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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如果爱(下)
“悟空。”
那个僧人满脸微笑,看着在淡青色的伏魔金刚圈中,正在揉眼睛的猴子。
猴子没有哭,反是咧着嘴似笑非笑,露出了满口小米似的碎牙齿,盯着圈外的旃檀功德佛,唇边的褐毛在风中轻摆,渗出一丝阴寒来。
“悟空”二字,不论天上人间,足足有五百年没有人唤出来过了。
在这一瞬间,他有些惘然,似乎自己依旧是在须弥山上那个四处吃酒、不听法会的顽劣猴佛,而圈外这人,依然是那个温顺的有些迂腐,疼爱三个徒儿却只会用愚蠢的方式来表达的师傅。
但毕竟不是五百年前了,所以老猴儿面上的表情很复杂,五百年后重逢的喜悦,是看见师傅大人安然无恙的欣慰,还有一丝丝的怨气和不甘,全部集中在那张毛茸茸的脸上。
“师傅。”就像易天行爱猴子一样,猴子始终还是爱圈外这人的,所以终究他还是拜在了地上,忍住了自己刚才那刹那似乎随时有可能脱口而出的质问,恭恭敬敬地给旃檀功德佛行了一礼,然后站起。
站得很直,很骄傲,就像他当年用的那个铁棍一样。
……
……
“若你肯应承我,出去后不大开杀戒,我便放你出来。”
旃檀功德佛面上没有表情,袖子却在抖着。显然,终于见着自己内心深处最疼爱的大徒儿,他也是心情激荡。
在天界佛土那场大战之后,易天行引走了阿弥陀佛,然后他破开空间遁走。虽然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易天行并未交待什么,但当易朱被易天行踢进空间乱流的时候,这位佛爷,这位太师公可是在后天袋里瞧的清清楚楚。
易朱虽然横贯空间全无问题,也不可能受伤,但小家伙对于空间的认识太过浅显,根本不可能找到路出来,所以旃檀功德佛在无数个空间里穿行着,寻找着这只火鸟的痕迹,直到很久以后才在一个偏僻的泡泡空间里找到了小家伙。
如此一来,这一老一少二人便是在空间迷宫里耗去了不少时间。冥间的仗都打完了,易天行都已经坐在高台上准备自焚了,二位才屁颠屁颠地跑回了人间。
如此艰辛的返家之旅,旃檀功德佛第一句话,却有些迹近要胁。老猴听在耳中,怒上心头,咬碎一把小米牙。吸了两口微有秽味的浊冷阴风,阴森森说道:“你这师傅好不可恶,帮那如来关俺五百年,俺不与你计较,如今重逢不来与我叙旧关怀,却当头来这一句,莫非在尔心中,俺家便只是个杀神?”
旃檀功德佛心头一软,复又一痛,满脸不自在道:“当年佛祖暗算囚你,我只道是怕日后须弥山上无人管你,佛祖后看无数世,知道阿弥陀佛心有大志,又怕你毁了净土佛子性命,故而我才将这袈裟盖在你身上,只求为你蔽褪邪气相扰,早日成佛。”
“这佛……”老猴眯着眼,眼睛里面早已寒芒大作,“谁稀罕成去?”
……
……
旃檀功德佛一怔,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什么,忘记了这个正在青色的圈子中像旗杆一样站着的猴子,当年就是这样的骄傲,这样的……成佛这种事情,它确实是不稀罕的吧?
想到此节,再看着大徒身上穿着的那件黄旧袈裟,想到他在这人间古寺中苦守五百年,旃檀功德佛心底最深某处隐隐一阵悸痛,张了张嘴,却是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老猴不再等师傅说什么了,站在青色伏魔金刚圈中,伸出了自己瘦长的手指,微摆了摆:“俺家本不指望你来救。”
旃檀功德佛嘴唇微抖,伸出手来,往后园里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便无法再进,一股强悍的气息充斥在后园里,将那青色伏魔圈的本形全逼了出来,也堵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
……
老猴深吸一口气,尖啸道:“三儿何在?”
这声尖啸声音极利,在后园的空气里穿梭着,宛若实质一般,化作无数利箭飞舞,将本就很破败的寺院墙壁上的黄漆刮的四处飞溅,发着嗤嗤的声音。
声音落处,一道白色圣光炸开!
