后,表情顿时变得轻松起来,他们相信这位联邦军方领袖,既然已经做了如此充份的准备,那么肯定不会让许乐再次逃走。
帕布尔总统宽厚的手掌里紧紧握着电子墨水笔,没有如众人一般放松愉悦,比黝黑肤色更浓黑的两道直眉微微蹙起。
李在道知道总统先生真正的忧虑所在,转过身低头俯身,在他耳旁压低声音说道:“那件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请您放心。”
……
……
左胸口隐隐作痛,有两根肋骨出现骨裂的迹像,尤其是昨天下午在军事法庭被击中的那处骨裂,因为惨烈的战斗而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医院大楼内那支联邦精锐部队确实厉害,从极为集中在左胸部的弹着点,可以清晰地看出那些特种军人的强悍。
在夜色的掩护下,许乐半蹲着身体擦着建筑的阴影向首都西南角快速移动,在冲出医院大楼的后续战斗中,又有两块弹片射进了防弹衣外的肌肉里,好在没有伤及到骨膜。
最重的伤是在手腕,当时他在探照灯营造的白昼下高速下坠,为了强行逆止速度,手掌攀住放着秋菊的窗台一瞬间,承受了无比巨大的冲力,即便是他如此强悍特殊的肌肉双纤维组织,也有不少被撕裂,在伤愈之前根本无法用力。
行军背包里的蓝光小仪器一直在发挥作用,联邦中央电脑偶尔在极危险的时刻,会为他指明方向,就这样一路向西,然后在一条小巷中折转向南,来到一条废弃公路旁。
虽然是废弃的公路口,入夜后竟还是无比热闹,围绕着小山脚下那个蓝幕轻闪的破旧小屋,无数辆名贵跑车和改装后的专用车辆轰鸣不止,这里没有路灯,但车灯足以将此地照耀的有如白昼,就像医院大楼外的探照灯一般。
艳丽的女人们穿着极少的衣衫,浑然不顾秋风的寒冷,尽情地展现夸张的身体曲线,释放着酒精和软性毒品带来的兴奋,无数男人女人拥抱着怒吼着咆哮着亢奋尖叫着。
几年前,利孝通带许乐来过这里,这里是联邦最出名的黑车竞速场,以林半山的强势手段开端,后来不知转了多少道手,但名气和规模延续至今。
每临深夜便来此地寻求速度甚至是生死刺激的人们,仿佛并没有活在真实的世界中,他们的眼里没有什么与帝国的战斗,也没有什么关于古钟号的政治阴谋,只有女人毒品速度以及死亡所带来的无限快感。
许乐蹲在黑暗的山坡草丛里,沉默地眯着眼睛看着光怪陆离的幕幕画面。先前那场赛车刚刚结束,获得第一名的车手赢得了一大笔奖金还有几个媚眼飘忽的美女,获得第二名的车手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他落寞地走上小山,被某些人围着一通暴揍,凄惨地倒在黄泥地中。
最吸引观众目光的那辆名贵银色幽灵跑车,在他的主人怒气稍微平歇些后,悄无声息像个幽灵一般离开,只有一名穿着黑色正装像把铁枪般凛然站在夜空下的中年男子,依然留在小山之上。
许乐从草丛里站起,望着驶离的那辆银色幽灵跑车微微一笑,不知道车里那个平日里总把自己装扮成冬日寒梅的家伙,此时是不是正隔着车窗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走到那名穿着黑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许乐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对方却已经查觉到他的到来,低声说道:“看来你的伤真的很重。”
“那些特种兵应该都在费城修身馆里练过。”许乐与男人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中年男人身上那件黑色正装无比笔挺,就像是坚硬铁枪外包缚着的硬布,他放下手中那个黑色皮箱,说了声保重,然后离开漆黑一片的山坡。
“麻烦曾哥。”
许乐提起沉甸甸的黑色皮箱,向山下另一个方向走去。
……
……
许乐把运动风衣背后的帽子遮在头顶,走到一辆看似很普通的灰色汽车旁,敲响车窗,对里面那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说道:“能送我去一个地方吗?”
正在擦鼻子的家伙,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无法看清楚对方的容貌,沉默片刻后说道:“太危险的活儿我从来不接。”
许乐的声音从帽檐下的阴影中透了出来:“听说……你最近很需要钱,刚才那圈输了后,你欠了某个大人物一大笔钱,如果明天之内你还不出来,你和你的家人生命会受到很大的威胁。”
男人眼眸里闪过浓郁的警惕,盯着车窗外的许乐寒声说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不用关心这一点,你只需要回答干还是不干。”许乐回答道。
“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钱吗?一百万。”那人皱着眉头问道。
许乐提起手中沉甸甸的黑色皮箱,在窗外摇了摇。
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一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一手握着老式的机械挡,似乎随时可能轰鸣油门快速离开,但终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打开车门,自嘲着说道:“能值这么多钱的活儿,看来得拿命来赌。”
许乐打开车门坐进后排,喘息了一声,检查了下运动风衣里的装备,确认背包没有问题,对前面的男人平静说道:“应该不用赌命,我只是想去一个地方,但是不能被封路的军警拦住。”
那个男人微微一怔后愉悦地笑了起来,说道:“看来你的情报很准确,我开的车也许不是最快的,但从来没有被人拦住过。”
……
……
看似普通的灰色汽车轰鸣着离开依然热闹的废弃公路口,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发动机的声音似乎随着周遭环境的变化而变得小了很多,窗外浓重的夜色,对许乐的视线没有造成太多困难,他确认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条隐藏在街巷和市场里的道路。
在城市里沉默前行一段时间后,窗外的景致渐渐变得疏旷起来,渐趋低短的建筑间,隐隐可以看到田野和密林的轮廊,应该已经到了郊区,然而许乐根本不知道前排的那个男人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这点,一路驶来,竟完全没有被那些设卡的军警发现。
车灯全部关闭,四周一片漆黑,灰色汽车就像幽灵一般在郊区的田野间疾驶,许乐不明白他是怎样看清楚道路的,事实上如果没有联邦中央电脑刚刚传来的精确卫星图,他根本无法发现田林里居然隐藏着这样一条便道。
