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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和时间作战的人们
联邦有句谚语:人是不能和时间作战的。
这句谚语看上去是这般的简单明了,细细品味却容易让人生出悲伤甚至是悲壮的感觉,无论是驾战舰破彩云而归的盖世英雄,还是于黑泥间辛苦摸索贝类生物的穷苦人,在时间的面前都是这样的平等,平等的无助。你可以对着红红的朝阳大喊:我是太阳,沉下去明天一样还要升起来!可事实上,总有一天你的太阳沉下去后就再也没有办法爬起来。
所以对于那些能够暂时和时间打成平手,哪怕是表面上平手,能够拿着稳定的锋利小刀雕刻自己岁月的人物,人们总是会投以格外真挚的敬畏和礼遇,比如此时正佝着身子,缓缓走入法庭的这位老人。
半百年月里,这位老人一直就这样平平常常地坐在首席大法官高背黑胶椅上,就像坐在自家的沙发上那般自在随意,观看着无数场引起联邦震动或者成为引用判例的重要官司开始然后落幕。
法庭上的人们,看着庭上那位闭目养神的老法官,下意识里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就连移动双脚都轻柔了很多,似乎担心把老人家惊醒了。
何英大法官,联邦最高法院终身首席大法官,原来就是这样一个老头儿,一个满脸老人斑,苍老疲惫的似乎随时可能睡去死去的老头儿。
望着那处的许乐心情有些异样,眼睛逐渐地眯了起来,想到了在倾城军事监狱里第一次看见军神李匹夫时的感觉。
当时在他眼中,李匹夫若不威不怒不言沉默束手时,也就是一个寻常干瘦的老头儿,而庭上这位曾经让军神老爷子都难堪窘迫的首席大法官,似乎无论是入睡还是醒时,都是寻常老头儿。
马上,许乐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错的一塌糊涂。
钟子期那方的律师团,要求进行监护权的最后确认。
何英大法官很艰难地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望着庭下冰雕玉琢,十分清爽可爱的小女孩儿,耷拉的唇角忽然神经质地抽搐了起来,片刻后沙哑而又轻柔温和到极点地问道:“小姑娘,你喜欢跟谁过日子啊?”
大法官的声音苍老到了极点,却又温柔到了极点,似乎在这位老人眼中,钟烟花就像是一朵刚刚生出的初荷,上面盛着昨夜凝成的露珠,若声音稍大些,便会将那些骨碌滚动的露珠吓到跌入塘里就此不见。
许乐愣住了,钟烟花也愣住了,半晌后,小姑娘有些不敢置信地偏头望着上方,紧抱着旧娃娃低声说道:“我想跟许乐哥哥一起过日子。”
何英大法官老怀安慰,格格格格沙哑着笑出声来,困难地移动着胳膊,在电子判决书上签下自己扭曲的名字,然后笑眯眯说道:“小姑娘,你想跟谁过日子,那就跟谁过。”
在这个刹那,许乐望着庭上那位苍老的大法官,不自禁地想到很多年前,同样是这位首席大法官,或许曾经用相同的口吻,对着下方那个刚刚成为少女的简水儿问道:“你喜欢拍电视吗?”
同时他也终于明白了邰之源在栏边说的那句话:老法官喜欢小女孩儿。
……
……
遥远的左天星域,距离X3星系并不远的伽马星系外围,现在已经出现了联邦战舰的身影,尤其是在那几颗三准矿星的近太空里,时不时能够看到大型的运输舰往返于航道之中。
帝国军队已经撤至L9星系,而联邦前锋部队在那次惨痛的失败之后,也被迫撤回,伽马星系并不处于双方的力量夹缝之中,所以显得格外安静和平,帝国海盗团跟随他们抢劫的对象撤往深处,联邦舰队忙于整休,所以没有任何飞行器敢于对抗这些大型运输舰。
这些大型运输舰的腹部,印着一个半规则的物理图案,看上去像是个印章,又像是一个变形的古字母,联邦中只有不多的人知道,这个图案代表着联邦内那个年代最为久远,最为荣耀的家族。
紧跟联邦部队来到帝国本土,抓紧一切时间挖掘矿产的运输舰,还有那些被它释放至地表,如钢铁巨兽般的大型工程机甲,毫无疑问,都是属于邰家所有的晶矿联合体。
晶矿联合体,这个联邦曾经最重要的巨型企业,随着战争的节节胜利,终于开始散发出迷人的神彩。
伽马星系几颗荒芜矿星的晶矿含量,远远比不上X3星系的成熟矿星,但对于晶矿资源匮乏已久的联邦和邰家来说,哪怕是这几颗荒芜矿星,看上去依然是这般的可口,怎么可能放弃?
四十余台自行工程机甲坚硬的三节钻探连接杆,深入风化严重的地表深处,然后带动着采掘面缓慢地在地表移动,逐渐在岩峰石原之间挖出了一个极大的坑,就像是一张摊开的馅饼,在大坑的正中央,携带着精密电子设备的矿石谱段分析仪正在工作,等待着马上就要到来的采掘分拣工序。
穿着类似联邦单兵武装般装置的晶矿工程人员,站在近三十米高的工程走廊上,俯视着下方工程机甲的工作,因为温度偏低的缘故,半镜面的头盔上已经凝结了片片的干冰痕迹。
在繁忙热闹的采矿现场外,绕过一片岩峰,穿过一片崎岖地貌,有一艘被烧成黑炭似的金属飞船,单独享受着寂寞。
这是一艘本应该被放进历史博物馆里的宪章局三翼舰,却因为损坏太过严重的原因,只有像黑石一般停留在被联邦军方遗忘的角落里。
然而今天的三翼舰并不寂寞,看上去冷清一片的混乱舱内,隐隐响起杂乱的电子噪声,在三翼舰的身后,一台晶矿联合体的自行机甲惨被分解,上面有些重要的元器件已经不翼而飞。
黑石般的三翼舰缓缓收回液压维修臂,满是灰尘的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变成了一排白色的光符,如果许乐在这里,他一定对这些光符非常熟悉,因为他的眼中时常能够看见。
那是一种类似于自检又或是自我询问式的对答,白色光符不停闪烁,似乎无视周遭荒芜星球的环境和时间的流逝。对于那个伟大的机械智慧来说,时间,似乎是他唯一需要去战胜的敌人。
某个不特定时间段后,黑石般的宪章局三翼舰悄无声息地起飞,然后向着宇宙深处飞去,不知目的地在哪里。
……
……
“判决结果很清楚,古钟公司应该没有问题,只是钟家还有很多隐蔽产业,那些归属权太麻烦,不好理清楚,至于说军队那些……唉,又是极麻烦的事情,按照我的想法,这些根本就不应该沾手,但田大叔却不愿意接受。”
“谁都不可能接受,如果钟家老宅手里没有了兵,那就真成了任人宰割的小白兔。不过能够把古钟公司拿回来,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胜利,这种巨型企业,如果真动荡起来,对联邦也是件麻烦事。要知道晚蝎星云前面那个金属球一样的前进基地,还有最新式的飘羽舰……古钟公司出了很大的力。”
“最高法院的判决,想必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出乎意料的,是何英大法官宣判的速度……谁能想到,这位老爷子居然只用了十分钟就做出了决定。”
“大法官真是位了不起的人……虽然他对着小女孩儿笑眯眯的样子……确实有些猥琐。”
许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摘下香烟,轻轻弹动着三分之一的地方,任由烟灰在春风里自由飞舞,然后缓缓落到一座坟墓上。
戴着墨镜的施清海,对着面前这座坟墓沉默很久,将嘴里的香烟取出,狠狠地塞进墓碑前的湿土里,低声骂了几句。
“你说什么?”许乐问道。
施清海耸耸肩,眯着眼睛说道:“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家伙,结果因为最俗气的肝癌嗝屁,实在是很无趣的一件事情。”
他们两个人这时在S2橡树州郊外的一处普通公墓里。S1是深冬,S2是深春,春风醉人,上一次他们同时来这颗星球,是为了刺杀麦德林,而那时负责为他们提供情报的那个人已经躺进了水泥砌成的坟墓中,春风再美也无法拂过他的身躯。
坟墓中的那个死去的男人不知道多大年龄,不知道出身来历,甚至就连青龙山反政府军的高级领导们,都不知道这位良师益友究竟有多少张脸。
“听说他死的时候,南水领袖哭了一场。”施清海又点燃一根烟,嘲弄说道:“呸!委员会里那些老狗日的整他的时候,南水领袖可曾为自己的亲密战友说过一句话?”
他望着冰冷的坟墓,眼圈有些泛红,沉默之后,忽然开口说道:“老狗,你有没有后悔?”
和时间作战的人都死了,和风车作战的人都死了,青龙山反政府军最出色的情报领袖,联邦三十七宪历最优秀的间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他,代号为他的他就这样死去,似乎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任何震动。
青龙山委员会发了一封讣告,联邦司法部撤销了十七份通缉令,有两个同样优秀的晚辈,来到他的坟前,痛痛地质问了他几声。
坟里的他已经无法回答,只有刻在墓碑上的那句话,安静地做着应承。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离去,请把我埋葬在春天里。
第一百零一章 老头儿更有力量(上)
现在是春天,他被埋葬在春风轻拂的坟墓之中,几年前他就知道了自己最终的结局,并且已经尽他的可能安排好了后事,大概只有这样,他才能如此从容地躺在地下,尽情地休憩。
“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许乐叼着烟卷,啪啪地用力吸着,眉尖皱的很紧,想着坟墓中这位猥琐大叔曾经带给自己的麻烦,还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忍不住开口感慨道:“虽说善于作战的人都没有什么大名气,真正生猛的家伙往往没有名字,可是一旦想到将来的史书上不知道怎么提他,感觉总是有些怪异。”
“他是曹家的第三子,叫曹秋道。”
橡树州这片僻静偏远的公墓,今天显得格外热闹,一位年龄已经极老,却依然浓妆艳抹,披着件红色狐狸皮的女士,从那株银杏树下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梢中尽是淡然落寞。
这位女士叫可姐,是S2环山四州里活着的传奇之一,她只拥有一间可可夜总会,但这间夜总会在枪炮声和血火硝烟里支撑的年头太长,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敢和时间作战的人总容易令人敬畏,她也如此。
“可姐,您好。”
许乐和施清海同时站起,将手中的烟卷扔掉,微微鞠躬致意。对于他们来说,向这位年老的女士表示尊敬,不是因为什么传奇,而是因为这位女士和坟墓中那位男士的关系。
很多年前一个立志投身革命的青年学生和一个夜总会里的红牌姑娘,这种关系逐渐演变成为一位革命领袖和一个他不愿意忘记的老太太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才是真正的传奇。
已经是一位老太太的可姐缓缓走到坟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句话,摇了摇头,落寞说道:“听他说过,他在学校里组织过诗社,只不过后来终究是腻了。”
许乐和施清海望着可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小萌昨天来过。”可姐回过身来,咳嗽了两声,望着许乐平静说道:“她是他的学生。至于当年隐瞒死讯,是他的主意,你不要怪那个可怜的姑娘。”
“明白。”许乐回答的很简洁。
……
……
橡树州最出名的岩修酒吧一角,许乐和施清海正在饮用此地特产的高麦牙度蜜啤,在他们的眼中,满满一高杯的澄黄透亮酒液里,似乎还有那个老太太孤独而又平静守在坟墓边的画面。
直到今时今日,他们才知道那位青龙山的情报领袖、令联邦政府头痛了数十年、立志带领反政府军推翻政府与七大家统治的家伙……居然是七大家之一曹家的后人。
在这一刻许乐想起了商秋的那位未婚夫,想起了田大叔,感慨说道:“都说林半山是七大家最了不起的叛逆,但和坟墓里的……曹秋道比起来,他还差的太远。”
身为七大家后人,却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消灭七大家的事业,坟墓中的曹秋道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叛逆。
“一个稚嫩的大学生,因为包办婚姻而逃跑,结果一跑就跑成了反政府军的大佬之一,也不知道后来他有没有后悔过。”
“谁也不知道。”
“生前能让世界随之起舞,死后能让女人沉默守坟。”施清海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擦拭掉唇边的泡沫,赞叹道:“老头儿这辈子活的真他妈的给力……太有力量了!”