圣光停歇处,一个满面皱纹的红衣教士出现在了墙头,正是那个六翼炽天使利果斐。他合什礼敬道:“大师兄。”
“掳了他去。”老猴微眯着眼,脸上的褐色茸毛微微抖动着。
“是。”利果斐低首遵令。
与传闻中不一样,这个三儿始终是最听大师兄的话。他轻身飘到石拱门外,轻轻握住旃檀功德佛的手腕,温柔说道:“师傅,我们先离开吧。”
“不。”旃檀功德佛面色宁静道:“你师兄还未答应我。”
……
……
一连串冷笑声从那青色圈儿里透了出来,笑声极冷极冽:“俺家岂会再听你要胁?”
这话说的冰凉,但老猴毕竟不是好演员,话语里那丝焦急,任谁也能听明白,这厮一是不愿向师傅低头,一来却是担心此处六道轮回大开,会有些甚不好的结果。
“师傅,你等大师兄消气了再来收拾他吧。”利果斐安慰道。
旃檀功德佛微笑道:“他生我气,原就是应该的。”
利果斐微微一笑,拖着师傅就走。虽然师傅如今已经是旃檀功德佛了,奈何却是个不识打架不能打架的非暴力佛,所以被两个徒儿折腾着,却是毫无办法,可怜兮兮地驾上云朵,看着便要远离归元寺。
旃檀功德佛一手被利果斐拖着,一手却在不停地捏着手印,面色一阵黯然,禁不住叹了口气。叹息一毕,一长串淡雅的经文,却从他的唇里不停地吐了出来。
一道纯洁的圣光闪过,利果斐与旃檀功德佛就从归元寺中消失。只留下那些经文,还在后园里飘荡着。
咿咿呀呀的,令人好不心烦——正是定心真言!
……
……
老猴微低着头,看着手上那个乌金镯子渐渐变大,自己的手臂渐渐觉得轻松了起来,毛茸茸的脸上终于还是止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易天行,老猴,旃檀功德佛……看看,先是徒儿爱师傅,现在就是师傅疼徒儿了。
※※※
“你爹在冥间。”
“我妈怎么样?”
“没事儿。”
“为什么不送她走。”
“她可走不得。”
“我不知道冥间怎么走。”
“送你一根毛。”
……
……
一根褐色的猴毛嗤的一声,像尖刺般戳穿了青色伏魔圈,飘到了紧紧皱着眉,嘟着嘴,十分不高兴的易朱身前。
小家伙有充分的不高兴的理由,父亲在死亡前的一刻,将他踢走,与太师公在空间里飘流了许久,一直很担心自己的父亲。待回到人间之后,却感觉到叶相正在极远处的宇宙中,要死了。
小易朱喊过叶相师叔,喊过叶相秃驴,但喊得最多的,其实还是师傅,而且在墨水湖畔小书店里,真正教导他的,也是叶相。
此时叶相却要死了,或者说,已经死了。
但此时父亲被打入冥间,母亲沉睡不醒,师公正要破阵……小家伙知道还没有到伤心落泪的时刻。阴沉着一张脸,看着在自己身前扭着身姿的那根毛,狠狠攥进了手掌心里,冷声骂道:“再扭我就烧了你!”
那猴毛有些烦躁,却是动弹不得。经过血树之焚后,易朱的境界早已无上高明,就算老猴的毛,也能感觉到小家伙如今的真正实力,听着这句威胁,马上乖乖的不动,伏在易朱的手指间。
易朱从圆圆的屁股后面抽出那把诛仙宝剑来,像扔破铜烂铁一般随手扔出。
诛仙剑化作一道流光,须臾间穿越层层殿宇。好在归元寺里除了斌苦之外,并无其余闲人,所以并未伤到人命。
那剑光落处,恰巧刺在大雄宝殿如来佛祖金漆脱落后,显得十分恐怖的圆圆脸庞上,生生地插了进去。
……
……
“我走了。”易朱捏着那根毛,双翼一展,满天火元乱流,于空气中嘶嘶烧出个黑糊糊的通道来,往里面飞去。
老猴眯着眼看着小家伙离开,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手腕处,看着那个乌金镯子越来越松,默然念道:“袈裟是佛祖命菩萨传给师傅,看来师傅也没法收了那袈裟。”
“铛!”