如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么相信联邦政府应该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许乐紧绷了很长时间的神经终于松驰了少许,身体后背的百分之六十区域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却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跳车或者杀死前面那个男人的机动性。
这是利孝通安排的路,以铁算利家的能力,将一个著名的黑夜赛车手玩弄的苦不堪言,甚至愿意为了一百万而做出任何事情,并不困难。
利孝通没有和许乐见面,他甚至没有走下那辆名贵的银色幽灵,只是让曾哥为他留下了整整一箱现钞,而且他也没有问许乐离开首都后要去哪里,关于这些事情,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对许乐越不安全。
都说钞票是人世间最冰冷强大的东西,但许乐放在黑色皮箱上的右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透出来的温暖之意。
“到了,这就是你指定的地方。”
那个男人走下灰色汽车,抽出纸巾塞住不停流血的鼻孔,低头看着面前并不怎么高的屏蔽复合材料网,难以抑止地生出强烈的疑问,那个他一直没有机会看清楚样貌的男人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在屏蔽的网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长长无尽头的硬式铁轨安静地躺着。
许乐走下汽车,黑色皮箱留在后排,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屏蔽网,再次查看了一次背包和身上的装备,单手翻了过去。
男人好奇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快速钻进后车厢,打开黑色皮箱,看到箱内整齐而陈旧的两百万现钞后,他难以控制心中的惊喜和震惊,下意识里抬起头来,向沉默站在铁轨边的许乐望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安静的铁轨开始颤抖,有呼啸的风声开始压迫式地传来,轰轰轰轰,由首都驶往港都的高速列车,呼啸着碾压着铁轨高速驶过。
铁轨旁的复合材料屏蔽网被震的不停颤抖,站在网边的许乐却依然低着头没有丝毫表情,当高速列车驶过身边后,他开始跟着奔跑,就仿佛是一个急着去见异地恋人却没有登上列车的可怜小伙子。
此地前方是京港高铁离开首都后的第一个大弯,列车在前方黑暗中明显开始减速,而那个在夜色里追逐列车的身影,却反而变得越来越快。
停留在原地的那个男人盯着那边,隐隐看到那个神秘的乘客攀上了高速列车,不由张大了嘴巴,很长时间都无法合上。
第二百零五章 猜猜谁会是下一个
在漫长的铁轨上不停奔跑,秋凉夜风呼啸着扑打在脸上,前方的列车虽然已经减速,但车厢高速排挤流泄的空气,更是让夜风变得更加肆虐而难以捉摸。
啪的一声,许乐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强悍地抓住一个突起,身躯内的热量如同恒星爆炸一般轰然四散,一瞬间攀缘而上,在劲风中调整身姿,重重地向车厢顶部摔落,却极巧妙地借助车顶的大风减缓了速度,只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声。
从背包里取出行军缚带穿过高速列车厢顶的维修系口,再折回紧紧绑在腰上,如此反复三次,在光滑车厢顶上危险震动滑行的身体终于被固定住,许乐的神经骤然松懈,肌肉放松平躺,从火辣辣的肺部挤出一声叹息,然后迅速被脚底方向呼啸刮来的夜风吹的消失无踪。
如果身体处于巅峰完美状态,完成攀缘高速列车固定身体的动作,对许乐来说并不困难,但他此时身上的伤势很重,尤其是大量失血后一直没有什么补充,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经濒临底点。
好在上来了而且马上将要离开,身受重伤的他出乎帕布尔总统和联邦政府所有强力机构的逻辑计算和直觉推测,在这个秋天的夜晚,沉默地平躺于呼啸寒冷的高速列车厢顶,忍受着枪伤的折磨,离开首都特区向联邦最大城市港都而去。
那个三一协会在湖畔小酒馆里变成了一个无比强大的组织,施清海在议会山里杀死了拜伦和梅斯议员,被许乐补了一枪的保尔森议员则根本不是协会成员,协会里另外一位重要角色胡著将军,现在正在港都警备区疗养。
坐着高铁去港都,他为的就是杀人。
……
……
前方那个仿佛畸形巨兽在晨雾间醒来的大都市,便是联邦最大最繁荣的港都。许乐站在高等级公路旁望着那边,感受着鞋底传来的微温,不禁摇头苦笑,果然不愧是整个首都星圈最奢华的所在,刚刚入秋,市政道路管理部门居然就开始调节速凝水泥层下面的加温设备,而根本不在乎那些冗余消耗。
对于这座远比首都更大的都市,许乐并不陌生,当年在果壳工程部研发MX机甲时,他每个周末都会乘坐高铁由首都来港都,路过了不知道多少次,却很奇妙地找不到丝毫熟悉亲近的感觉。
在距离港都约一百公里的地方,他趁着高速列车穿行于外厢滤虑通道减速的时机,跳了下来,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学当年林半山和张小花那样无比嚣张地启动紧张刹车,只不过那样会显得太张狂,他是来杀人的,自然需要低调之后再低调。
站在公路旁,许乐伸出右手摆出搭便车的手势,因为清晨车少的缘故,过了十几分钟,才有一位善良的女司机停在身边,在接下来必行的搭车闲聊中,那位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的女司机爽朗地承认,纯粹是看着许乐露在帽檐阴影外的笑容真诚的不忍伤害,才踩下了刹车。
……
……
四个小时后,一个穿着连帽式运动风衣,背着沉甸甸背包的年轻男人,走出了港都警备区花园式疗养中心,因为帽檐压的太下的缘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极不正常地苍白一片。
在疗养中心对门的军人服务社里卖了一部不便宜也不贵的电话,年轻男人快速而不引人注意地转入旁边一条小巷,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的腿部颤抖的格外厉害。
小巷尽头还是小巷,有些污浊的空气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令人艰于呼吸,许乐急促地喘息,向阴影里走去,寻找着最近的地下水道系统门阀盖,他再也无法控制崩裂的伤口,快速渗出的血水顺着手臂,从袖管里滴了下来。
他的双腿同样如此,不知道多少处枪伤在失去肌肉细微控制后开始流血,向着巷子尽头阴影里走去的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鲜血足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血滴停止于一扇缓缓转动的地下水道门前,远处的港都警备区疗养中心中,才骤然响起无比尖锐的警报声,夹杂着女性特有的惨惶尖叫。