许乐举起满满的啤酒杯,耸耸肩喝了一大口。
“上次我们一起来S2,是去基金会大楼杀麦德林,他……曹秋道没有告诉我们整个计划,我们只是执行者,幸亏最后没有出太大的岔子。”施清海说道:“当时在可可夜总会里,我就一直在猜可姐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么,只可惜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得到答案。”
“他们之间是爱情吗?”
施清海那双迷人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空啤酒杯外壁,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我一直认为我爱邹郁,或者可以爱,但今天在坟墓边,我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姑娘,那个美丽小岛上的姑娘。”
“谁啊?”许乐疑惑问道。
“那是杀麦德林之前认识的一位漂亮姑娘。”施清海挤弄着清俊的双眉,似乎不如此便无法想起那位姑娘的模样,还有那位姑娘的姓名:“她好像是做老师的,我却忘了她是哪里的老师,我甚至忘了她的姓名……”
“垃圾。”许乐毫不客气地给予他男人的评价。
“说到垃圾,政府内部那些垃圾你究竟准备怎么处理?”施清海问道。
“不用着急。”许乐回答道:“老爷子说过,这些人必将走进历史的垃圾堆。”
施清海沉默稍许,微笑着继续说道:“但席勒说过,垃圾是从来不会自己走进垃圾箱的。”
许乐耸耸肩,盯着手中的啤酒杯,看着那些细微的气泡在金黄色的酒液里挣扎浮起,然后破碎成细腻的白色泡沫,忽然开口说道:“总之这是我的活儿……我上次专门叮嘱过邹郁,结果后来自己却忘了这件事情,还是把名单交给了你。”
“因为你需要我的帮助。”
“现在不需要了。”
“那我祝你自己好运。”
施清海看着酒吧侧方走来的那位正在四处寻找目标的秀丽女孩儿,微笑着拍拍许乐的肩膀,说道:“希望你没有为国牺牲,结果却成为了情杀案件的牺牲品。”
许乐看着他将铁盒三七收进衣袋中,下意识里转过身去,恰好与南相美那双温柔的眼眸对上。
……
……
“来了?”
“来了。”
“来点儿酒?”
“嗯。”
南相美乖乖地坐在他的身边,双手规矩地抚在腿上,微微低头,有些羞涩地嗯了声。
许乐开始替她倒啤酒,专用的细颈敞口杯一杯便有一瓶,他看着细腻的泡沫不停上升,南相美却始终没有喊停。
“过来不远吧?在S2还能习惯吗?”他终于停止了倒酒,有些不习惯开口问道。
南相美仰起脸来,掀起额前微颤的刘海儿,温柔笑着说道:“基金会就在旁边,所以约在这里见面,还真是很方便。”
许乐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重建基金会和以前麦德林那家和平基金会……用的是同一幢大楼?”
“是的。”南相美接过侍者递来的纸巾,细心地将许乐面前桌面的酒渍擦掉,轻声细语说道:“不过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谈这个问题。”
“当然可以。”
“我知道你今天约我出来是为什么。”南相美微笑望着许乐,脸上顺带的坚定神色,在酒精作用的绯红衬托下,有些孩子般的可爱:“但我不想答应你什么。”
许乐微微张嘴,心想自己还什么都没有说。
南相美用两只手捧着那只沉重的细颈敞口啤酒大杯,开始大口地喝酒,咕嘟咕嘟一直喝到最后,抬起左臂擦掉唇边的白沫,满意地啊了声,然后转过头来,望着他用力认真地说道:“简水儿不错,但她没有我更适合做妻子。”
她用鼻腔认真挤出了一个嗯的音节,似乎是在加强自己的信心,或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嗯,是这样的,她没有我适合做妻子。”
鼓起所有勇气说完这句话,南相美顿时完全放松下来,带着笑意清脆呼喊酒保再来两瓶啤酒,浑然没有在意她如玉般白皙的脸颊上已是红云朵朵。
这是哪里和哪里的事情?虽然今天约南相家小姐见面,确实是存着把这件事情说清楚的目的,但许乐哪里能够想到,甫一照面,他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说,便被有关妻子这个工作的严肃话题给打了回来。
对身边这个温柔秀丽的女孩儿,许乐其实非常喜欢,只是这种喜欢更多带有某种宁静休憩的感觉,事实上他和这个女孩儿接触的次数太少,甚至连朋友都还算不上……毕竟这些年的生活太过艰验苦厄,南相美可以看着纪录片《七组》搜寻他的身影,他却没有时间任由脑海里火车上那个女孩儿去发酵。
不过,还真的是很喜欢啊。
许乐盯着杯中的啤酒,不敢移开目光。男女间的感情总是这样的复杂,尤其是当你遇到的都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异性时,你能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也是我想要的。
忽然间,他想到一件事情,向南相美问道:“你母亲家族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吗?”
“你是说曹家?”有些半醉的南相美,笑容可掬望着许乐,竖起手指说道:“我有很多舅舅的。”
许乐忽然发现自己招惹的异性,好像都是非常不好惹的异性,如果那些姓曹的舅舅都和坟墓里躺着的那位一般性情,他很难活的非常滋润。
“听说过曹秋道这个人吗?”
“好像是……三舅舅。”南相美微偏着头,可爱地进行思考:“比母亲要大很多,听说很久以前就死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
许乐终究没能把南相美带到她那位声名不闻于朝却暗动四野的舅舅坟前,因为当他走出这间著名酒吧的时候,看到了三辆黑色休旅车,然后有十几名穿着黑色正装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围了过来。
“许乐上校,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一百零二章 老头儿更有力量(下)
很整齐的黑色休旅车,很整齐的无名牌黑色正装,许乐望着面前十几名联邦调查局官员,第一个进入脑海的念头居然是联邦调查局的装备好像升级了。
紧接着他才开始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反应稍显凝滞,不是因为他刚在春天里上坟又于春风里沉醉南相美,而是他对被调查的局面实在是有些陌生,尤其是自那个纪录片播放以后,他一直走在联邦的金光大道上,不曾遇到任何阻碍。
联邦调查局探员们用了请字,说话的语气也极为客气,对方取出厚厚的相关法律文件,又把电子权限命令呈到他的眼前。许乐仔细地看过一遍后,确认对方请自己回去协助调查,符合法律程序,只是究竟要调查什么?