乌金镯子落在青石板地上,落在那些早已倾塌的茅舍杂物之间,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少了镯子的禁制,老猴的气息终于全部展现了出来,他身周那个圆圆的伏魔金刚圈急剧涨大!淡青色也化作了浓青,似那春日里的万丈堤柳重在一处。
青色圈儿急速涨大,就像一个被人不停吹气的青色汽球一般。
叭的一声轻响,伏魔金刚圈再也敌不过老猴的神通气息,片片碎裂,化作无数残青光芒,落在地上。
一股冲天的气势便从那处拔地而起,直冲九霄之上,吹开满天乌云,露出那轮日来!
日光落下,照着一个浑身罩在极大古旧袈裟里,头发乱糟糟地胡乱生长着,看着潦草无比的老僧——这是被困了五百年的老僧,老猴,老祖宗!
……
……
那面天袈裟也早已飘了起来,强大的威势压向场间,道道雷电劈下,不偏不倚地劈在老祖宗身上!
老祖宗抬起头来,双瞳里妖异金芒大作,却是内蕴无比战意,任自己的身躯迎向那些粗如儿臂的电芒,任凭那些空间里出现的幽幽裂缝吞噬着后园里的一切事物。
天袈裟幻出诸般外苦,诸般外魔,如干燥沙漠,如九天焚日,如极北寒雪,又有五味加其舌,五色加其目,五音加其耳,却撼不得老祖宗禅定一丝。
“行者系心身内虚空,所谓口鼻咽喉眼胸腹等,既知色为众恼,空为无患,是故心乐虚空。若心在色,摄令在空,心转柔软。令身内虚空渐渐广大,自见色身如藕根孔。习之转利,见身尽空,无得有色。外色亦尔,内外虚空同为一空。是时心缘虚空,无量无力,便离色想,安隐快乐;如鸟在瓶,瓶破得出,翱翔虚空,无所触碍。是名初无色定……”
此乃坐禅三昧经,此乃行者文,而他就是那个孙行者。
若要破阵,便需要熬过此苦,然后便会遇着天袈裟里隐藏的最厉害的神通——佛祖法身留下的万丈佛光!
老祖宗像一座大山般站在邹蕾蕾的身前,护住了她,右手在空中一招,薄薄的嘴唇里迸出来两个字。
“棍来。”
※※※
在冥间,易天行正坐于高台之上,结莲花童子印,双指相纠,闭目无语,面上似笑非笑,肉身与菩提心渐渐相融,再无内外之分,体心之辩,本属他生命本源的火息,开始蓬勃地生出,然后通过那具号为大迦叶的肉身向着四处散发出去。
高温至极的天火苗脱离他的肉身,便熊熊而上,不停烧蚀着头顶那片静玉壁,烧蚀着冥间与人间的通道。
高台里夹着许多黑泥白骨,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蒙了许多灰尘的烛台,而易天行就像那枝烛上的芯,身上燃烧着。
焚我残躯,熊熊天火。
静玉壁变软了,却丝毫没有焚化的迹象。
忽然间,易天行尾指上的那枚金戒无由破空而去!
……
……
归元寺里一声厉啸。
一根黑糊糊的铁棒忽然间出现在老祖宗的手中,劲息余波震的湖水大翻,铁莲寸断。
天袈裟里,万丈佛光降下,威势天下无双。
迎着佛光,老祖宗面上的褐毛都被染作了金色。他看着佛光,不由想起那个听说已经嗝屁了的大婶,脸上堆起微笑,柔声说道:“吃俺一棍吧。”
末章
后记
武当山看着并不高大,金殿前面儿那悬崖也不怎么陡峭,但是在上面的人总觉着极险。此处险恶感觉大半来自山中逼仄之感——独山不长,奈何上面房屋太多,就像一个芦苇秆上结着九千四百三十七个沉甸甸的水蜜桃子,总担心这芦苇秆子随时都会断掉。走在武当山上,总觉得此山随时可能倒塌。
便是因为有此观感,是以如今游客上山,往往只在金殿处逡巡少许时辰,便会面带土色匆匆下山。
奈何市场经济,道士亦要愁柴米之事,便得谋些法子将这些送金送银的恩客留在山上,至少要耗上一天,吃吃糙米饭,饮饮山中酒,买几本非法出版道经之流。
所以几相筹划,这两年在武当掌教真人大力推动之下,山上山下又开发了些新景点。此时在山上金殿前悬崖那处,便聚集一伙闲人,听着人群中那个中年道士导游讲解。
悬崖边上立了块木牌,牌子上面用红油漆写着景点的名字。
“仙人跳”。
……
……
游客里面有人问道:“仙人跳?”话音一落,大家哈哈笑了起来,有几个中年妇人更是捂嘴笑的分外夸张——出来旅游之所以跟团,就是怕遇见仙人跳,哪知道还有个景点叫这个怪名字。
“不错。”道士笑眯眯说道:“但本山这处仙人跳,讲的乃是真正的仙人跳。传说北宋之时,曾有位孝子家中长辈患了恶疾,心感真武大帝功德,所以愿意舍身跳崖为长辈求功德,便从这里跳了下去。”
有游客看着悬崖之下白雾弥漫,不知其深。想着有人生生跳了下去,心忖必死,不免长吁短叹起来。
有人却问道:“此等传说与那龙头香不差多少,为何叫做仙人跳?”