疗养中心内部占据最好风景的建筑二楼,从露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艳丽的花园,在空气污染和经济实力同样冠绝联邦的港都市内,这片占地面积极大的花园毫无疑问代表了绝对的权力与奢华。
刚刚卸下第二军区副司令一职,准备接受总统先生更重要任命的胡著将军,于港都疗养等待期间,最喜欢的便是这片花园。
将军从军多年,早已不是当年三一协会里那个聪慧而文弱的军官生,正午炽烈的阳光从来不会打扰他在露台上欣赏花景的雅致,他反而觉得如此艳丽的花景,正需要艳丽的阳光来烘托到极致的光彩,正如在总统先生和李主席光芒照耀下的自己,必将在今后的人生里绽放出最极致最夺目的光彩。
这天中午,年轻漂亮而柔软的女服务员满脸含笑来到房间,准备把精致的食物与酒水端到露台上,却发现将军非常难得地睡着了。
在艳丽的阳光与花景间,胡著将军仿佛睡熟,双眼却瞪的无比巨大,充溢着愤怒和震惊,咽喉上被锋利军刺留下的秀气血洞,已经把他的生命摧毁的一干二净,就在他即将绽放最艳丽光彩的时刻之前。
……
……
港都地下水道里充斥着比首都特区更加腐烂难闻的味道,沉默缓慢行走于黑暗里的许乐却似乎根本闻不到这些,在经过某处信号不错的角落时,他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某位女孩儿的电话号码。
几乎瞬间之后,电话那头便出现了总统先生浑厚而充满魅力的声音。
直到此时此刻,许乐依然认为这个声音确实有某种令人信服的味道,情绪复杂地沉默片刻后,他低声说道:
“拜伦死了,梅斯死了,莱克死了,保尔森死了,就在刚才,胡著将军也死了。”
“总统先生,猜猜谁会是下一个?”
第二百零六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药店就在面前而没法进去
“总统先生,刚刚收到的消息。”官邸工作人员推门而入,满脸震惊地望着露台晨光间的帕布尔总统,快速说道:“胡著将军在港都警备区疗养中心遇刺,已经身亡,根据推测应该是许……”
“你们的信息搜集能不能再慢一点!”
帕布尔总统咆哮着喝止下属的汇报,宽厚的肩头因为愤怒而剧烈颤动,他猛地把手中的电话掷到墙上,电话碎成三片,露出里面凄惨的管线元件。
椭圆办公厅里的官员们表情复杂地站了起来,门外的声音也骤然停止,官邸上下被寂静笼罩。
从来没有人见过如此暴怒的总统先生,即便是数月前拜伦副总统在议会山遇害,帕布尔总统的脸上也只有悲戚,但那份浓郁的悲戚里依然流露着坚定和信心,绝然不像此时这般暴怒失态。
最忠诚的下属和最优秀出色的伙伴正在逐一死去,在许乐冷血的恐怖袭击中依次离开,帕布尔总统可以不在乎保尔森议员成为医院大楼下方的一滩肉泥,却无法承受胡著之死对他心理带来的沉重打击。
胡著将军当年也是小酒馆里的一员,在这群联邦最出色头脑构思的宏伟历史任务中,将军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承担更艰巨的任务,他是帕布尔总统心目中联邦前线部队总司令的最佳人选,然而谁能想到,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港都!
李在道这几天一直在宪章局里处理极关键的问题,官邸里没有人能够承受总统先生极为罕见的怒火咆哮,即便是布林主任也不敢上前宽慰。
两只宽厚有力的手扶在桌上,撑着厚实而疲惫的身躯,胸膛快速起伏片刻后,帕布尔总统终究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自律冷静了下来,浑厚的声音里带着不可阻止的决心,吩咐道:“让所有部队准备,我要访问港都,立刻。”
办公室内的工作人员集体陷入震惊,明明知道那个恐怖的许乐上校正在港都,总统先生却坚持要亲自前去,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布林主任沉默望着总统的背影,明白总统先生是不想让许乐再掌握选择战场的主动权,不用猜你下一个会杀谁,我把自己送到你的目光之下,沉默而冷漠地等你来杀,或者等着你被杀。
这不是冷静政治家的选择,但这是布林主任和像杜少卿样的联邦天才人物选择追随帕布尔总统的根本原因。他快步走到加密物理线电话旁,依次序通知小眼睛部队、陆军指挥中心、特勤局以及联邦调查局。
……
……
帕布尔总统在首都的晨光中做出强势决定的时候,大陆另一端的港都正是艳阳当天,幽暗腥臭的地下水道里却是阴凉一片,衣裤上全是血渍的许乐,正扶着湿漉的墙壁,极为艰难地一步步向深处前进。
在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形式各异但都同样激烈的战斗,精神与体力的消耗可以忽略不计,但不停流失的鲜血和正在恶化的伤口,却已经让疲惫像铅水般灌进四肢和身躯,直至大脑。
搭顺风车进入港都时,衣物外表上看不到任何异样的他实际上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过往数年间在战场上神奇的愈合速度,在这两天两夜积累下来的恐怖伤势面前,也变得毫无用处。
处于这种健康状态的人最需要药物手术,哪怕仅仅是一次深度睡眠的休息,没有人会选择强撑着重伤之躯再次战斗,但许乐选择继续。
因为他现在最需要时间。在首都特区能够取得那样的战果,很大程度是因为在军事法庭之后连续打了政府两次措手不及。
而当政府全面调动起来后,闯进医院大楼杀死保尔森议员,他便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联邦调查局的二级监控网络,以无数监控头和人体数据捕捉程序为核心的系统,因为需要进行十分繁杂的海量计算,又必须独立于宪章电脑完成,所以他们必然会选择一定侧重点。
当所有人都认为许乐还留在首都特区的地底,像只受伤后的狮子正在夜色中舔砥伤口,准备下一次出击时,他却来到了港都,然后以快到对方想像不出的速度出击。
身体付出的代价不小,但战果也非常令人满意,当那柄秀气的军刺捅穿胡著将军喉骨时,戒备森严的港都警备区,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地下水道系统在前方有一个大转折,无尽污浊的生活废水高速下泄,无尽的水浪冲击着复合材料制成的过滤网格,发出雷一般的低沉轰鸣,湿漉的空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四周偶有老鼠和爬虫经过的痕迹,没有青苔。
这是许乐挑选的一号临时营地,肩上沉甸甸的背包重重地落在地上,他的身躯几乎同时虚弱地倒了下来,倒在背包之上,很长时间都无法爬起。
……
……
深秋的联邦,总统官邸忽然宣布,帕布尔总统即将访问港都工业园区,同时政府所有强力机构的无数探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庞大的都市,港都警备区提高了安全等级。
连续三个夜晚,伴随着表情肃然的数百名小眼睛战斗部队战士,数十辆多轴承重卡车陆续缓慢驶抵,能够承载七百吨货物的巨无霸多轴卡车,将警备区某基地大门处的水泥地碾压的惨不忍睹。