“我要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许乐揉了揉有些发闷的眉心,轻声说道:“而且如果调查时间太长,我需要知道地点以及具体时间,我需要向国防部请假。”
“国防部那边我们已经做了通知。”联邦调查局探员有些紧张回答道:“至于律师方面,我们也已经请国防部内务处法律部门进行同步协调,如果您坚持通知何大律师之类的民用律师,那么我们不得不提前从协助调查部分进入司法程序部分。”
很拗口的说辞,看来联邦调查局在实施今天的行动之前,做了极为充分的准备,更准确地说,因为他们要请回去的是许乐,所以联邦调查局不肯在细节上犯任何错误,给许乐身后那些大人物们任何发飙的机会。
站在酒吧门口,有细细的黄色花蕊自空中飘落,落在手中的文件上,许乐沉默很长时间,然后对身旁的南相美轻声说了几句,便跟随这些联邦调查局的官员钻进了黑色休旅车。
望着碾压着街面花尘远离的黑色车队,南相美秀丽的容颜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想到许乐被带走前轻声说的那几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有些陌生的电话号码。
“你好,请问邹郁在吗?我是南相美。”
……
……
首都特区西南街区中,散落着很多幢会议建筑,联邦无数令人厌烦的会议造就了这种畸形的城市功能分区。如今是寒冷的深冬,握有实权预算丰厚的政府部门往往都把会议安排在南半球的海滩边,街区显得有些冷清,只有旁边一处不起眼的普通建筑外,零零散散停着几辆汽车。
这场普通的会议没有什么太引人注意的地方,以至于很多与会者第二天就忘记了当天讨论的内容,宾客们拿着电子记事本,或是端着水杯,很随意地倚栏而立,讨论着最近的金融走势,讨论着前线的节节胜利,认真地计算着第一批进入帝国的前线部队大概会在多少天后回联邦轮休。
几名穿着黑色正装、戴着白色耳机的特勤局职员,面无表情地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散漫的宾客们顿时神情为之一敛,整理礼服,矜持而又热情地走到走廊两侧,迎接那位大人物的到来。
在黑衣特勤局员工警惕的拱卫中,一个慈眉善目、看上去极为可亲可爱的胖老头儿缓步走进了走廊。
胖老头儿右手拎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上残留着的雪片正在迅速融化,变成一道水渍随着他的黑色皮鞋不停向前。
很多年过去了,拜伦先生依然保持着在军队里养成的良好习惯,哪怕如今是联邦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依然是自己打伞,而不会求助什么助理或是女秘书。
“很荣幸您能亲自前来,副总统阁下。”会议组织者兴奋地鞠躬致意,领着他向会场中走去。
“拜伦先生,您好。”
“见过副总统阁下。”
走廊两侧神情肃然的宾客响起一片轻柔却又无比热情的问侯。
联邦副总统拜伦先生有些艰难地移动他圆乎乎的身躯,与四周的人们握手微笑闲叙,没有任何遗漏,是如此的和蔼可亲。
普通寻常的会议结束之后,是很正常的午餐会,在这幢普通建筑的一侧小会议室中,拜伦副总统平静地望着室内廖廖可数的几个人,挥手示意众人坐下,缓声说道:“今天聚会要讨论的事项并不多,首先是前线部队轮休的问题。”
小会议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隐藏在黑暗中的政治势力,借助一场普通会议来完成他们之间的沟通,即便是宪章光辉也不可能挑出任何问题。
昏暗的背景中,一位来自军方的大人物沉默片刻后说道:“少卿师长和他的铁七师,已经连续作战超过三年,应该回来轮休了。”
听到这个提议,拜伦副总统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斟酌那支不可战胜的雄师,一旦回到首都星圈,会给日后的政治局面带来怎样的影响,片刻后他下定了决心,微笑浮上那张因为胖而显得没有太多皱纹的脸,缓缓说道:“我支持此项提议,他们也支持此项提议。”
看来昏暗光线中的隐秘会议参与者,都知道副总统所提到的他们是谁,小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短暂的窃窃私语声,氛围显得轻松了很多。
“另外有一件事情,通知你们一声。”拜伦副总统拿着金笔,轻轻点着扩音底座,皱眉说道:“半个小时前,联邦调查局已经把许乐带走,协助调查。”
小会议室内的窃窃私语声顿时消失无踪,安静的令人心悸。这些有胆量暗中影响联邦进程,以最铁血卑劣的手段构织无数阴谋的大人物们,却因为很多原因对那个叫许乐的联邦军官无比忌惮,当他们发现己方终于开始要向许乐上校发起进攻后,竟是一时无语。
拜伦副总统眉头微皱,扫视了一眼众人,冷漠说道:“我们有最可靠的证据,有最直接的证人,许乐上校如果真的是联邦通缉犯,那他必须接受审查,这一点……即便是元帅大人,也不会有任何意见。”
……
……
雪中的莫愁后山,那片清湛的湖被严寒冻住了最上面的一层皮,明晃晃的薄冰在午后阳光下破裂扭曲,让人们在视觉上感到有些浑浊,就如同此刻因为那个快速传递的消息而逐渐混乱起来的首都局面。
“何英大法官在最高法院做出判决后,政府内部和那些家族肯定会非常生气,虽然此次判决只牵涉到古钟公司,而没有涉及更多的利益。但他们居然会这么快动手,尤其是让联邦调查局出面,依然是出乎很多人的预料,最无法理解的是……按照基金会研究室的分析,这种调查根本不可能对许乐上校造成任何损害,除了让费城老爷子和总统阁下变得更愤怒一些。”
沈离大秘书安静地站在高背椅的身后,阳光穿透露台上方的残雪,洒在他的头与肩处,有些斑驳不明的味道。
坐在高背椅上的邰夫人眼眸宁柔,静静望着露台外的雪后江山。随着联邦部队的节节胜利,邰家的晶矿联合体重获新生,无数的财富以及更重要的资源控制度重新灌入这个陈旧的快要腐朽的千世家族,当前的局势,毫无疑问是对夫人这数十年来不遗余力支持联邦政府的回报,也是对她政治智慧的极高奖赏,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夫人根本不在意这些,眉宇间反而有那么一抹淡淡的忧虑。
“最高级的政治斗争,和最低级的市井斗殴,其实从本质上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最大的仇恨不过是断人财路,夺人妻女。”
邰夫人捧着微烫的姜茶杯,若有所思说道:“许乐携着联邦英雄的光辉,顶着老爷子和帕布尔先生两座大山,生冷不忌横插一手,让众人分食钟家这块大蛋糕不能快意,像是咽喉里堵了一块骨头……这便是断人财路。”
“他习惯了毫无大局观的冲动,自然也不会在乎伤害了多少人的利益,像上次他杀死麦德林一事,如果麦德林不是帝国间谍,那么无论是总统还是老爷子,都不见得能保住他。”
邰夫人啜了一口姜茶,说道:“众怒,简简单单一个众字就能解释一切……我现在只是有些不明白,许乐就是块光溜溜的石头,那些人也不可能在当前局面下往这块石头上去栽赃青苔,总统在盯着,费城在盯着,民众们在盯着……那么,联邦调查局究竟想查什么?能查出什么?”
夫人眉宇间的忧虑之色越来越浓,她一直冷眼旁观联邦里的热闹,在发现那些激进派有些难以控制之后,甚至直接把许乐推了出来以为制衡,那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握有许乐唯一的把柄,老爷子身后,联邦大概也只有自己能够制住那个不听话的小家伙。
如今局面却似乎有些诡异。
沈秘书沉默站在她的身后,轻声说道:“肯定不是军队内部事务,那么只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邰夫人细眉微蹙,隐约间猜到了某个可能,问题在于许乐的真实身份,只有她和军神李匹夫知道,那些人又是如何知晓的这个秘密?
“要把联邦英雄打回通缉犯的原形吗?”
残雪滤光,天地之间,阴睛不定。
第一百零三章 镜后的故人们
“姓名?”
“许乐。”
“公民编号?”
“SLAT510200431X。”
“职位?”
“联邦第一军区十七装甲师技术总监。”
“级别?”
“副师。”
“请简要叙述一下你的相关履历,尤其是宪历六十五年之前的部分。”
听到这句话,一直平静回答问题的许乐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望向桌子对面的几名联邦调查局探员,似乎是想从这些探员们的表情中抓住他们最真实的目的。
宪历六十五年之前的部分?许乐皱着眉头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东林钟楼大街上一个普通的少年,每天的枯燥人生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在香兰大道的修理铺中,一部分在废弃矿坑旁的操作间里。那时候的自己有很少的朋友,比如李维他们,有近似的亲人,比如大叔。那时候东林的天空和现在东林的天空一样,远没有S1这般湛蓝,夜里难得能看见几颗星星,被毛镜片似的大气层一滤,总是朦胧的像一幅油画。
“我出生在一个叫光明的小镇上,距州首府大概有七个小时的距离,因为泥石流常发的关系,很多年前,光明镇就撤销了相关教育机构,我于十五岁时提前入伍,进入东林,成为一名矿道维护兵,我所在的班组,因为一次地质灾害而全体牺牲……”
许乐眯着眼皱眉回忆着真正属于自己的当年,口中却是毫无凝滞地说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那是大叔替他安排好了的履历资料,一个东林蹲坑兵的悲惨故事。
在那个故事中,叫许乐的东林蹲坑兵因为该事故退伍,拿到国防部津贴后,进入临海州梨花大学旁听,被一位教授发现了自己机修方面的天赋,成功考入联邦最大的果壳机动公司,被分配至研究所。
至于这个故事后续的发展,如今的联邦没有人不知道,所以许乐自己不用再重复一遍。
“一直都有说法,简水儿小姐是灾星。”
桌子对面的联邦调查局探员摊开双手感慨道:“许乐上校,看到你的履历,我才明白为什么你们能够是一对儿。”
许乐笑了笑,当年大叔入侵联邦中央电脑修改数据库,虽构织了一个完美的故事,但对于现实世界里的调查却没有什么办法,于是身周环境中那些虚妄存在的不断离奇死亡,变成了故事发展的唯一选择。
“能讲一下那个叫做光明的小镇吗?”
有位联邦调查局的官员一直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面容,只隐隐能看到有些变形的下领,还有苍白到有些透明的肤色。很明显,这名官员在联邦调查局里的地位极高,当他开口的时候,审讯室里一片安静。
绝对的安静中,许乐看着阴影中的对方,皱眉说道:“我没有什么兴趣去回忆,如果你想从镇上风景老房之内的问答,来得到你所需要的答案,那没有任何可能。”
联邦调查局对他的态度很温和,完全没有审讯一般犯人时的生冷面容,但交谈至此,不停重复那份履历,许乐早已捕捉到了对方的想法,心情逐渐趋于冰冷。
“许乐上校……我们以前见过,在倾城监狱里。”
那名阴影中的联邦调查局官员缓缓站了起来,光线照耀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这是一张极其消瘦的脸,脸的下半部分扭曲变形,就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挫碎,然而又重新组合在一起,看上去异常恐怖。
许乐盯着这张脸,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你是联邦调查局总四科主任。”
那个人咳嗽了两声后,冷冷地盯着他:“你已经从一个杀人犯变成了联邦英雄,可我还是总四科主任。不过我并不在乎这些官职,我只想知道,你现在又落到了我的手里……会不会后悔当时的冲动。”
“不,我有些后悔当时没有一脚踹死你。”许乐耸耸肩,说道:“我必须提醒你,主任先生,你我之间的旧怨,和这次的协助调查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是一个公报私仇的人。”
那位曾经被许乐一脚踹至昏迷不醒的联邦调查局高级官员,愤怒地盯着他,沉声吼道:“但我坚持认为,你是一个杀人犯!”
“当整个联邦都认为你是英雄的时候,我还是认为你是一个杀人犯。至于你是青龙山的,还是谁家的,并不是我关心的事情。”
许乐默然无语。
“另外我必须很严肃地提醒你,你刚才所说的故事,会有很多人去进行调查,而我最信任的下属,现在已经到了东林。”
总四科主任看着他,寒声说道:“撒一个大谎,就想让整个世界被永远欺骗……这只能是痴心妄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许乐回答道。
总四科主任笑了笑,那张扭曲的脸颊显得更为可怖,他拿起洁白无尘的手套走出了房间。紧接着,房间内再次响起探员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问话。
“许乐上校,您能不能回忆一下,在东林部队时,曾经和警备区里哪些机构进行过往来?”
“许乐上校,关于维护矿道的具体坐标,你还有没有印象?”
许乐有些机械地回答着这些问题,目光随着那位消失的副局长身影,落在那扇占据了整面墙的镜子上。
他知道这种镜子是单向玻璃,那边的人能够看到自己,自己却看不到对方,就如同现在的局面,他知道那些大人物准备用什么方法来对付自己,却无法看透他们手中握着的筹码。
更关键的是,此时那面镜子后,是谁正在看自己?
……
……
审讯室镜后是一个约七八平方米的房间,里面塞满了各式仪器,灵敏的收音系统,将隔壁许乐答话的声音清晰地传送出来。
下领扭曲,肤色苍白的总四科主任寒冷而锋利的目光,透过那层单向玻璃,落在许乐看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听着那些已经快要背下来的答案,伸手关闭了声音通道,向前方招了招手。
联邦调查局探员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这个男人穿着一身警官制服,头发花白,眉眼憔悴疲惫,从细微的身体语言上,明显可以看出他的惶恐与紧张。
“不用紧张,政府需要你的帮助。”总四科主任冷冷指着镜子后面,问道:“你见过那个人吗?”