“因为……”道士道貌岸然,神秘莫测,吊足胃口,“因为这位孝子跳崖之举感动上苍,其人堕崖身死之后,天上骤观一道清光,有飞鹤翔来起舞,松柏招摇迎客,真武上帝观于云端,接了那名孝子魂魄上了天庭,录入仙籍,从此之后长生不死,成了位真正的仙人。”
“而那位孝子便是从此处悬崖边一纵而下。是以后世便将此处称作仙人跳。”
游客们又看了一眼悬崖,吸了几口凉气,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往年的旅游手册上或是书籍之上,却没有看到有此宗说法。”
“新开的不行咩?”道士怒目相向,吼道。
……
……
“是不是真的啊。”戴眼镜的年轻人仍然怀疑。
道士把脸一黑:“先生此言大谬,何敢对仙人遗光如此不恭?下一景点天坑,便在悬崖之下,少时大家见后,自然便知此事真伪。”
游客们下山。跟在队伍后面有个戴着眼镜、梳着小辫的年青姑娘,背了一个深绿色米奇牌小书包,清清明明的眼眸子里却隐着些趣味,轻声自言自语道:“不过是十来年前的事情,如何变成北宋年间?真武如今谪居北地,只怕也无瑕管他的徒子徒孙了。”
来到山下,见得那个人形深坑,众游客齐声惊叹,大感佩然。
只见那坑深刻入石,如人形般有四肢有首级,且周遭线条柔滑,绝不似人工凿成,倒似一口气某个石人从天上砸下来般。
依那道士导游所言,这便是先前言语中成仙孝子堕崖后留下仙迹,名为:天坑。
游客虽不全信,但亦有虔诚之人,便对着那坑儿行了行礼,有人刻意追问此事真伪,那道士倒不舍糊,拿出自家祖宗十八代清誉发誓,力证此事不假。
见他誓言如此恶毒,本有些怀疑的年青游客,也不免多信了几分,却仍有些嘀咕,就算是人摔下山来,这么高的悬崖只怕也会摔成一摊肉泥,怎会将这青石地都砸出坑来?除非是那孝子是高达还差不多。
但也无人再去追问,得罪了这些道士,也不知还能不能出山。
此间事罢,旅游团自去十堰休息,这城市并无甚新奇处,众人都在房间里打牌为乐,却没有人留意到旅游团里少了一个背着小书包的年青女子。
……
……
千里之外,东海之滨,某种平凡民宅里。
年青女子将小书包放在桌上,一个浑身银白十分可爱的小银鼠,从书包里钻了出来,看着怯生生的,有些可怜。
书桌上有一台电脑,看着九成新。
年青女子轻轻点了点小银鼠凉凉的鼻子,微笑说道:“易天行这一世所有到过的地方,我都带你去过了,马上开始写吧。”
话音一落,电脑开了,键盘也出来了,小银鼠叹了口气,蹦到键盘上面,像跳舞一样地使劲打起字来,一面打着一面自嘲说道:“有个罗刹人说,只要让猴子打几亿年的键盘,说不定也会胡乱敲出部莎士比亚来。”
跳踢蹋舞的小银鼠,伸长了后腿,使劲儿在键盘的ENTER健上踩了一脚,完成了跳台纪事的那章内容。
老鼠在打字,年青女子在旁边看电视,偶尔说上一两句。
……
……
“菩萨,为什么一定要写这故事?”
“宏扬佛法。”
小银鼠叹了口气,点了根烟,在烟头上方的青烟里抽动鼻子使劲嗅了两口,恹恹无力说道:“这明显是个谤佛的故事。”
观音菩萨回过头来,微笑说道:“能让看这故事的人对佛法多些兴致,也就有效果了。”
“那不如印几亿本佛经,每人家里免费发一本。”
“万一这些凡人拿佛经擦屁股怎么办?”