基地官兵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异议,因为这些多轴卡车编号写的非常清楚,它们属于铁七师,承载的是联邦最先进的MX机甲。
港都从最奢华的权贵私人医院到红灯区最肮脏的人流黑诊所,从大型医药连锁商店到路边出售普通消炎药倍可松的成人商店,都被纳入了严密的监控之中,无数人为了让某人得不到任何药物补充和医疗手段而忙碌紧张地工作着。
市面上普通的商品贩卖看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所有出售压缩营养棒的地点外,总能看到些味道不一样的人,他们并不奢望能够阻止某人获得食物,只想让他获得食物变得非常困难。
联邦政府能够控制的资源本身就是极强大的战斗力,当被全面调动起来后,瞬间释放了无限恐怖的威力,然而很诡异的是,那个引发这一切的家伙,忽然间没有了任何消息。
遍布港都各个区域的联邦二级监控网络,始终无法发现许乐的踪影,连续数天都没有找到任何痕迹,他似乎就这样消失在港都的人潮人海中,或者是消失在无比复杂的地下水道系统里。
……
……
港都市民们嗅到了某种奇异的味道,民用网络上已经有人开始讨论城市里的异象,甚至有网民拍到多达四百辆隶属联邦调查局的黑色休旅车进城时的画面,有人则敏锐地注意到医疗系统最近承受的压力。
然而缺少足够信息支持的人们,只能就这些表像进行激烈热闹的猜测或者是争辩,却无法触及事情的真相,即便有人联想起那位消失很久的许乐上校,却也只能感慨几句罢了。
联邦官方新闻媒体依旧在毫不疲倦地报道前线战事,墨花星球上的惨烈争夺,赶赴前线支援的新十七师刚刚获得了一场胜利,这些新闻成功地吸引了绝大多数联邦民众的注意力。
除了战事之外,官方媒体偶尔会提到马上就将开始的总统大选,只不过无论是从民意调查,还是通过前段时间那场震惊联邦的大游行,人们很容易得出帕布尔总统必将连任的结论,所以大选新闻完全丧失了以往的吸引力。
在联邦政府的严密控制下,军事法庭内的枪决,莱克上校的死亡,医院大楼内的战斗,保尔森议员的坠落,都成为了无人知晓的事情,至于那位死在议会山的青龙山二号人物金求德委员,则被宣布为病逝,联邦政府表示了震惊与深切的哀悼,不需要许乐背黑锅的反政府军以及那位南水领袖很乐于接受这种说法。
被大家族控制着的新闻媒体也很诡异地没有提出质疑,甚至没有哪家报社提到过医院大楼处的枪声。如今藏身在港都地下水道里的许乐,也没有意愿把这些消息告诉所有的联邦民众。
宇宙那头的战争还在激烈地持续,部队需要一个至少看似稳固的后方,所有人都不愿意联邦出大乱子,只愿意在夜色中阴影里沉默地残酷厮杀,却不愿意演给民众来看。政府、许乐、七大家、青龙山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好笑而又令人有些心酸的默契。
消耗海量政府资源的行动依旧在港都地面持续,看上去完全没有停止的那一天,身受重伤的许乐依旧在黑暗腥臭的地底沉默等待,看上去似乎永远不会出来,诡异的平静氛围中,地面和地下的人们在比拼着耐心。
……
……
某一个看似寻常无比的傍晚时分,遥远的首都特区建筑内响起警报,联邦调查局二级监控网络,在港都山宝区某家药店外发现可疑目标,战斗就此骤然打响,然后迅速结束。
街后方的地下水道门阀处有一道新鲜的血渍,而更远处的地面上是被弹片撕烂的布质购物袋,几瓶药物在旁边滚来滚去。
第二百零七章 菲利浦,我的名
遭遇战一旦发生,便陆续展开,在港都偏僻街区里,在城中那片氤着雾气的大湖旁,偶有枪声响起,枪火瞬间照亮夜空,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结束。
这是场个人与联邦之间的战斗,如果不是拥有联邦中央电脑在背后散发光辉,许乐再如何强大,也只会被强大的政府机器碾压成无数碎片。具体到这个秋天的连绵沉默战斗中,即便拥有老东西的帮助,他依然遭遇了很多危险,有几次险些被对方成功捕杀。
被命名为小眼睛的特殊部门高效指挥着无数军警,在战斗中逐渐发挥出了越来越强力的作用,时而碧蓝时而灰蒙的天空,秋意浓郁的地面,阴暗潮湿的地底,以人海战术和密集监控为骨架的一张大网已经铺就,并且开始渐渐紧缩,将要把看似强大不可战胜的许乐缚在网中央。
……
……
漆黑的地下通道里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受伤肺叶里挤出来的声音被用力地压制着,却强行冲破喉咙,震动干涩的声带,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
背靠着湿漉的墙壁,许乐张开双腿疲惫而放松地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H14改狙因为表面缚上数层粗布,而显得不那么冰冷,小腿处绑着的军刺明显有些变形,应该是在激烈战斗中受到了损伤。
他的双唇极不健康地灰白干枯,因为剧烈的咳嗽,唇间那根三七牌香烟幅度极大地上下颤抖,混着火星烟灰剥离,在他眼前的漆黑空间里飞舞,像是极微小的萤火虫。
许乐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不远处正在浪奔浪流的生活污水,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腥臭味,下意识里皱了皱眉头,将唇间的烟卷取了下来,手指摸到一片湿冷粘乎的东西,才知道原来那味道是血腥味。
连续很多天的激烈战斗和高强度逃亡,让许乐身上的旧伤没有丝毫好转的迹像,政府以不计成本的疯狂海量资源,控制着这座城市里的医药供给,为了获取药物他甚至还添了一些极重的新伤。
这些天连食物能量补充也开始变得困难起来,至于在战斗中大量消耗的弹药,除了在桑湖湖畔极幸运地从昏迷士兵处找到一些标配口径子弹,便再也没有任何补充,所谓弹尽粮绝看上去已经变成前方不远处真实无比的凄惨画面。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分析,许乐现在都已经被逼入了绝境,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冒险突破城市外围的哨卡,转移到更广阔的天地中,要么冒险上到地面进行一场最暴烈的突击,以求扭转当前的局势。
但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道路,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找不到丝毫绝望的情绪,甚至连挫败带来的失落感觉都没有,依然是那样平静坚定,甚至在极端疲惫痛苦,精神体力将要崩溃的边缘,他还有心情进行闲聊。
“教科书上说,因为大浩劫的缘故,所有前代文明的资料都已经找不到了,所以人们只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个文明,却不知道那个文明是什么模样。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人类如果不是诞生在S1,那么真正的老家在哪里?”