头发花白,看上去有些苍老的警官眯着眼睛看了很长时间,震惊地说道:“见……当然……见过。”
他望着总四科主任,颤声说道:“那里面是许乐上校?”
“你好好想一下,我是问你以前,有没有在自己的管区内见过这个人。”总四科主任冷冷说道。
“应该……没有,我没有什么印象。”那名警官颤声说道:“许乐上校怎么可能出现在我管区里。”
“你叫什么名字?”总四科主任冷冷地盯着他。
“鲍龙涛。”
……
……
一个穿着普通花裙的中年妇女,紧张攥着双手,来到了房间,她认真地看了很久玻璃那边的画面,有些为难地缩头回答道:“好像在电视上面见过。”
“你在香兰大道上开的杂货铺,旁边是不是有一个修理铺?那里面是不是有个学徒工叫许乐?”
“这倒没有错……不过那间机修铺已经倒了很多年。”中年妇女认真地解释道:“好像是化学品爆炸,那个男孩儿死了。”
她绞着不安的手指,悲伤说道:“那孩子真可怜,平日里见谁都笑,手脚又勤快,哪家出了什么事儿都欢喜让他去帮忙,偏生除了勤快又能干,无论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
“对了。”中年妇女好奇地盯着镜后桌旁那个联邦军官,揉着卷发说道:“我是不是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说起来他和乐子长的还真像……不过,没乐子好看。”
……
……
一个年轻的卷发青年,被粗鲁地推进了房间,他有些慌乱地站直了身体,紧张地不知道手脚应该往哪里放,脸上挂着激动恐惧交织成的红晕。
他只是一个在东林黑市厮混的小流氓,忽然间被荷枪实弹的军警逮捕,然后乘坐着平时根本不敢奢望的太空飞船,来到了东林民众羡慕嫉妒愤恨却总以为是另一个世界的首都星圈,再然后冒着风雪,被送到了这片建筑之中。
事情来的太快,发生的太迅速,卷发青年完全无法适应,直至此时依然觉得大脑里眩晕一片。
总四科主任安静看着他,没有让他隔着玻璃认人,而是直接拎着他的衣领,推开那扇并不沉重的门,大步走了过去。
房间里的灯光很昏暗,许乐靠着座椅,端着美味香浓的咖啡,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卷发青年怔怔望着灯光下那张朴实寻常熟悉的脸,想着这些年每当看新闻时的疑惑,震惊地无法言语,下意识里呐呐喊道:“你真是……乐哥?”
许乐抬头,眼瞳微缩,身体微僵,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的眉毛终究舒展成笔直的墨眉,望着近在咫尺这张依然青涩的面孔,笑着说道:
“小强,好久不见。”
第一百零四章 听证会
这里是地处S1北半球的联邦调查局冬季训练营地,窗外飘着大片的雪花,人们可以站在温暖的室内欣赏到外界严寒而致的冰晶世界。
许乐被联邦调查局传唤调查仅仅过去一天,他捧着热咖啡,却已经有些看腻了那些冬雪,对方通过合法的程序暂时阻止他见律师,按道理在同步协调的国防部却一直没有露面,整个事情都透着一丝诡异。
那些正在被他调查的人,总有一天会察觉到某些动静,他们肯定会做出激烈的还击,但许乐没有想到对方的还击来的如此快,如此莫名,除非对方真正抓住自己最怕的东西,不然这场来自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只可能是一场笑话。
不过即便让对方真的抓住自己最大的把柄,大概也不会令许乐太过吃惊,毕竟正如那位总四科主任讲的那样,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谎言,不要说封余和自己,就连联邦中央电脑都做不到,更何况军神老爷子和邰夫人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份,那么这个所谓的秘密,总有一天会不再是秘密。
当年在东林时,那位戴墨镜的莱克上校也见过自己的真实面目。
许乐望着窗外的白雪,眯着眼睛想了很多很多,那时候他不知道有哪些人在镜后观察自己,但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他面临的最大危机,但对于在帝国逃亡了一年的他来说,这种艰难实在不值一提。
所以当他看到多年未见的小强后,微微一怔便接受了当前的局面,微笑看着那张记忆中青稚的脸,没有说嗨,只说好久不见。
……
……
似乎还是那两个在东林街上厮混的孤儿,一人曾去一人家里蹭饭,一人曾看另一人雨夜杀人,总之是曾经一起厮混过,只是简单一句好久不见,仿佛中间小强并没有去少管所住过一年,而许乐更没有经过那些光怪陆离刺激非凡的人生。
可惜联邦调查局不会给许乐任何感慨喟叹的机会,总四科主任有些惊愕地看着这幅画面,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许乐居然就这样认了某事。
“从联邦英雄成为通缉犯,这样的落差,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得了。”
将那些远自东林召唤来的人们送去休息,联邦调查局总四科主任站在窗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点燃一根香烟颤巍巍地深吸几口,扶着额头,带着无尽的满足说道:“我只担心联邦的民众一时间不能承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许乐微眯着眼睛,望着杯中残冷的咖啡发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内容。
“你已经承认了。”总四科主任愤怒地冲到他的面前,大声吼道:“你是东林孤儿许乐!而不是你伪造的那个身份!”
“我没有承认过任何东西。”许乐望着他,平静说道:“我就是我,我不明白你们这场可笑的调查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现在最需要的确实就是嘴硬。”总四科主任微微一怔后,用力解开被汗浸湿的领带,喘息中混着笑声说道:“不过希望法庭会相信你这可笑的说辞。”
……
……
距离宪章广场不远,有一条安静的大街,青青绿草分铺街畔,微微起伏的青丘那头是灰白色的总统官邸,相对的一侧则是一幢独立的建筑,这幢建筑没有专门的名称,总统先生每次需要召集比较大的会议时,往往都会选择在这幢建筑三楼举行。
“难道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是一场可笑的演出?许乐怎么可能是通缉犯!那他是怎么通过宪章光辉的层层扫描的?东林孤儿?我看这是有些人搞出来的阴谋!”
安静的会议室内,再过几天就将要退休的迈尔斯将军愤怒地挥动着手臂,虽然马上便要卸下联邦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兼第一军区司令这两个沉甸甸的职务,但作为近十年间联邦军方最有实力的大佬,他的暴怒没有任何人敢正面抵抗。
这是一场特殊的闭门听证会,说听证会或许都不是太合适,因为没有牵涉到任何司法程序,只是因为被指控的是许乐,所以联邦调查局和司法部的最高长官们,都不敢妄自决定,而将这件事情放在了真正大人物的面前台上。
“宪章局那边是怎么说的?如果说许乐上校隐瞒了通缉犯的身份,那他是怎么做到的?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联邦调查局既然坚持认为许乐上校是……公民编号为DLAS420500481X的东林孤儿,那联邦中央电脑得出的结论是什么?这一点总没有人可以蒙混过关。”
“宪章局方面……拒绝就此事提供任何意见。”
联邦调查局局长紧张地看了一眼最前方的总统先生和一众阁员,擦拭掉额头上的汗水,说道:“根据邰局长的电子回执,他给出的理由是……许乐上校拥有的权限,禁止宪章局对他进行内部审查。”
坐在第二排的崔聚冬忽然打破沉默,开口说道:“中央电脑现在只能够确认许乐上校身体里的芯片,和那位东林孤儿没有任何关系。”
听到这句话,尤其是了解到宪章局清晰的态度,参加此次特殊闭门听证会的大人物们同时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没有理由去质疑联邦中央电脑的判断,可为什么……联邦调查局会查到那么多对许乐不利的证据,尤其是那些钟楼大街上的人们,为什么会坚持认为如今的联邦英雄许乐,就是当年的孤儿许乐?
锡安副议长皱着眉毛,看着摆在身前的几幅塑质照片,看着那些照片上面青涩犹在的少年脸庞,寻找着与现在的许乐上校相近的地方,忍不住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直至此刻,包括崔聚冬在内的所有人,仍旧坚持认为是联邦中央电脑授予许乐的超高权限,帮助他在首都星圈非常好地隐瞒了身份,却根本没有想过他置换了颈后的芯片,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世界的基本看法。
帕布尔总统认真地查看着照片,质问道:“我很反感这种内部调查似的做法。如果你们认为许乐上校是名通缉犯,应该直接通过司法部,或者国防部内务处走程序,而不应该是拿这些似有似无的证据到听证会上来折腾。”
总统先生的语气很平静,但落在联邦调查局局长和很多有心人耳中,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们接到了实名举报,不得不进行调查。至于司法部方面……总统先生,许乐上校获得过两枚最高勋章,拥有相关的豁免权,如果进入司法程序,必须由您或者议会剥夺他的豁免权。”
“实名举报?”
“是的,总统先生。”
沉默了很长时间的国家安全顾问,忽然微笑着回答道:“有一位当年亲自前往东林大区,参与了捉拿叛国贼封余军事行动的西林军官,前一段时间在最高法院里认出了许乐上校,为了联邦的安全,这位勇敢的西林军官不惜冒着民众的敌视和危险,站出来进行实名指证。”
会议室的门被缓缓推开,莱克上校走了进来,这位钟老虎最信任的下属,西林军区特种机甲大队长官,在摘下那副墨镜之后,一脸漠然。
经过最简单的自我介绍,莱克上校略一停顿,双手负在身后,开始向房间内的大人物们,描述很多年前那次军事行动,他和他的队伍乘坐古钟号前往东林,目标是逮捕或者狙杀联邦头号通缉犯封余,然后他在街道上遇到了一个无比倔犟的少年。
“你怎么确认那个少年就是现在的许乐上校?”房间里有人质问。
“如果我认错了,我宁肯把我的双眼挖出来。”莱克上校平静回答道:“像许乐上校这样的人物,是不容易认错的。”
“据我所知,许乐和你们西林的关系向来良好,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站出来进行实名举报。”迈尔斯上将冷漠问道。
莱克上校啪的一声立正行礼,沉声回答道:“报告将军,我是一名军人,我必须将联邦的利益放在最前面。”
迈尔斯上将自嘲一笑,挥手厌恶说道:“我并不相信这种肉麻的话。不过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帕布尔总统抬起头来,缓缓环视会议室内的人们,当目光落在远程光幕上的拜伦副总统时,略微停滞了片刻。
依据联邦相关安全条例,在战争时期,联邦总统与副总统之间,必须隔离出足够的安全距离,今天这场突然召开的闭门听证会上,副总统拜伦如以往那样,从不轻易发表意见,但今天他的沉默,却让很多已经猜到什么的人们,感到有些寒冷。
在经过了一番对莱克上校的质询之后,内部听证会暂时告一段落,联邦管理委员会的资深议员梅斯先生,望着帕布尔总统,尖锐发言道:“总统先生,我认为许乐上校的豁免权应该被马上解除,而且他必须得到全面的公正的审理,鉴于许乐上校与军方之间的关系,我建议此项专案由司法部全权负责。”
说到这一点,梅斯议员带着淡淡嘲讽看了一眼从头至尾都没有开过口的国防部长邹应星,问道:“邹部长有什么意见?”