“……”
“前五十三参出自华严经,精妙之文,但世上还有几人记得?这后五十三参自然要用些神怪故事做幌子。”
“那怎么才能吸引读者呢?”
“多写点儿打架,黑社会什么的。”
……
……
小银鼠沉默少许,终于鼓足勇气问道:“当年射阳山人写西游记,莫不也是这么个原因?”
“不错。”
“那为什么这书里一直都没写明白,吴承恩到底是谁?”
“宗教嘛,总是要玩一点神秘主义的,如果什么都说明白了,谁还会感兴趣?”
……
……
又有一日,小银鼠还在打字,菩萨还在看电视。不知是写到哪里了,小银鼠产生了一个疑问,问道:“菩萨,全按您说的在写,小的有些地方不明白,请菩萨指点。”
菩萨眼睛正盯着电视上面的某个舞台画面,心不在焉,随便点了点头。
小银鼠从键盘上蹦了下来,眨着一双因为劳累而渐渐近视的双眼,小意问道:“前面写到,大圣爷手上那乌金镯子并不是旃檀功德佛给他套上的,那自然只有……”
菩萨仍未留意,随口应道:“自然是我给套上去的。”
“那菩萨这五百年里也下过几次凡,去过几次归元寺。为什么不帮大圣爷取下来?”
“愚蠢的问题。”
小银鼠想了想,这问题确实比较愚蠢,如果菩萨松了那镯子,大圣爷只怕早就出来了,那佛光早就入冥了,其时还无易天行,亦无邹蕾蕾,凤凰儿也没有到五百年苏醒的那一刻,这事儿只怕无法了局。
但想着想着,小银鼠的心头愈来愈寒,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推论。什么南海门,什么乌金镯,什么什么的,说不定菩萨一直是在执行佛祖的遗旨,只不过后来生生被易弥勒一家给扭了,菩萨干脆就顺水推……不对,弥勒的后天袋,为什么观音菩萨也能开?对,这是自己的前任被逼着撒了谎,但今世弥勒乃菩萨前世童子,怎么看,这事儿里,菩萨娘娘的地位又有了次恐怖的上升亚……
菩萨自然知道这小畜生心里在嘀咕什么,也不发怒,微微一笑道:“有些事情,不要瞎写。”
小银鼠吓得一哆嗦,恭谨趴在空格键上行了一礼,后文中再不敢涉及此处,又赶紧修改,将末章中本属观音菩萨的戏份全数删掉,这才落了个安全。
……
……
“大圣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让古老头儿上层次的那句话,什么暗行苦行碌十年,朱雀飚飞直上三天……好像上三天第一任门主也听见过的。在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里,这句话隐隐有初始点题之效。”
“噢,这句话亚,我想应该是……俺辛苦行路十年,猪却膘肥吃上三天……大意如是吧。空空被关在归元寺里五百年,总有闲得骂娘的时候。”
听见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再听得菩萨唤大圣爷为……空空,小银鼠的脸上出现三道黑线,却不敢慢了打字的速度,在键盘上蹦跶着。
……
……
“由道入佛,天下有双到底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两个职场上抢人的成功范例。”
“明白了。”
……
……
“吴承恩究竟是谁啊?”
“关心这个干嘛?”
小银鼠不再说话,隐隐猜到吴承恩老先生当年可能是观音菩萨座前第一写手,只不过在西游记里面提了些菩萨不愿意看见的,又被后世的网络闲人隐约猜到些端倪,所以现在落了个生不见仙,死不见尸的可怜下场。
一念及此,小银鼠哪敢再言,埋身于键盘之上,不知岁月流逝。眼看着故事完成大半,才有些犹疑地抬起头来,小心询问道:“虽然朱雀与大鹏皆是一体,便如那凤凰一样,与弥勒同为劫初火中幻出之物,但为何这故事要取名叫朱雀记?”
“依你看,应该叫什么?”