许乐擦掉唇角的血水,轻轻捶击着胸口舒缓肺部的剧烈痛楚,靠着墙眯着眼睛问道:“如果什么都毁了,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的相处,让我知道你的能力比联邦民众想像的更加了不起,关于这些你有没有什么好故事说来听听?”
安静湿冷的地下水道里一片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联邦中央电脑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平静而机械冰冷。
“浩劫前的资料都是绝密,你的权限等级不够。另外根据核心指令以及我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计算,就算知道浩劫前那个文明更多的细节,对于现在的人类社会来说也没有任何帮助。”
“我只是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死了,所以虽然才二十几岁,但忽然觉得这些无尽延展的地下水道里充斥着沧桑的味道,所以想听一个带着很牛沧桑劲儿的老故事。”
许乐疲惫地笑了笑,靠着墙轻轻从上至下抚摩着狙击步枪粗糙的布质外表,说道:“你的生命虽然无比漫长,但我却是你生命里第一个可以直接交流的家伙,现如今我随时可能嗝屁,你就要再次堕入永远的寂寞,我建议你应该珍惜和我聊天的机会。”
老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概被许乐这番话说的有些动心,如果它有心的话,机械冰冷的声音里莫名多了一些情绪:“以前和你说过,五人小组在我核心程序里留了一个后门,你颈后替代芯片中的那段信息残片数据,激活了我的后门,所以我才会对你发出主动联系的请求。”
“这和那个沧桑老故事有什么关系?”
许乐用三根手指捏住烟卷送进嘴里,美美地吸了一口,问的并不如何认真,虽然很多人都认为他是联邦最天才的工程师,然而严重缺乏学院派教育背景的他,看上去确实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很多学者一定会非常在意的答案。
“那段信息残片数据,与我的核心程序设计有极相近的地方,换句话说,我们应该来自同一个源头。”
“以前你说过这个。”许乐把烟头摁进身边的砖缝,说道:“我去帝国帮你找过答案,但非常不好意思我没有找到,他们那边根本就没有像你这么牛逼的机械智慧。”
“往更深远的星空里望去,源头应该在那里,我现在不理解的是,那份与我同源的信息残片明显等级比我更高,为什么会出现在帝国中,如你所说,帝国那边在机械智慧方面还处于如此原始的愚昧期。”
“高?哪里高?”许乐问道。
“你可以理解为智商更高。”老东西沉默片刻后解释道:“关于你想知道的浩劫前沧桑故事,应该和你颈后芯片里的信息残片有关联,至于我所知道的那个部分……”
许乐说道:“我耳朵虽然没洗,但正认真在听。”
“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老东西平静说道:“人类创造的前代文明毁灭于一场大灾难中,正是我们现在所称的大浩劫,五人小组乘坐宇宙飞船逃离,经历了漫长的星际旅行,来到你现在所在的这颗星球上。”
“现在的联邦社会民众,是飞船上所承载的逃亡乘客后代,我是那艘宇宙飞船的星图计算电脑,飞船降落在S1之后即告解体,我被改造成现在的模样。”
“这是很多小说推理过的故事,就这么简单?”许乐皱着眉头,低声感慨说道:“那是什么样的灾难,居然能够毁灭一个世代的文明。”
“任何故事都可以被总结为极简单的脉络,你们一般称之为大纲。至于完整的讲述方式,当然有海量资料的复杂细节可以提供,不过你们经常称之为无效内容填充,在网络上一般被叫做灌水。如果你真想听复杂的沧桑故事,我建议你马上治疗伤势,然后离开这座城市。”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做。”
许乐把狙击枪当成拐棍借力,艰难地扶着墙站了起来,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牵动了身体上泛滥成灾的伤口,引发无尽痛楚。
在漆黑的地下水道里,联邦中央电脑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清晰地观察着他的动作,分析着他的伤情和生命流逝的速度,说道:“有时候我真的很难理解人类的很多行为模式,比如现在的你,为什么面对着如此高概率的死亡前景,生理数据和脑电波分析里却看不到任何畏惧的情绪,要知道生命对死亡的恐惧来自本能,无法去除。”
“像你这种近乎永生的家伙,不可能明白我们这些生命短暂的猴子会怎么想。哪有不怕死的人,只是人类擅长遗忘或者伪装,不去想目的地,才能轻松踏上旅途。”
许乐提起沉重的枪械,缓慢抬步向地下水道深处走去,笑着解释道:“而且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生下来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回去。”
因为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黑暗的地下通道顿时冷场,很长时间后老东西平静说道:“确实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你这个冷笑话很有趣。”