邹应星摘下细金属边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议员先生的挑衅,而是凑到总统先生的耳畔,轻轻说了几句什么。
第一百零五章 我将指控
片刻后,帕布尔总统黝黑的脸颊上闪过一丝讶异和震惊,不知道邹部长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总统先生的眉尖越来越皱,隐隐可以看到愤怒的征兆。
看到这一幕,会议室里的联邦高官们心情顿时为之一紧,犹疑不定地望着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紧张的气氛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一脸骄容等着看军方丢脸的梅斯议员。
梅斯议员脸色极为难看,恼怒地抗议道:“邹部长,请你尊重一下我好不好?”
邹应星微微一怔,在椅上坐直身体,将金属细边眼镜小心地戴回鼻梁上,望着梅斯议员礼貌地点头致意,这才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议员先生,我不是不尊重您的发言,而是您刚才所提到的事情,现在发生了一些变化。”
说到此处,邹部长的声音骤然变得冷淡起来,继续说道:“指证许乐上校的……莱克上校,因为牵涉到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马上面临司法部的指控,他的相关证词证言的效力,非常值得人怀疑。”
与许乐关系良好的西林军区内部,居然会有位高级军官主动指证他是联邦通缉犯,而紧接着不到咖啡变冷的时间里,这位高级军官便忽然牵涉进一起所谓的严重刑事案件!
不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出急转直下的戏剧背后隐藏着什么,但他们非常明确,很明显当一方发力之后,站在许乐身后的联邦军方,尤其是国防部体系,也开始发力了。
随着邹部长的声音落地,总统先生点头表示同意,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国防部内务处军官在徐松子的带领下,面无表情地走到莱克上校的身前,打开了手铐。
徐松子取出电子法律文件,没有什么语调变化地宣读道:“莱克上校,你被指控于宪历六十七年参与一棒樁杀案件,你被指控于宪历六十八年参与……”
“诬陷!”
安静的会议室里,爆发出莱克上校愤怒的吼声,他盯着邹部长的位置,大声喊道:“我抗议!你们是在进行迫害!”
“无耻!”
梅斯议员气的浑身发抖。
国家安全顾问眉头皱的非常厉害。
邹应星部长表情肃厉,对会议室里的人们沉声说道:“诸位,最好听清楚国防部指控莱克上校的罪名,再决定你们的反应是否合适!”
听到这句话,莱克上校想到了一些什么,身体微抖,霍然回头望着徐松子手里拿着的电子法律文书,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莱克上校,你被指控于宪历六十九年非法窃取宪章局秘密数据。”
“你被指控非法窃取并且泄漏联邦重要数据。”
“你被指控破坏联邦一级飞行器。”
“你被指控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你被指控触犯联邦军事数据条例。”
“莱克上校……”
徐松子军法官合上电子文件,面无表情盯着被紧紧铐住的莱克上校,缓缓说道:
“我将指控你意图颠覆联邦。”
“我将指控你……通敌。”
“我将指控你……卖国。”
“我将指控你……于宪历七十年,谋杀联邦西林军区司令钟瘦虎夫妻以及全舰一千三百七十二名联邦士兵。”
“我会要求军事法庭判处你七个死刑……枪决。”
……
……
并不如何铿锵有力的话语,从徐松子军法官的口中缓慢而又坚定地说出,却带有一种极为震撼人心的力量,她每说出一个罪名,莱克上校的脸色便越苍白一分,直至通敌卖国谋杀三椿罪名安静地砸中此人胸膛,砸的他沉默无语,双眼惘然游离。
至于会议室里的大人物们,更是被她报出来的这些罪名震惊的再难安坐椅上,愕然张嘴缓缓站起,直至最后,没有几个人还能坐着,他们知道这些罪名肯定有极坚实的证据作为支撑,不然国防部绝对不会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发难。
古钟号遇袭,那头来自西林的老虎葬身烟花,背后居然真的有阴谋黑幕!
那幕悲壮的大剧,眼看着正在被人重新掀开帷幕,隐藏在联邦里的凶手会付出怎样的代价,而急需稳定团结的联邦……又会为之付出怎样的代价?
变成一座蜡雕惨白木偶的莱克上校,没有在听证会上为这些被指控的严重罪名做一个字的辩解,他紧紧抿着双唇,麻木地任由国防部军法官押解下去。
徐松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掌里握着的黑色墨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怪异的感觉驱除,向总统阁下和迈尔斯上将分别行了军礼,轻身走出。
帕布尔总统站起身来,静静地看了众人一眼,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离开了会议室,而这种沉默,代表的意味却是无比深远。
……
……
进行临时交通管制的大道无比清旷,几辆墨绿色的国防部军车安静地停在路畔,最后方有一辆名贵的汽车敞开着车门,田胖子牵着钟烟花的手站在车旁,一动不动,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国防部军法官押送着莱克上校从小楼后门走了出来,走到田大棒子和钟烟花身前时,下意识里停住了脚步。
田大棒子拧着满是肥肉的眉心,有些不是滋味地仰头看天,沉默片刻后说道:“为什么?”
莱克上校沉默的时间更长,旋即他坚强而骄傲地抬起头来,微笑回答道:“当然是为了联邦。”
“好答案。”
田大棒子眼睛眯了起来,就像是放多了酵母的馒头,挤出了多余的裂缝,轻声说道:“我会和你一起回国防部,你知道我的手段,你不会有自杀的可能,所以不要试图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莱克上校的脸色微微一变,作为跟随钟司令多年的亲信,他非常清楚面前这个看似无害的胖子,拥有怎样恐怖的手段,据说当年有一名帝国团长落在他的手中,竟是在战场上惨号了三天三夜不曾停止。
他闭着眼睛,咽下一口唾沫,转首望着钟烟花,异常艰难地说道:“对不起……小姐。”
钟烟花稚嫩清美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圆睁着清水般的双眼,盯着面前这个看似很熟悉的长辈,倔犟地抿着嘴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一百零六章 和平时期的战地宣言
穿着黑色正装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匆忙地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他顾不得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也顾不得门口两名同事复杂难言的目光,第一时间冲进洗手间,取出口袋里的一卷软纸,敲响紧闭的隔间大门,喘息着说道:“纸拿过来了,还有什么需要?”
“没有,谢谢。”一只手从蹲位里伸了出来,将卷纸接了过去,然后再次关上。
这名联邦调查局探员此刻才有时间解开领带,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平伏着急喘慢慢走出洗手间。
听着洗手间里时不时响起的轻微撞击声,守在门外的探员蹙着眉头问道:“应该没问题吧?”
“不用太担心。”那名探员脱下黑色正装,敞开衣领,摇头回答道:“他若想要逃,我们这几个人哪里拦得住?”
“那这是什么声音?”
探员将黑色正装揉作一团夹在腋下,侧头认真听了很久,疑惑说道:“好像是……卷纸砸门?”
“我更不明白的是,上校上厕所为什么还是习惯用卷纸。”另一名探员耸肩说道。
……
……
许乐在马桶上坐了很长时间,冰冷的白瓷变得温暖起来,他的心情却还是那么冰冷,有一句著名台词非常适合形容他此时的感觉:真他妈的像狗屎一样的人生啊……当然,这里没有狗屎。
眯着眼睛的他,百无聊赖地将卷纸扔向门板,看着它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反弹,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无论卷纸想要飞向任何刁钻的地方,都逃不出他的五指。
前天还是联邦英雄,今天就成了联邦通缉犯,这种差别并不能让他感到太多惶恐不安,真正让他心情变得有些糟糕的是,为了对付大人物们的手段,他不得不提前把莱克上校掀了出来。
施清海最早提出关于西林军区内部的疑问,许乐在中央电脑的帮助下慢慢靠近了真相,查到了莱克上校在其中扮演的阴险卑劣角色。
震惊而愤怒的许乐,在计划中为莱克上校准备了富有战场意味的惩罚,按照部队里对背叛者的惩罚习惯……如今无论莱克上校是被判死刑,还是无期徒刑,只怕都是一种解脱。
而且在计划中,莱克上校应该是最后才被揪出来的毒株,如今提前曝光,那么就算他一直活着,后面那些线索也只能断了。
基于对前途的未知,对判决的隐隐不安,以及关于莱克上校的两个原因,许乐的心情有些低落。
……
……
“珍宝鱼双烩,说烩其实不是很准确,您右手方这半是蘸芥辣汁的生切,另一半带脂皮的我们准备了白汤来煨,味道应该不错。”
负责照顾许乐起居饮食的那名联邦调查局探员,此刻又已经穿好了黑色正装,一本正经地替他介绍午餐的菜品,语气和服饰配合起来,让他真的很像餐厅里的侍者。
许乐没有什么反应,直接用筷尖挑起那片薄可透光的鱼肉,感受了一下里面蕴着的弹嫩韧劲儿,直接放进芥辣汁生猛地裹了一大圈,然后放入唇中,嚼的青筋毕露,大汗淋漓,双眼里血丝渐现。
“要喝点酒吗?”桌旁的探员被他默然沉峻却带着点儿狂意的表情震住,下意识里喃喃说道:“配些高度纯酿白酒,应该不错。”
许乐摇摇头,用最快的速度将面前的鱼片脆卟卟地嚼完,然后端起面前像脸盆儿似的面碗,拿着长长的筷子开始搅拌挑弄,以明椒提鲜的寻常蛋白肉丝面,被快速塞入双唇之中,浑着汤水,哗啦啦淋漓的声音响遍整个内部餐厅,一碗面竟被吃出了豪迈的感觉。
联邦调查局的工作人员们怔怔地望着这张桌子,望着这名重要的犯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样紧张的局面下,许乐上校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好的食欲。
许乐放下面碗,就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脸上没有什么满足的情绪,忽然开口问道:“你上过战场吗?”