小银鼠窜到茶碟处舔了两口茶,十分舒服,说道:“依我看,这故事讲的是易天行成佛之事,应该取名叫求佛才对。”
观音菩萨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了回来,眼中寒气大作:“不准。”
“为什么?”小银鼠想不到菩萨的反应如此强烈,不免有些意外。
菩萨酷酷说道:“那歌太恶心。”
……
……
半晌之后,菩萨又说道:“反正那家子与朱雀二字脱不了干系,叫朱雀记便好,说不定还能诱几个道家弟子来看看。”
※※※
又一日,银毛鼠迈着疲惫的脚步从键盘上爬了下来,却发观房间里没有了菩萨的踪影,半开的窗户里吹来了微腥的海风。它定睛往从来没有关过的电视屏幕上看去,只见那个电视频道里正在放着一个歌会,而上面有个极眼熟的女子正在唱歌。
银毛鼠唬了一跳,险些摔下凳去。再看着那女子化名为张小白,更是大惊。
片刻之后,银鼠却化惊为喜,吱吱一笑,又爬上键盘,开始打字。
它本是多闻天王手中一鼠,仗着主子上面有人的先天优势,千年以来,不知偷听了多少天庭佛土的秘辛,本就有志做个天界第一八卦记者。奈何易天行上天一战,便掳了它去,其间去须弥山,访那美克星,入普陀,与净土一场大杀,它都是战战兢兢地躲在那小书包中。
料不得脱困之时,却是在观音菩萨的身边,更想不到观音菩萨居然让自己写这故事。
这本是它乐意做的事情,奈何这些天来总被菩萨威压吓着,一颗八卦之心不得尽抒,只在键盘上写些打打杀杀血腥之事,咿咿呀呀颂经之声,菩萨又不准他将这故事全数按真实讲出,只教它个真亦假的法子,在里面夹杂无数故弄玄虚的恶心手段,全无自己最爱的种马后宫黄色笑话的地盘,不由好生烦恼。
加上一直被菩萨囚着,又不知写完这故事之后,会不会和射阳山人一样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可怜下场,它心头不禁对观音菩萨起了无数恨意。
此时见得菩萨去人间玩耍,自己得了自由,银鼠自然开心不已,在键盘上一通乱敲,在那朱雀记文中不知添了多少生涩笑话,更隐隐有些暗讽佛门之话。
末了,它小眼睛骨碌碌一转,想到了椿事情,咬牙而舞,借陵光神君之口,暗骂了无数声人妖。然后又将文中观音菩萨与易天行对话时的“他”字,统统改作了“她”字,虽然银鼠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一定要让观音菩萨在易天行面前做些媚态,刻意为雌,但总觉得无比舒爽。
如此一来,这鼠心旷神怡,才真正将打字之事,做了自家的买卖。
某年夏时,朱雀记全文终,鼠以爪理须,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全文终三字,不免生出几分得意来。
得意之余,一想自己在故事中毁僧谤佛,如今冥间又开,自己死后只怕会堕入拔舌地狱,永世沉沦,不免有些害怕,故而取了个假名,放在那故事的开头——它暗自庆幸,披十猫马甲,断不会有人想到写书的却是个老鼠才是。
所有事罢,开始上传,不科真遭数位佛学大德在书评区留言痛斥,更有人咒其应下拔舌地狱,老鼠后怕之余,复喜自己果有先见之明。
南无弥勒。
……
……
二月中,银鼠化为流光,来到省城归元寺外,只见一片哀戚,方知某位大德赴西天去也,礼数一番,掬几滴泪,便收拾精神,往小书店去也。
须知它写这故事久矣,却不知掳过自己的易天行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不免有些好奇。
来到墨水潮畔,窜入小书店中,在大堆盗版书籍上溜过,趴在后院那棵时常受水火之灾的大树根下,开始偷听。
只听屋内有一男一女正在夜话,情话绵绵,此处不便详述,只闻其中有句什么冰火九重天,让老鼠大惑不解。
不几时,屋内一应安静,一年轻男子面色不豫行出屋来,手中抱着一堆被子。
老鼠大惑,下意识说道:“易弥勒,你也会被赶下床?”
易天行坐在它的身边,挠头道:“一时没控制住,把被子烧了。”
老鼠见他亲切,职业习惯发作,吱吱笑着问道:“何时回须弥?”
“被人管着,回不去了。”易天行点了根烟,望着星空,悠悠道,“有了老婆,才发现家庭生活是很复杂的。”
老鼠烟瘾发作,馋眼唤道:“大人,喷我两口,喷我两口。”
易天行见它说的贱,哈哈一笑,拔了两口浓烟往它小脑袋上喷去。
老鼠嗅烟入体,十分惬意:“真是舒坦,鬼吹灯这书尽瞎掰,就这事儿写的挺真。”
易天行笑了笑,说道:“你来看我做甚?”