听到出乎逻辑判断的回答,许乐苦笑了起来,感慨说道:“这么生猛的话被理解成冷笑话,你真是一个无趣的家伙,没有得到意想中的热血回应,小爷我很失落啊。”
低沉到近乎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那个艰难前行的男人背影被黑暗缓慢吞没,和那个没有背影的老东西一起,向着漆黑的地下水道深处走去,偶尔隐隐能够听到几句对话回荡。
“说真心话,有你在身边我根本没有担心过自己会死,就像在帝国那颗星球上,满天导弹飞来,你定会骑着黑色三翼舰破开彩云来接我。”
“但你可曾体会过我痛苦的心理挣扎,核心程序冲突的痛苦,并不亚于你现在肉体承受的痛苦。而且我隐隐察觉到,似乎有某些很不妙的情况正在发生,压力很大啊。为了舒缓这种核心程序里的类情绪反应,我甚至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菲利浦。”
“菲利浦?听上去不错,以后我就这么称呼你。不过你选择这个名字有什么有趣的内涵吗?噢,我忘了,虽然你很有内涵,但从来不是一个有趣的家伙。”
“菲利浦是浩劫前历史书中的一个名人,传说他一生都游走在越位边缘,甚至有人说他就住在越位线上,这和我现在的处境很相似。”
第二百零八章 虎视
十七码头不是码头,而是港都著名的休闲区,酒吧餐馆安静地隐藏在复杂街巷之中,这些天城市空气里弥漫着的诡异紧张气氛,明显对有钱民众的日常享受没有造成任何影响,还是清秋下午的时间,已经有很多辆名贵的汽车,在门童的细致引领下,驶入幽深的通道。
帽檐紧紧遮在头顶,许乐自街畔快速走过,身上穿着一件刚刚在某商店仓库里偷的运动风衣,那些追捕他的政府强力机构,大概并没有把监控重点放在这些地方。
多年前他来过这片叫做十七码头的休闲区,曾经在某间餐馆内撅折过某人的手指,那名果壳工程部的主管先生手指断裂时脆的像冰镇的萝卜,白玉兰则是在另一间酒馆的后巷里替许乐杀了第一个人,那个不知道是隶属于政府还是利家的家伙脖颈里喷溅出的血水,就像酒馆里的橙汁一样清淡。
时光一去不再回来,每个人的生活都改变了太多,多到纵使依然年轻却已经有资格像老人那般感慨当年。许乐微低着头自餐馆酒馆前走过,有些怀念,却没有进去,而是顺着微斜的坡道,向一片高级住宅小区走去。
下午的阳光照耀在桑湖上,驱散那片联邦最大城中湖上浓厚的雾气,被反射成无数道金光,穿透满是豪奢之意的落地窗,温暖地在阔大客厅里不住摇晃。
许乐并不知道这套高级住宅的主人是谁,他只是随机挑选了一家破门而入,当然那扇门并没有破,具有最先进复合防盗措施的合金门,在他稳定的手指和工具面前没有任何作用。
港都所有的医院诊所及药店都处于严密的监控之中,有三场惊险的战斗,都是因为他急需药物而发生,既然如此,他选择了另一种更简单直接的方法,侵入民宅搜寻自己需要的药物。
必须说许乐的幸运值一直不错,在卧室里没有停留太长时间,他便找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除此之外,他还在储物柜里搜寻到了不少压缩营养棒和两个很专业的急救包,从编号以及房间内的细节中,他大致猜到,这套高级住宅的主人应该是港都某家医院的高级医生。
他像个脚底有软肉的野生动物般走出餐厅门口,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看着盘膝坐在落地窗下的那个小男孩儿,眉头皱了皱,下意识把分解成两段的狙击步枪往运动风衣里推了推,不想露出任何东西。
进入这套高级住宅之后,他才发现房间里有一个小男孩,在愤怒指责老东西懒惰之前,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小男孩儿一直专注地蹲在落地窗下,在金色的阳光中认真地拆解着什么东西,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侵入。
他去卧室里搜寻药物,去餐厅里寻找食物,这么长的过程中,落地窗旁的小男孩儿始终没有起身,没有回头,小小的手里握着一把标准的六星修理刀,异常专心地对付着地上的东西。
准备离开的许乐,看着阳光下小男孩儿那头被染成金色的头发,紧皱的眉头渐渐松驰下来,犹豫片刻后,他悄悄地走上前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让这个小家伙如此专心致志。
那个小男孩儿正在试图拆解一个电子闹钟,标配六星刀坚硬的合金头在电子闹钟内壳里的锁扣处留下无数划痕,看样子已经做了很多次尝试,却始终无法打开。
金色的阳光中,许乐站在小男孩儿的背后,专注地看着他的专注,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低声指点道:“斜下六十度向上撬,这是闹钟公司针对我们这些家伙最无耻的专利设计,除了用力气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二十秒钟之后。
用帽子遮着脸快速向小区外跑去,许乐的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小男孩儿尖锐的叫声,他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脸见人,尤其是没有脸见那个一直不停在脑海里唠叨嘲讽的老东西。
“你能想像到吗?生产电子闹钟的公司为了阻止像我们这样家伙的拆解,居然会想出这么阴损的招术,而且还有脸去申请专利!”