“没有。”联邦调查局探员耸耸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问题。
“我上过前线。”许乐忽然笑了笑,看着他说道。
探员心想,整个联邦都知道,而且也看过你在前线的样子,所以这是一句废话。
许乐若有所思,蹙眉继续说道:“宪历六十五年以后,国防部的后勤保障进入历史上最好的那个阶段,但你知道的,在战场上谁能保证所有补给都能准时到达?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战斗激烈的时候,食品补给中断是很常见的事情,那时候弹药比压缩饼干要重要的多。”
他低头看着面碗里残存的几根粘乎乎像肠子似的面条,看着精致瓷盘中刚开始渗出血丝的鱼头,说道:“所以在能吃饭的时候,我们尽可能都让自己吃饱一些,在不影响行动的前提下……肚子能装多少,就装多少。”
“我个人的习惯是还要带压缩能量棒,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他微微偏头,想着每次机甲大战后那讨厌的饥饿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上厕所的问题。”他望着那名探员很认真地说道:“基地有马桶,战场上可没有,更不可能有什么自动清洗喷头,菊花牌男性私用香水……有卷纸就算不错了,要知道我们经常从帝国人尸体上扒军服来擦屁股,十三楼就曾经说过……帝国远征军雪地装甲旅的军服擦着最舒服了。”
“上校,您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探员好奇地望着他。对于像他这种刚刚进入联邦调查局不久的年青职员来说,面前的许乐是他们崇拜的传奇人物,哪怕现在正在接受调查,或许将要成为囚犯,那种令他们有些眩晕的传奇感依然存在,所以他很好奇,为什么许乐上校今天吃完饭后会有兴趣聊些看似完全无关的东西。
“我想说的是,战争,战场,战友,部队,这些东西对一个人的影响。”许乐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用一种不愿意回忆的口吻缓慢说道:“在战场上,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清点人数。”
“是的,我们十七师从老师长开始,最擅长的就是在逃跑中消灭敌人,美其名曰保存有生力量,为了更好地打击帝国人……但谁都知道,那就是怕死。可无论怎么怕死,总还是要死人的。”
“你应该知道我那时候在七组,每次出任务,然后清点人数,每次都会有些姓名再也没有人会回答。我要操一下,这事情真的非常不愉快。”
“你没有上过战场,所以没有见过人那么容易死去,怎么容易?嗯,举个例子,你看前面你那个同事,对,就是那位总四科主任先生,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从电梯里走出来是个很常见的动作,但在战场上,他就已经死了,为什么死?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布雷机甲的程序冗余导致有一颗激发雷忘在这里,也许是小泥石流,也许就是一颗流弹?”
许乐仔细地擦干净嘴唇,耸耸肩后继续说道:“在战场上死人就和上厕所一样,是家常便饭。”
“上厕所和吃饭是两回事。”青年探员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正走过来的顶头上司,忍着笑反驳了一句,然后站到了许乐身后。
“反正你们见过的生死瞬间太少,所以总习惯把事情想的太复杂。”许乐说道。
“很复杂吗?”那位脸骨变形从而显得格外阴森的总四科主任,缓缓走到许乐面前,冷声说道:“我很想知道,你又从战场上悟出了什么简单的道理。”
许乐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我在战场上学会的道理是,除了生死的事儿,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是闲事儿。”
“包括跟随叛国贼学习,被联邦通缉,也是闲事儿?”主任微吊的稀眉有些恹恹的阴怒。
许乐放下餐巾纸,站起身来,望着他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来告诉我我可以离开的好消息,既然如此,那么你所指控我的那些事情,自然都是闲事。”
“我必须提醒你,你只是被保释。”总四科主任强行压抑着内心的失落和愤怒,寒寒细声说道:“我们有足够的证据,相信几天之后,我会在军事监狱里面见你。”
“没有这种可能性。”
许乐看着他的脸平静说道,这个回答非常简洁明了,甚至有些蛮不讲理,会不会被关入军事监狱,是法院判决的事情,可他的态度就是这样直接。
“告诉你身后那些大人物们。”他停顿片刻后,认真说道:“我刚才说的战地道理,其实可以换一个方式来说。”
“杀了我,或者,赶紧死。”
留下这句平静却又辣劲儿十足的话,许乐从青年探员手中接过军帽,仔细认真戴好,然后头也不回地向楼外走去,楼外有一排车队正在等待着他,还有无数的记者正在等待着他。
在某些有心人的刻意安排下,联邦新闻媒体已经闻风而动,此事件一旦爆发,整个联邦想必都会陷入不可思议的震惊情绪之中,原本视许乐为子弟为英雄的民众眼眸里,会投射出怎样复杂的情绪?
被指控为联邦通缉犯的他现在暂时被保释,获得宝贵的几瞬自由,站在对岸的那些大人物们,却几乎马上开始去毁掉他所有自由的可能。
你死,或者我活,这就是战争。
第一百零七章 新闻事件(上)
大楼是属于联邦调查局的产业,底楼自动旋转大门无比富丽堂皇,许乐站在门后看着玻璃外面片片落下的大雪花,那些被拦在警戒线之外的记者们亢奋变形的五官,缓缓停住了脚步,眼眸里泛过一丝复杂神思。
钻进矿坑,爬上自行破车,急促的呼吸,黑暗的巷壁,污浊的地下水,他逃离了东林,来到了首都星圈,从那时候起,他隐藏了自己通缉犯的身份,默默地生活,心中却一直时刻没有忘记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逃犯的身份,隐隐自闭的心理,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直发挥着作用。
比如这时,望着门外那些群情汹涌的新闻记者,望着那些寒冷的雪花,对着帝国皇帝也能强硬地仰起头的他,竟有些想要退缩。
这里不是前线,顾惜风那些队员们不在身后,赫雷那些军官学生不在身边,门外举世震惊,风雪漫天,他却只有一个人。
“我想过您刚才说的话,总觉得自己应该报名去参军。”那名联邦调查局的青年探员将深绿色军用大衣披在他的肩上,认真说道:“可我不知道这个程序怎么走?”
许乐醒过神来,低头系着军大衣的领扣,认真回答道:“国防部有特殊召募计划,像你这种有专业技能的政府官员,至少是少尉起。”
青年探员温和地笑了笑,点头行礼后走到门边伸手挡住感应器,让那扇昂贵的旋转门转了起来,对他说道:“明白了,您慢走。”
许乐耸耸肩,走了出去,瞬间有雪花与寒意扑面而至,让他下意识里紧了紧衣领,紧接着,无数耀眼的闪光灯和尖锐的询问声,压过了漫天飞舞的雪花与寒冷,猛烈地轰向他的脸颊,令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不是以前立意爆发或杀人时的眯眼,而是想要逃避的眯眼。
可为什么要逃避呢?大叔是联邦头号通缉犯,是卖国贼,这本身就是存疑的问题,自己是联邦通缉犯,那又如何?当年被戴着墨镜的莱克上校拿枪顶着额头,莫名其妙开始逃亡,自己又没有做过错事。
想到这一点,许乐皱着眉尖,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望着面前炫白一片的灯光,进行了三次深呼吸,平静地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低头,对着密密麻麻的话筒,准备认认真真地讲几句话,他不想和这些记者们唇枪舌剑,但很想对那些关心自己的联邦民众说几句话。
就在他真的准备进行这种天真应对之时,忽然间有上百名穿着深色紧身武装服的彪形大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这些戴着墨镜一脸冷酷的大汉,甫一出场便控制住了局势,把那些亢奋得快要疯狂的记者们拦到了身后,同时护拥着许乐从侧方的石阶快速离开。
这些大汉的动作非常干净利落,看上去就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许乐很快从绘着黑鹰的肩章处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自然猜到了这些是由谁安排的,联邦三大保安公司之一的黑鹰公司,一直都是邰家的私人产业。
……
……
宽敞的黑色汽车里温暖如春,外界的风雪和嘈杂被隔绝的相当彻底,在黑鹰公司的精确引导和控制下,没有任何联邦媒体的转播车能跟上他们的车队,就连天空中三台负责直播的直升飞机,也在黑鹰公司的战斗直升机拦阻下被迫降落。
“很大的场面。”许乐脱下军大衣,望着正倚窗观雪景的消瘦青年说道:“夫人同意你这么做吗?”
“母亲不同意你很多做法,但既然古钟号爆炸的背后真的有阴谋,她自然也不会允许那些人太快就把你搞定。”
邰之源的手中握着一杯度数不超过二十度的酒,有些疲惫地倚在窗边,望着他说道:“这和利益无关,只和平衡有关,老爷子终究老了,家里还指望你日后能够把那些疯子的压力顶住。”
许乐耸耸肩,目光投向车厢的另一角,穿着红色狐皮大衣的邹郁倚在真皮椅上,黑色的头发简单地束起,素色的绢花别在辫上,与火一般的大衣一配,显得格外醒目。
“当心HTD局找你麻烦。”他说道。
邹郁根本懒得理他,那双漂亮妩媚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有纷飞的雪在晶莹的眼眸里快速掠过。
黑车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怪异,邰之源和邹郁一直分别坐在椅的两端,望着不同的窗外,没有交谈,只有沉默。
因为当年太子选妃的往事,因为小学同桌的往事,这种怪异氛围很好理解,但许乐不能接受,他沉默片刻后笑着说道:“你们应该很长时间没见面了,现在居然因为我坐在了一起,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很荣幸?”
邰之源笑了笑,浅浅饮了口淡淡的酒,邹郁却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许乐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望着副驾驶位上那位女军法官微笑说道:“听萧律师说你们去年结的婚,结婚礼物找机会我再补成不成?”
一直忙于处理相关司法程序的徐松子,听到这句话,有些愕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邹郁再难以维持当前的慵懒姿态,坐直身体怔怔地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凉意喃喃说道:“你真的疯了。”
“你搞搞清楚,你现在是被总统和三千万联邦币共同暂时担保的联邦通缉犯,不是纪录片里那个家伙!”
“你随时可能被抓回去坐牢,下一刻,你可能就会身败名裂!结果你还在操心我和那个病秧子多久没见面,还在……操心……什么结婚礼物?”
邹郁呆呆地盯着他的眼睛,越来越激动,大声骂道:“你傻逼啊!”