“来看看大人成佛之后,生活如何。”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易天行摇头晃脑,面有自矜之色,忽然听着屋里邹蕾蕾咳了一声,面色顿变,“我走了。”
入屋之前,易天行忽然回身皱眉道:“当佛真的没什么意思,你比较幸福,记住了,继续做你yy写手这个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老鼠差点儿掉了下去。
易天行忽然又说了句话,眼神里寒意大作,那股威势差点儿没把老鼠压成肉饼:“只是不准去晋江写我与叶相的故事!”
老鼠颤栗领命。
……
……
“若写叶相与势至的故事如何?”它望着天上那轮明月,想到月光六动,又想到易朱的初恋,心头十分温暖。
(以上纯属虚构,不可能雷同,自然没有巧合。)
※※※
顽笑话说完了,正经说几句吧。
朱雀记写完了,虽然自己知道这不算太了不起的事情,我也不以为烧鸡有多么好,但在发vip章节那一瞬,确实有点儿怅然若失的感觉,然后又有了一丝成就感,毕竟是自己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整出来的,一年多之后,总算是结束了。
写到冻柿子那处,这小说里第三次把自己感动了一下。第一次感动是易天行与猴子一起吃火锅看春晚过年;第二次感动是教师节那天说人间如果真有陈狗狗,也祝他节日快乐,当时随口加了一句,不知咋的,还觉得蛮感动,自己真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中年猥琐男人啊。
写这故事,自己有感觉的地方比较多,散乱的感觉,这里就不复述了,有几个场景自己很喜欢,红屁股下开白莲,铝饭盒里装肥红鸟,蕾蕾妈、小易朱回家,普贤菩萨那处儿引的鲁迅的墓碣文。
自己看这故事的时候,觉得前面有些散,主要是一二三卷和后面的脉络感,尤其是第二卷的时候,这有客观原因,比如出版社垮台什么的。也有主观原因,以前说过,立意不正,所以前面没有太用力。
但不用力也有不用力的好处,至少看起来轻松些。
后来三月间突然进了VIP,这个是事先没有想到的,所以有些惶恐,因为订阅收现钱与出实体的感觉不一样,实体就像是做了些货,让代理商去卖,而VIP就像是自己在街上开店,客人对货物的反应能很清楚、很快捷地反映出来,这种感觉逼着自己认真了许多,自我认为从三卷后水准上态度上要强上许多,但不见得讨喜,不见得好。
烧鸡给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稍微明白了一点,好与好看之间的关系。
说回这故事本身。这故事的结局一共设计了三个,有的朋友在很久以前就猜到了一个,就是那句九五年的时候易天行洗尿片——这个结局是准备六道轮回开了之后,安排如来同志继续出生,连具体的场景都想好了。
在高阳县医院的产床上,刚生下来的乳娃佛祖,玩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而易与蕾蕾张大了嘴,老猴拉着金棍守在产房外面,时刻准备打仗,易朱端一碗滚烫的米汤去欺负弟弟。
天上,音音与阿弥陀佛正保持着阴谋家的笑容。
这个结局是想强调没有人能够摆脱某些自己以为可以摆脱的事情,就像如来同志,想死,最后却硬是死不成,欲哭无泪,比较有荒谬感。
之所以放弃这个结局,是觉得对如来同志这样的大牛人来说,这个结尾太过残忍了。
而且有位书友说过,何必非要继续搞出这么个人哩?也对,我不喜欢他。
还有个结局比较残酷些,阴冷些。但我是好人嘛,所以坚决地弃而不用。
现在的结局我很满意,希望大家也满意。
网络VIP连载的过程,就是写手与众多读者兄弟姐妹们打仗的过程,大家猜,俺就偏不要你猜到。
很多写手都会这样,俺也不例外,但我也不想刻意地改变原有的想法。就像书里面如来自杀,这是很早以前就确定了的事情,不会改。老猴那句什么上三天,当时也就是那么设计来玩的。
还有邹蕾蕾,大家都说她应该发威了——我绝对不是因为喊着要蕾蕾妈发威的人多了,才偏不让她发威,而是自己的认识当中,既然她属于一种安宁的纯净的性质,有些暗合清静无为之意,那何必让她再发威呢?有很多事情看白了之后,才发现什么都不做就行了,所以蕾蕾在最后只是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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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有生皆苦这四个字以外,引出这故事最后结尾的还有八个字,一动一静谓之如来,这是很久以前我看佛经的时候看到的一句话,但让自己很愤怒的是,后来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了,不知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给自己的强制记忆,但总之既然典无出处,我也就无法就这八字发挥,只好忍痛咽了回去。