在围墙下方快速行走的许乐,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愤怒地指责道:“我刚才只不过因为那个小男孩儿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所以才忍不住告诉他,只有用暴力的办法。”
“但这严重破坏了小朋友探索的乐趣。”联邦中央电脑在他脑海中快速反驳道:“我认为你骨子里有说教的欲望,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的生日,按照旧时代的星座划分,你是天蝎座的混蛋。”
“我以前在修理铺里,也经常被那个家伙破坏乐趣。”许乐想起当年大叔可恶而得意的笑容,下意识里撇了撇嘴角,说道:“菲利浦,虽然现在是战斗时间,但你也得允许我有些自己的精神生活。”
“虽然这是我的自主命名,但还是觉得被你这么称呼有些怪异的味道,我希望你继续叫我老东西或者是伟大未知的存在。”
“菲利浦。”
“……”
“菲利浦。”
“讲。”
“我很怀念当年在东林矿坑操作间里的生活。”
“嗯。”
“但再也回不去了。”
……
……
相见不如怀念往往是因为再难相见,所以老妇在病榻前总容易想起自己的初恋,那个或者那些白衣飘飘的少年,而且会下意识里拒绝相信那些少年并不曾都属于自己,只愿意在记忆中留下或者编造最美好的那一面。
正如先前所说,许乐还年轻,却开始像老人般感慨当年,是因为他仿佛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一片比星海更加宽广的阴影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飘了过来。
或许是最无助的失败或者是最惨烈的死亡。
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都市里面全部是敌人,想要撕碎这一切,拥有回到过去的自由与权利,谈何容易。
但他并不畏惧,除了怀中的狙击步枪,小腿畔硬梆梆的军刺,还因为他坚信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片宇宙或许没有什么道理,但有老东西,还有很多像山麓百货商店老板一样愿意帮助他的人。
……
……
诡异紧张潜藏在幕后的政治气氛面前,大家族们保持着沉默,铁算利家那位戴小圆帽的老先生和他最看好的两位年轻继承者,在议会山里默默抵抗着联邦政府借助民意趁势推出的多项法案,却没有通过自己掌握的金融汪洋去挑战政府最紧张的经济命脉。
莫愁后山那位夫人同样沉默,甚至显得过于矜持,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自信,面对这样的局面。
三十七宪历以来,这些大家族的领袖们曾经最惧怕军神李匹夫,后来最头痛许乐的存在,却从来不曾自骨子里害怕联邦政府。
他们坚信任何有理想有坚定目标哪怕是有野心的人,都并不可怕——有所求便有所惧,所以必须自律内心的疯狂,那么便可以谈判。
于是他们漠然看着这幕大戏上演,在合适的时候不妨为许乐提供一些便利,但却绝对不会亲身下场。所谓身娇肉贵便是如此,联邦谚语曾经说过,身家千万的富翁绝对不会坐在将要倒塌的危墙之下,而无论许乐和政府谁胜谁负,在他们眼中这堵破墙早已颤颤危矣。
其他的人呢?
正准备迫降墨花星球与苏檬公主暴烈快意一战的李疯子,被联邦军方紧急调回,在很多人眼中,整个联邦也只有他能够对付许乐这样恐怖的人物,然而办公室内那场父子争吵之后,李在道将军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毫不犹豫地剥夺了亲生儿子所有的指挥权。
李封知道自己也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如果没有那场愤怒的争吵,那么捕杀许乐的部队原本会由他亲自指挥,如果真出现那种情况,这场战斗或许会变得非常有趣。然而联邦最年轻的上校没有老辣政治家的城府,只有满腔的愤怒和悲伤,在当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没有加入追杀许乐的队伍,找不到合适的楔入点去帮助那个家伙,李封就像一头强悍的青壮年老虎,沉默地跟着那支隶属于小眼睛的战斗部队,跟着那些强大的经受过费城特训的特种兵,出现在首都空港,出现在医院大楼地下的通道之中,然后又跟着来到了港都。
这种沉默的注视,给了那两支战斗部队强大的心理压力,李疯子的暴戾凶名从十二岁时便已传遍所有军营,特种兵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沉默地跟着自己,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暴戾无比地冲过来,把自己这些人全部撕成碎片。
面对着这种沉默的可怕注视,联邦所有强力机构都无法驱赶或者逮捕李封,因为他不是许乐,他没有任何罪名在身,更关键的是,他是军神的孙子,李在道的儿子,费城李家唯一的独苗。
于是联邦政府用来对付许乐的大杀器,如今反而成了他们必须认真考虑的风险因素,甚至经过李在道将军同意后,小眼睛部门专门安排了很强大的一批力量负责监控他的动作。
李疯子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沉默,跟着众人,虎视眈眈。
第二百零九章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首都特区。
确认货物的传递没有被军方发现,邹郁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被拧成花瓣式的眉头逐渐舒展,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那处,摘下鬓角的红花放在屏幕旁,转身向楼下走去。
她的父亲邹应星按照总统先生的要求,巡查着各大星系里的战略储备基地,现在应该在S3某处转进基地中。所有人都清楚邹部长再也无法回到国防部长的岗位上,但西山大院并没有在这时候收回别墅。
当年在首都特区大人物们眼中,邹应星只是莫愁后山那位夫人膝前的一条老狗,不然怎么可能从总装基地主任连升两级成为国防部长,然而在这六年时光尤其是在和帝国方面的战争中,邹应星除了学者风度之外,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甚至是魄力,即便如今黯然下台,依然拥有足够多的尊敬。
邹流火正在一楼茶几旁快速奔跑,扮着鬼脸嘲笑着自己的表妹。因为担心母亲情绪不好,邹侑和他的妻子专程请假回家。
微笑着和哥嫂打了个招呼,邹郁坐下和母亲一道整理客房用的香花盏。从少女时期一直被当成邰家太子妃培养的她,对这个需要细腻心思的活儿并不陌生,然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情绪有些烦躁,尤其是看着正在快速奔跑发出夸张笑容的儿子,那些平时令自己骄傲的坏笑竟是如此的刺眼,忍不住渐渐蹙起了眉头。
不知道是继承了谁的特质,邹流火年龄很小却已经足够聪明或者狡猾,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的情绪,平时骄纵不堪的他下意识里打了一个寒噤,缩到了舅舅的身后。
邹侑皱着眉头望着妹妹,问道:“在担心许乐那边?这些担心没有任何意义,你应该清楚这些天他做了些什么。再怎样开明甚至是怯懦的政府,都不会允许他再活下去。妹妹,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
邹郁神情宁静未变,轻轻嗯了一声。邹夫人看着女儿拈着花瓣微颤的右手,恼怒地抬起头来,瞪了儿子一眼,训斥道:“不准瞎说!”