原来所谓凛冽劲儿就是不说脏话的泼妇劲儿,一旦红衣女子开始说脏话,那么她就只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泼妇。许乐望着窗边的她,微笑想到这一点,心情和身体都感到非常温暖,向那边的病秧子投去安慰的目光,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没事儿。”
“有事儿。”邰之源端着酒杯,开口苦笑说道:“你居然是机修师余逢的学生……那位可是联邦头号通缉犯,史上最恶名昭著的叛国贼,这事儿还能小吗?我相信就在今天,联邦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这件事儿吓死,至少我被吓住了,很明显郁子也被吓住了。”
“原来什么蹲坑兵,什么S1人都是假的,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到了首都星圈,联邦中央电脑又因为什么给了你这么高的权限。”
邹之源盯着许乐的眉眼,感慨说道:“我真傻,真的。当年在梨花大学,你能进图书馆H1区,我就应该猜到你和靳教授的关系,虽说他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但我家是知道的……所以说我真傻,真的。”
“我那时候比你傻,我是进了梨花大学才知道原来他有个名字叫靳教授。”许乐轻声说道:“抱歉,我可不是故意要瞒你们,只不过……逃犯的身份真的不怎么好听。”
当车队回到望都公寓的时候,这些年轻人们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联邦媒体的强大。
往日里安静的青年公寓楼下花园,此刻人声鼎沸,十几辆高频转播车占据了公共绿地的很多角落,穿着正装的记者们拿着话筒,一边与台里的长官通话,一边向联邦民众介绍着当前的情况。
车队驶来,顿时引发一阵骚动,记者们一边转移着摄录角度,一边大声地喊道:“许乐上校已经出现。我们很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是叛国贼余逢的学生,他真的是联邦通缉犯,会怎样面对此刻的镜头,和镜头后的民众。”
……
……
新闻一出,整个联邦震惊,军神李匹夫亲自挑选,并且已经获得了绝大多数方面默认的接班人,最近几年联邦最受尊敬的战斗英雄,居然是联邦头号通缉犯,那个叛国机修师余逢的学生,甚至他本身也一直处于联邦政府的通缉之中!
挂着蚀月招牌的首都特区日报报社大楼内,电视光幕上正在播放特别节目,因为政府的压力,联邦新闻频道保持着暂时的控制,但其余数十家属于财团或纯私有的电视台,则是不遗余力报道着与许乐有关的新闻,甚至已经没有人关心前线战场上那几支正准备回家的部队。
有电视台此刻已经开始与东林大区连线,前线记者拿着许乐的近期照片,采访了钟楼大街上的很多民众,那些像石头一样诚实直接的失业矿工们,逐渐给出了很多对许乐非常不利的回忆。
半个屁股坐在桌上的伍德记者摇头说道:“以前上学时,老师曾经说过,新闻永远比小说更离奇,今天总算是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明。”
鲍勃主编点燃粗烟草后吹熄了火柴,他的表情平静里透着深深的忧虑,想要从这件爆炸性新闻中找到更深层的政治原因,却发现缺少第一手的消息,沉默片刻后他摇头说道:“叛国贼的学生并不见得是叛国贼,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不明白为什么联邦如此激动。”
“因为这有话题性,涉及到反英雄主义那些东西,很多人容易激动甚至愤怒。”伍德耸耸肩,揉着如今依然有些酸痛的膝头,说道:“你的说法,法学上怎么算?民众也不会答应。”
“我很想知道,这件事情会怎样发展下去。”鲍勃主编的目光穿透烟雾,落在电视光幕上那个刚刚钻出黑车的年轻上校身上。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位中年军官走了进来,望着吃惊的二人微笑说道:“你好,我想代人预约一场采访,稍嫌唐突,请二位见谅。”
伍德记者疑惑问道:“采访?请问你是……”
“自我介绍一下,韩少东,现在负责第一军区后勤处编外三科。”军官很有礼貌地说道。
听上去很普通的一个部门,却让鲍勃主编震惊地站了起来,作为一位资深媒体人,他当然清楚这个所谓的编外三科其实就是这些年负责费城方面的专门机构!
主编取下粗烟草,不敢置信问道:“我们要……采访元帅?”
第一百零八章 新闻事件(下)
雪花从蚀月招牌旁不停坠落,穿着黑色厚风衣的鲍勃主编和伍德记者,顶着风雪冲出大门,在报社同事们惊愕的目光中,钻进了墨绿色的军车。
军车向着首都南郊的军事机场驶去。
车厢中的伍德看了一眼鲍勃嘴唇里叼着的细烟卷,感受着对方心中的疑惑与震惊,耸肩问道:“你以前见过军神大人吗?”
“很多年前老总统葬礼时,远远见过一面。”鲍勃主编望着车窗外急速后掠的雪花,眉尖深拧,深深吸了一口烟,忽然发现因为走的太急,居然拿错了一包女士薄荷烟。
低声骂了两句脏话,他将纤细的烟卷在指间拧断,下意识里搓成纷舞落下的烟丝。
“你很紧张。”
伍德揉着酸痛的膝盖,盯着主编手指间落下的碎烟丝,不可置信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联邦最出名冷静甚至是冷酷的主编先生,居然也有采访前紧张的时候。要知道你采访过前后三任总统,居然还会在意这些?”
“总统经常接受采访,但元帅自从回到费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接受过采访。”
鲍勃主编挥动着手指反驳道。略一停顿后,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好吧,这些都是假的,我就是紧张。”
“当年我在首都大学新闻系的时候,就采访过当时的国防部长,可这又算什么?还记得那一年首都学生会和老兵协会联手搞大游行,结果有个从S2机油配比实验室来的蠢货,居然把元帅的画像烧了。”
“噢,那时候元帅还不是元帅,是师长,就和许乐现在一样,是联邦重点培养的战斗英雄偶像。”
“那个蠢货被我们学生和坐轮椅的老兵愤怒地揍成了猪头。”
鲍勃主编呵呵笑出声来,根本不在意高速行驶中车辆的摇晃,带着一丝回忆的感慨,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眯着眼睛感慨说道:“你不明白元帅对我们这些二三十年代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作为最需要保有独立精神的新闻记者,我本不应该崇拜任何人,但刚才那位军官说我们可以采访元帅时,我才发现,原来从大学到现在,我一直在偷偷地崇拜他……像个狂热的追星族那样。”
伍德耸耸肩,取出一根蓝河烤烟点燃,说道:“整个联邦难道不都是这样?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元帅为什么这时候会安排这场专访?”
鲍勃微微蹙眉,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军用机场建筑和隐藏在建筑里的飞机,说道:“我也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怪异,或许……和今天发生在许乐身上的新闻有关。”
呼啸的空气吹的停机坪上白絮乱上九天,强大的推动力带动着高速飞行器瞬间撕破冰冷的冬日长空,向费城方向驶去。短暂的十几分钟之后,只来得及携带简单采访设备,甚至连专业相机都忘了拿的两位著名记者,便来到了那座联邦最著名的湖畔庄园中。
费城李家的安全措施异常严密,联郏第一军区的直属安全部队散布在建筑四周,强悍的精锐军人目光锐利警惕地注视着任何动静,无论是田畦里没有什么声息的蛙,还是池中被寒冷变得越来越懒的鱼,都能感受到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紧张肃然气氛,正在这片庄园四周弥漫渗透侵蚀。
“作为一名狂热的崇拜者,我曾经两次来费城旅游,还通过期刊了解过李氏庄园的构造。这里的冬天比首都要温暖很多,尤其是这片湖,你别看着蓝水清湛透着冽意,实际上里面混着大量的高山温泉,水温非常令人愉悦。”
勃主鲍编和伍德记者跟随韩少东军官,接受了严苛的安全检查,向着庄园里面走去,一路所见的紧张肃厉景象,令他们的心情无来由地紧张不安起来,为了驱散这种不安,主编先生开始用沙哑的声音为伍德讲解此间的一切。
“二位请进,我就不陪同了,出来的时候,我会在外面等候二位。”韩少东将两位记者带到一座宅子前,微笑着离开,离开之前解释道:“门后的房间现在暂时处于联邦数据保密条例的权限范围中,我的权限不足以进去。”
里面是什么机密之所在?鲍勃和伍德疑惑不安地看着面前紧闭的木门,身前光滑深色乌暗的名贵木地板,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踩上去。
终究是联邦里最优秀、最坚持、最大胆的新闻搭挡,他们终究还是踩了上去,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缓缓推开了这扇门。
没有什么充满星际科幻味道的变形金属机甲,没有无数交头接耳拟定太空战略的大人物,门后只有一间房。
空空荡荡的一间房,房的尽头有一张床,床上铺设着厚实但看上去便感觉轻柔舒服的被褥,像云朵般蓬散的被褥间躺着一个干瘦枯槁而疲惫的老人。
深褐色的斑痕,在松驰的面部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老人紧紧闭着双眼,没有什么血色的唇角无力地耷拉在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年在战场上消耗了太多精力的缘故,老人显得这样疲惫,疲惫地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永远地……睡着了。
十几条极细的医用数据线,在老人干瘪的身躯上连接,然后绕过床头,进入隔壁的空间,一面高约三米极大的玻璃,将这个空旷的房间与旁边的空间隔绝开来。
在玻璃的那边,有十几台联邦最精密先进的医疗设备,有十几名联邦最优秀的医学教授,有十几名军方最重要的将领,他们在忙碌地观看数据,跟踪生理指标,他们在无助地愤怒,愤怒地嘶吼,嘶吼着无望。
玻璃的隔音效果非常好,鲍勃和伍德能看到那些非常熟悉的军方大佬们扭曲阴沉的脸、夸张的手臂动作和隐约能够猜到意思的口唇翕动,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这一幕就像是一出荒诞的哑剧,可问题是这个宇宙里有谁能够请到这么多联邦高级将领前来做演员?