还有一个反应很强烈的问题,就是赞佛抑道,崇洋媚外,这个我就只好叹息,都不知道自己哪里赞了佛。
首先我是个没宗教信仰的人,虽然没有入党,但是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荆教主蘑菇教主是不一样的。再说到爱好,其实我对道家的东西倒熟悉一些,七八年前也装模作样地试着翻过道德经给自己看。而佛经我接触的相当少,除了胡适的一本集子之外,其余的只是很随便地翻过些。以前写的免责声明,不是作态,直到今天,也必须承认,在宗教方面,我很废柴。
这只是一本打架温情故事。
为什么选择佛教为主要背景的题材,主要基于三点考虑,而且选择的时候,根本没花时间:一来是道教的体系太杂乱,而且过于世俗化。虽然佛教的体系也很庞杂,但是做起简化工作时,比较简单。……加上个人看法里,总觉得菩萨打架比较有酷感。
二来我认为,道教如果按道家的路子走,走到最后最高,也就是个清静无为的境界。这是我所以为的道家最牛人的模样。道家看似有情却无情,佛家看似有情却多欲。道家自个儿玩就足够了,大乘佛教却总想着普渡众生。如果我写个故事,里面最牛逼的几个大境界,都是清静的,无为的,像老君和蕾蕾那模样,娘咧,谁还来打架?谁还来耍阴谋?俺的生活费谁给?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时写的时候,手边摆的恰好不是道德经,而是胡适那本书和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我是个懒人,自然也就从手边的东西敷衍开来,大家恕罪。
不过后来想了想,如果能把故事里提到的佛经典故之类,用注释什么的列出来,可能会好些,或者说借书中人的言语解释一下,也许会显得更流畅一些,这样字数也多些,灌的水也多些,钱也多些……呵呵呵呵。
本来预计中应该有京城事情和台北的事情,但后来都没怎么写了,现在看起来是对的,因为这故事已经因为罗嗦的我,拉得太长了。
有些前面的人物后面没出场,是在入舍那章左右定的路子,这和生活差不多,有些人只是你曾经相遇,但注定分开的人,书中给出过一个借口,此处不详提。最后曾经说过的所谓一个伏笔,其实在前面的银鼠后记里面已经说到一点,是观音菩萨的事儿,没写,不遗憾,我喜欢菩萨光明一些。
自然,这故事有很多败笔,耸肩,可惜我是一个很无耻的人,不喜欢听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大俗人,所以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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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写完了,这个事实让我很欢喜。一路写来,倒不是很累,只是这个工作有些容易腻,幸亏有金钱的刺激与书评的刺激。
所以很感谢一直订阅这本书的朋友,真心十分感谢,除了感谢大家的钞票支持之外,还感谢大家很少催我更新。
也感谢发书评的朋友,因为有些朋友想的东西,比我想的更妙,甚至故事里也有些地方用的是朋友们的意思。
还要感谢各处论坛上的那些朋友,当初只是披了马甲在LK里叫唤,却被大家楸了出来,给了许多好评,许多广告,有些汗颜,有些惭愧。这里就不点名了,免得搞的太刻意,以后若有机会,当面致谢。
自然,我不会感谢那些口吐脏话骂娘的人,说脏话是要不得的。鲁迅说自己一个都不原谅,俺没他老人家那气势,但也是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也不会虚伪地谢过,只好说声,一个我都不谢。
最后谢谢编辑。不存在拍马屁的问题,而是那时出版社倒闭兼恶意欠钱之后,烧鸡直接面对的可能,就是变成萧山红毛大阉鸡,虽然据说阉鸡可以壮阳,但太监是怎么壮也壮不起来的。
所以站方来电话之后,俺想都没想,就进了VIP,要知道那时候俺QQ上的签名可是“把根留住”啊……
筒子们,中国人民已经站起来了,我可以退出坑党三四五六乃至七代目的候选队伍了,我可以不再担心被老婆娘家人拖入东厂咔嚓了。
新书将来如果出笼,一定在这里通知大家,应该不会太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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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猫儿叫了。
这真是一个幸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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