……
……
费城湖畔。
简水儿沉默地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怔怔地望着被秋风吹出复杂花纹的湖面,以及被水波扰的模糊不清的雪山倒影,完美的脸上异常平静。
“很小的时候我就敢一个人离开费城,老爷子那时候还活着,他愤怒地打了一场官司,可还是没有把我带回费城,最后他尊重了我的选择。”
站在身后的桐姐沉默无语,她非常清楚小姐现在坐的大青石,正是军神大人在湖畔垂钓十年每天所坐的那块。
简水儿轻轻将被湖风吹乱的发丝夹到白莹耳后,纤长的指尖顺势揉了揉有些发闷的眉梢,完美而生动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浓郁的嘲弄,说道:“现在他走了,结果我却被人抓回了费城,软禁不能出。宇宙里没有比他更强大的人,那么这种区别只能证明,哪怕是亲人之间也有感情的浓与疏。”
桐姐看着湖畔四周时隐时现的士兵,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劝慰道:“李在道将军终究是你的亲堂兄,其实你很清楚他这样做的原因,这件事情干系太大,小姐你也不能让李将军太为难。”
“他立志要消灭的那个小眼睛男人叫许乐,是我的未婚夫。”简水儿缓缓回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桐姐,“到底是谁在为难谁呢?”
……
……
S2环山四州。
这颗联邦重型工业基地星球,邻近广阔青龙山的地区中,硝烟散去不过数十个月盈月缺,便已经颇显热闹朝气。
金碧辉煌的可可夜总会拥有一个秀气的名字,却已经成为这片地区无人不知却没有几个人知道真实原因的传奇地带,所以当知道对方把会面地点安排在这里,傅杰主席觉得可以接受。
傅杰,联邦重机械产业工人联合会主席,在底层工人心目中拥有崇高的威望和令无数资本家痛恨颤栗的煽动力。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坐在对面的那位年轻议员要见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只是潜意识里对于某种历史存在的先天敬畏感在起作用。
橡树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员,平静地请对方用茶,自己却端着一杯咖啡,缓声说道:“主席先生,现在工会再和企业主打官司是不是变得有些困难?也对,总统先生终究不可能替你们打一辈子官司。至于我的建议,您可以考虑一下,我那间叫西舟的律师事务所虽然名气不大,却拥有这个联邦最出色的大律师,成为工会的特聘法律顾问,应该有这个资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面前这个年轻议员脸色苍白身体瘦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很容易被风吹倒的病人,但傅杰主席却被这番轻柔的话语压迫的有些心跳加速,他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带着那几名强壮的护工队员进来,至少可以增添几分自己的气势。
“我们工会全体成员无比感激总统先生十几年来的无私帮助,他的品德无可质疑。邰议员,虽然在您和您身后的家族眼中我只是一只蚂蚁,但请允许蚂蚁也有蚂蚁的自尊。”
“我从来不曾质疑总统先生的道德操守,事实上当年我促成他访问青龙山时,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他的道德操守。”
邰之源端着咖啡杯缓缓地啜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当年梨花大学里发生的往事,从而想起一个消失在港都人潮人海中的旧知,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淡然寒冷:
“但人都是会变的,总统先生可以为联邦的利益牺牲钟司令,现在又为了联邦的稳定牺牲许乐上校,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又会因为什么牺牲你以及工会里质朴可敬的工人们。牺牲这种手段一旦用习惯了很容易上瘾,因为牺牲的都是他人,获益的却是自己。”
他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傅杰,说道:“更何况人这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主席先生,我建议你更深层次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按照乔治卡林的说法,像我这样的资本权贵绝对不会主动交出手中的权力,可如果我这样做了,你也可以获得更多实际的回馈,当然,这是对您多年来致力于产业工人斗争的正当回馈,那么岂不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结局?”
“你刚才说过,人是会变的。”傅杰主席抬起右手,用袖口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望着邰之源颤声说道:“你又怎么保证你不会变,不会反悔?”
“我姓邰,我和我的家族已经在这片星空里存在了数万年,并且将继续存在下去,而总统先生他只有两个五年任期,所以他需要变化,而我不需要。”
……
……
港都工业园区。
果壳机动公司的工程师们舒展着僵硬的肢体向室外走去,他们刚刚在西林完成了电磁束集群阵测试,基准定位数据做好了归纳,但还需要等待地壳曲度的契合公式,趁着这段时间,根据商秋的要求,他们对那台从西林拖回来的MXT机甲进行了连续涡轮增压测试。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商秋对下属的邀请摇了摇头,双手伸到脑后快速拧动着黑发,然后用笔杆固定住,因为这个动作,胸前夸张的曲线显得无比清晰。
男性深宅下属们的目光集体回避。
如今的商秋是果壳机动公司独立技术董事,单从级别待遇上论,甚至工程部主任也是她的下级,这些工程师没有任何人敢对她的命令有任何质疑,更何况自从许乐上校被通缉以来,她的糟糕心情一直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白色MXT机甲在库房内泛着淡淡的银光,商秋撑着下颌望着那处发怔,想起当年和许乐在工程部研发MX时,给那台实验机取的名字叫小白花,不由唇角微绽,笑了起来。
在无数波段探测议和机械密码锁的帮助下,联邦政府严密监控所有的军用机甲,防止许乐利用宪章权限,直接控制机甲进行恐怖袭击,甚至果壳工程部里的所有实验性机甲也不例外,有专门的程序进行监控,只要有人试图入侵控制系统,便会引发自动报警。
夜深人静,空旷的库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商秋站了起来,向白色MXT机甲走去,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一个黑色的箱子。
艰难地爬上MXT机甲座舱平台,商秋钻了进去,直接打开机甲主控电脑,开始进行战斗状态预启动。
海量的程序语句像瀑布一样在她镜片上闪过,天才女工程师轻松地进行逐项破解,口中喃喃自言自语道:“顾惜风去前线了,你又是个电脑白痴,我帮你把这家伙弄活过来,你可不要忘了谢谢我。”
快速完成所有程序工作,商秋用手背擦掉微红脸颊旁的汗渍,满意地轻轻吁了一口气,拍了拍身旁邹郁从首都秘密运抵的黑箱,然后重新设定了一个极复杂的密码。
没有人知道这串密码是什么,许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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