明白了一些什么,鲍勃和伍德难以自抑地呼吸急促起来,紧握着录音笔,怔怔地望向床上如云棉被中那瘦削而苍老的身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看到的这一切,绝对就是历史,而且大概是历史上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时间点,只要联邦还存在,这一幕就会永远被记录在联邦的教科书中……
身为新闻记者,能够出现在历史的现场,那是最大的殊荣,更何况是这样的历史,但是这两位出色的新闻记者心中,却没有一丝职业兴奋,也没有一丝期盼,只有无穷无尽的紧张怅然不安与恐惧。
“坐吧,这是单向玻璃,不过是对我单向,我可不喜欢裸着身体躺在这儿给他们观察,虽然他们是医生,但我不是帝国那位大师范。”
就在这个时候,空旷的房间内忽然有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床上那位瘦削的老人,忽然睁开了双眼,望着门口两位记者说道:“我喜欢看他们在里面忙来忙去,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以前的战场,刚入伍的时候,我最喜欢看着那些文弱的医疗官扛着治疗舱狂奔,呵呵。”
床脚处预备好了两个沙发,茶几上摆放着水果和泡好的管荫绿茶,玻璃烟缸旁摆放着两盒军中特供的白盒三七。
鲍勃和伍德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愕望着床上的军神老爷子,很长时间之后才有些慌乱地问好,然后跌跌撞撞地坐进了舒服的沙发中。
“很高兴你们能同意前来做这个专访。”
半倚在病床上的李匹夫温和说道,老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石砾摩擦的异响,依旧坚定有力,却又有些令人心悸。
抹掉额头上的汗珠,鲍勃主编进行了一番连续的深呼吸,凭籍着强烈的职业精神稳定了心情,认真回答道:“元帅大人,这是我从业以来,甚至是首都特区日报创刊以来,最大的荣幸。”
这是真心话,从这一幕幕画面中可以得出某个推论,马上即将开始的专访,或许便是病床上这位活着的传奇此生最后一次接受采访,能够有幸参与其间,鲍勃和伍德感佩莫名。
“既然是采访,我想有必要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瘦削的老人缓缓开口说道,病房内的灯光非常明亮,耀白一片,根本没有任何黯淡的悲伤感觉,就如他这传奇的一生,壮丽始终。
鲍勃记者眯着眼睛取出了自己最习惯的纸笔,伍德记者轻轻打开了录音笔,认真倾听着床上传来的沙哑声音。
“我叫李匹夫,在费城出生。这辈子做过三份工作,十二岁之前在修身馆里练习时,曾经做过清洁兼职,后来十四岁时,短暂干过一段时间费城东苑广场的草坪修剪,后来我参军入伍,从那以后,这几十年的时间,我一直在当兵,再也没有干过别的。”
“新兵刚入伍,我们班长在演习中摔死了,上级很愤怒,不知道为什么就挑中我这个新兵蛋子接了班长的职位。从班长到排长,再到连长营长,团长师长,一直到最后,我在部队里升官升的很快,从来没有担任过副职,也没干过旅和军这两级。”
“说到只干过三份工作,十年前我退下来后,曾经想过继续去东苑广场剪草,但被政府以安全名义否决了,对于这一点,我这个老兵表示非常不满意。”
鲍勃主编停下手指的记录,抬起头来怔怔望向床上那位陷入回忆中的军神老爷子,有些不安和伤感地想道,和许乐那件事情比起来,这才是真正的新闻事件,会令整个宇宙都悲伤的新闻事件。
第一百零九章 其臭如兰
望都青年公寓,新闻事件的核心区域,正处于无数新闻媒体的包围之中,像长枪大炮般的摄像机和话筒,被记者们拿在手里,四处招摇着。根据黑鹰保安公司的最新情报回馈,青年公寓街对面的几幢公寓楼,甚至已经被几家大电视台租了下来,已经有精密摄像机对准了许乐的房间,开始不间断偷拍。
宽幅墨镜架上了鼻梁,钻出汽车的许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同样冷漠的邹郁透过深褐色的镜片,看着那些被记者们踩烂的绿地,想起当年在公寓里的幸福孕妇生活,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脏话。
“许乐上校!许乐上校!关于联邦调查局的指控,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许乐上校!你真的是东林人吗?”
“看这边!看这边!许乐上校!”
紧张亢奋的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扑打着黑鹰保安公司的安全人员,许乐快速向楼内走去,被挤在人群后邻居家的小姑娘看到他,兴奋地抬起手臂想要打招呼,却被她身旁的母亲拉住,那位母亲不好意思望着许乐笑了笑,许乐忍不住也笑了笑,表示理解。
好不容易摆脱了记者,众人抢进了电梯,却没有想到,有位长相比较象征主义的男性记者居然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电梯里,话筒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许乐的下颌。
“许乐上校,我是港都金融时报的记者。”那名记者兴奋地直抹汗水,望着他问道:“关于您和叛国贼余逢之间的关系,您有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对于叛国贼余逢这个人,你有没有什么评价?叛国贼余逢……”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那名记者看似寻常实际上却异常恶毒的提问。许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专心致志看着楼层灯的显示,听着机械簧绳的轻微摩擦声,邹郁却忍不住摘下墨镜,漂亮迷人的眉眼渐渐蹙了起来。
碰碰啪啪嘀嘀嗒嗒唉哟哎哟,人类脆弱的身躯与坚硬的电梯四壁不停碰撞,拳风呼啸中伴随着记者痛苦的呼喊声,比如什么妨害新闻自由之类的陈辞滥调,然而痛殴始终没有结束,直到那名记者像受伤少女般鼻青脸肿抱头缩于墙角哭泣,再也不敢说任何东西。
挥手阻止了黑鹰安全人员的殴打,邹郁目光微垂,没有一丝情绪望着脚下那名记者,说道:“你应该认得我,所以不要乱说话,不然我会向警察局报告,有位记者先生试图非礼我。”
来自港都金融时报的记者身体骤僵,恐惧地望着走出电梯门的那位漂亮红衣女人,半晌爬不起来。媒体记者最擅长的就是嗅别风向,然后跟随社会意志去痛打落水狗,所以他才敢如此嚣张地近距离采访许乐,然而他很害怕……非礼国防部长千金会落个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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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紧闭的公寓内,进行着激烈紧张的讨论。关于许乐所受到的指控,众人的看法并不一致,但有一点意见很统一,那就是这件事情将给许乐带来无法逆转的打击。
“案件本身不是问题。”徐松子平静看着案卷说道:“公民编号开头为DL的许乐没有生物标记留下,所以我们不用担心检方提出生物标记对比。”
许乐沉默站在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狂欢般的新闻媒体,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反而变得异常平静。从徐松子的话中他可以明确地感觉到,人们其实都已经确定他就是那个东林孤儿逃犯,只不过不方便挑明而已。
“这个不用担心,我们完全可以拒绝生物标记对比申请。”何大律师坐在沙发上,表情严峻地盯着工作台光幕,说道:“那边不会愚蠢到让国防部内务处主诉,肯定是会用地检署,许乐上校是现役军人,身份上有很多方便。”
“而且宪章局不肯就此次指控提供任何证据。”徐松子有些好奇地摊开手臂,望着窗边的许乐继续说道:“那就等于说,检方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除了那些东林钟楼街的居民证词……可问题在于,这些证人证词并不具有绝对的效力。”
邰之源身份特殊,半路便悄然离开,何大律师则是悄无声息地加入了众人,听着徐松子的话,他点头说道:“不能有陪审团,绝对不能有,这些证人证词就没有任何作用。”
何律师抬起头来笑着说道:“长相,声音,任何东西,我们都可以给出解释……巧合,这一切都是巧合。”
“有人会信吗?”
“法律会相信。”
“退一万步讲,就算检方说服庭上相信他们的指控。”徐松子沉默很长时间后,望着许乐说道:“别说你只是个通缉犯,就算是谋杀犯,依照你为联邦立下的功劳,按照总统先生的性格,他都会特赦你。”
一直沉默的许乐转过身来,背靠着淡青色的窗帘,浓浓的眉毛微微蹙起,自嘲说道:“不管法庭怎么判,不管总统会不会特赦我,总之我现在是通缉犯,是叛国贼的学生,那么……潜在里,我也就有可能叛国,我不是学心理学的,但这个我懂。”
青年公寓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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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小西瓜监护权,钟家官司,还有今天的事情,谢谢你的安排,如果没有你,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许乐偏头夹着电话,双手如幻影般高速切着森纹鱼片,对电话那头的邰之源认真感谢道:“必须承认你在统筹全局这些方面确实有先天的领导才能,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进展,到你当总统的那天,我可能早就已经被言论赶到了乡下某个偏僻地方,对,跟高楼他爸去当农夫去了。”
“最坏的结果,是帕布尔先生特赦你。”电话那头传来邰之源平静的分析,“如果真是这样发展,那么你就不可能去当农夫了。帕布尔先生是总统,不是以前的皇帝,要特赦你,必然要在别的方面做出让步。”
许乐偏着头,右手握着的刀下意识里停止,眯眼望着菜板上一片一片红艳艳的鱼肉,问道:“有些事情……是犯罪,不是政治,不能让步。”
“你说的是古钟号遇袭,在你看来这是谋杀,但你不要忘记,对于这个联邦里绝大多数人来说——除了西林人——钟老虎在那个时间段死亡或者说牺牲,是一个普天同庆的事情,所有人都能从他的死里面获取好处。”
“古钟号爆炸只过去了一年多,可这一年多实际上已经是很长的时间,足够人们忘记很多东西……像这种大多数人暗自期盼的暴力,人们享受后果,希望遗忘过程,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让人们记起这件事情。”
电话那头邰之源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厉尖锐:“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是联邦总统,也不可能和整个联邦作对……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吧,你刚试图接触这件事情,就有无数站在阴暗角落里的影子伸出手来,把你整成这副狼狈模样。”
“他们现在是要搞臭你,而且你已经快要臭了。”邰之源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如果你再不让步,他们就会搞死你,而且相信你会很快死去。”
“能杀死我的人还没有生出来,站在阴暗角落里的那些家伙,我可以很轻松地找到他们,所以他们也应该正在害怕我。”
许乐右手重新动了起来,对砧板上的鱼肉施以锋利的刀刃,轻声回答道:“真把我逼急了,有些事情不过就是再做一遍,难度并不大。”
如此俗套简单而骄傲的自我认知,从这个小眼睛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样的理所当然,强悍异常,这股子暴烈劲儿让电话那头的邰之源陷入了沉默。
将厚约五毫米的手切鱼肉错落有致地摆在瓷盘中,配上新鲜的生菜叶子,淋上市场里随处可见的生鲜乳酱,许乐满意地把手洗干净,然后从洗碗池下拉出了一个带密码锁的工具箱。
箱子打开,一片明亮的金属色带着股刀剑般的冽寒杀意涌了出来,许乐认真审看这些枪械几秒钟后,开始快速沉默地进行组装,对于机械类活计有着过人天赋的他,又接受过白玉兰的特训,并没有花多长时间,便让一整套冰冷的枪械,出现在厨房的地板上。
这些枪械是几年前为了暗杀麦德林而准备的,只不过那时候白秘书从白水里偷的弹药太多,所以在二人的住宅里都藏了一些。
被搁在水池边的话筒响了起来,许乐夹到耳边,问道:“又怎么了?”
“我听到声音了。”邰之源在话筒那头恼火训斥道:“你准备干嘛?打仗?这是首都特区,不是在帝国,也不是在前线。那边的家伙没准备开战,你就准备去杀人?杀谁?怎么杀?”
“你想一个人把联邦政府给洗了?你以为你是神仙?就算你这个自恋的屠夫以为自己能,但你洗了之后呢?不要忘了,我们和帝国还在打仗!”
“那些人不是麦德林,你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的家伙!想想前线的部队,想想对你寄予厚望的总统先生,想想那位舍了老脸和你握手给全宇宙看的老爷子!”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许乐对着话筒恼火说道:“现在这局面,就算总统先生特赦我,你以为我还能回十七师?你以为我还能主持针对古钟号的秘密调查?”
“邰之源,不论法庭最后怎么判,我就是一个通缉犯,一个逃犯,一个叛国贼的学生,谁也没有办法扭转这一点。”
他看着脚边的枪械,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已经臭了,臭大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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